“那是表象，本质上还是两军将官不和。”

    魏广德微微皱眉，说了句。

    他也在思考，后世这类将官不和，更多的原因还是因为军种之间为了资源分配而产生的龃龉。

    国防预算、武器研发经费、战略物资...

    万历皇帝斜倚在紫檀木雕云龙纹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田黄石印章，听罢魏广德所言，并未立刻应声。殿内熏炉里沉香徐徐浮散，青烟如缕，缭绕于金丝楠木梁柱之间，映得他眉宇间那抹倦色愈发清晰。他缓缓将印章搁回案头，目光却未落于魏广德面上，而是投向窗外——乾清宫西角门檐下，一只灰羽雀正啄食着檐角新结的霜花，倏忽振翅而去，只余一点微响，在空旷宫室中轻轻一颤。

    “班师？”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深宫者特有的、不容置喙的钝感，“王锡爵自倭国归，戚继光自本州岛返，辽东兵、蓟镇卒，数万之众，跨海而还……朕倒要问问，这数万人马，粮秣辎重，船只泊岸，营房安置，抚恤赏功，户部可有成算？兵部可有章程？工部可备妥码头栈桥与驿路驰道？”

    他语速不疾，一字一句，却如铜磬敲击，句句落在实处。魏广德垂手肃立，腰背微弓，耳中听得清楚——这不是诘问，是考校。皇帝没提水患，却把班师一事掰开揉碎，直指政务肌理。他早知今日召对不会止于黄河，果然，圣心早已沉入更辽阔的经纬之中。

    “回陛下，户部已调拨银八十万两专供此次班师诸项支用，其中三十万两为官兵赏银，二十万两为舟师转运之费，另三十万两则分拨于天津卫、登州府、莱州府三处，专用于修缮泊位、增建营房、采买牛酒米面。”魏广德略顿，见皇帝颔首，又续道，“兵部已拟定《班师节制条议》十二款，明发各镇：凡归师，须按卫所、营伍、旗队序列登船，不得混杂；抵岸后，由地方官验勘甲械、清点人数、核对名册，方准入城；各军主将须于抵京前七日递呈《归营奏报》，详述将士伤病、阵亡抚恤、缴获器械数目及倭国降附情形。”

    皇帝微微抬眼：“倭人降附？”

    “非是举国而降，”魏广德神色平静，“乃本州岛中国地区二十三家大名联名具表，称‘慕天朝文教，愿奉正朔，岁输米千石、硫磺五百斤、刀剑百口’，并遣子弟六十七人随军入京，充质子，习礼法。”

    “质子？”皇帝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倒是学得快。”

    “是，”魏广德接话极稳，“臣已命鸿胪寺择吉日设‘倭童馆’于会同馆东侧，延聘通事、经师、武教习三人，教其读《孝经》《小学》，习骑射、礼乐、算筹，三年为期。若能通晓汉话、熟谙典章、行止合度，则许其归国袭职；若悖逆怠惰，则留京为吏，或发配云南铜矿效力。”

    这话出口，皇帝眼中终是掠过一丝真正笑意。他手指轻叩扶手，节奏缓慢，似在掂量分量：“你倒替朕想得周全。只是……那六十七人里，可有羽柴秀吉、柴田胜家、德川家康的子嗣？”

    “有。”魏广德答得干脆，“羽柴秀吉遣其弟羽柴秀长之子羽柴秀俊，年十四；柴田胜家遣嫡孙柴田胜政，年十六；德川家康遣次子松平忠吉，年十一。三人皆已登船，预计于十月十八日抵天津卫。”

    皇帝静默片刻，忽然问道：“松平忠吉……可是那个生来左足微跛的？”

    魏广德心头一跳。此等细务，皇帝竟也知晓？他不敢迟疑，立即躬身：“正是。锦衣卫密报，德川家康幼时为人质，饱受折辱，故其子亦多体弱。松平忠吉七岁时坠马伤胫，虽愈而步履稍滞，然聪敏过人，尤擅弓马，倭人谓其‘跛虎’。”

    “跛虎？”皇帝低吟一声，忽而一笑，“好个跛虎。传旨，松平忠吉抵京后，不必入倭童馆，赐居景山寿皇殿偏院，每日由尚膳监供膳，司礼监派宦官伴读《贞观政要》，另拨两名御前带刀侍卫轮值护卫——朕倒要看看，这小跛虎，如何在紫宸城里站稳脚跟。”

    魏广德垂首应“诺”，额角微沁薄汗。他知道，皇帝此令绝非一时兴起。景山寿皇殿毗邻内廷，向为皇子读书之所；赐居于此，名为优待，实为最严之质——既示恩宠，又施无形之缚。德川家康若真有雄图，必日夜悬心于幼子安危；若其果有异志，松平忠吉的一举一动，便是悬于倭国头顶的利刃。

    “还有，”皇帝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凝，“王锡爵与戚继光二人，朕欲亲授‘镇倭侯’、‘靖海伯’双爵，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你拟旨时，把‘佐渡岛拓土开疆，永镇东溟’八字写进去。再加一句——‘自今而后，凡倭国贡使，必由天津入；凡倭商舶，须持市舶司勘合，方准停泊宁波、泉州、广州三港。’”

    魏广德心念电转，立刻明白皇帝之意：此非单纯封赏，实为制度性切割。自此，倭国再非藩属可自由往来之国，而沦为受控于大明海防体系的边陲属地。天津为锁钥，三港为关隘，勘合为凭信——一纸文书，便将倭国彻底纳入大明海疆秩序之中。

    他正欲应承，忽听殿外传来细微骚动，刘若愚快步趋近，俯身在皇帝耳边低语数句。皇帝面色微变，眉峰一蹙，随即抬手示意魏广德稍候，自己却已起身，步履沉稳走向东暖阁。

    魏广德立于原地，垂眸不语。他知道，必是紧急军情。果不其然，约莫半盏茶工夫，皇帝重又踱出，手中已多了一封火漆密缄的奏报，封皮上赫然印着“奴儿干都司急递”朱印。

    “刚到的。”皇帝将奏报递来，声音冷硬，“北海水师昨日午时于黑水洋以北海域，遭遇倭国松前氏战船六艘，双方对峙两个时辰，未交火，但倭船以火矢射我哨船桅杆，焚毁风帆一幅。北海水师提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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