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之抬眼望向巷口,声音压得更低:“初选三关,第一关明察,查出身;第二关暗访,查心性;第三关试炼,验真功。你若想进四海楼,明日辰时,来东市码头第七号栈桥。别带蝠枭,别穿青衫,带上你最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他说完,转身离去,袍角掠过缸沿,未沾半点尘。
甲士们冲进巷口时,只看见空荡巷子、几只陶缸,以及缸底半块风干的鱼鲞。
崔浩坐在缸中,良久未动。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线,最后一缕光擦过他眉骨,像一道冷刃。
他慢慢抬起左手,摊开掌心。
那里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鳞片,边缘锯齿锋利,内里隐有暗蓝脉络流转——正是裂鳍鲨额骨处最硬的那一片“怒鳞”。他杀赵九章那夜,顺手剥下,一直藏在贴身夹层。
原来,陆砚之什么都知道。
包括他为何杀赵九章——不是为夺功法,而是为取这枚怒鳞。因《玄鲸吞海诀》第二卷末尾注着一行小字:“欲炼海天丹,必以怒鳞为引,融其暴烈,化其桀骜,方得驭海之髓。”
屠海棠寻遍北溟,只知寒髓果,却不知怒鳞才是药引。
而陆砚之知道。
他究竟是谁的人?
崔浩闭上眼,默运《玄鲸吞海诀》心法。气流自涌泉而上,经膝阳关、命门、大椎,直冲百会。以往至此,总觉经脉滞涩,似有薄冰封路。今日却不同——那冰层竟隐隐震颤,仿佛听见了某种召唤。
他霍然睁眼。
巷外灯火次第亮起,东市广场上空升起数十盏琉璃灯,灯影摇晃,映得整片天空泛起淡青色光晕。远处,盟城最高的摘星塔尖顶上,一盏赤红灯笼正缓缓点亮,光芒如血,无声泼洒在整座城池之上。
那是四海盟长老议事时才燃起的“赤霄灯”。
今夜,有大事。
崔浩跃出陶缸,拂去衣上浮尘,走出巷口。街上人流未减,喧嚣如沸,没人注意一个青衫青年自暗处踱出,混入灯火人间。
他没回客栈,也没去码头,而是折向城南。
南市更杂,更乱,也更真实。这里没有天宝阁,只有“烂铁铺”、“瘸腿医馆”、“哑婆卦摊”。摊主们见生人来,眼皮都不抬,只顾拨弄手中算筹、药杵、锈刀。
崔浩在一家挂着“旧书”布幡的小店前驻足。
店门低矮,门楣歪斜,门槛被无数鞋底磨得油亮。他掀帘而入,铃铛叮当一响。
店内昏暗,只靠窗缝漏进一线天光。书架歪斜,书籍横七竖八堆着,大多缺页卷边。柜台后坐着个老瞎子,手指枯瘦如柴,在一本破书上缓缓摩挲,指腹划过纸页,竟发出细微沙沙声,似在读盲文。
崔浩走到柜台前,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积灰的台面上。
是一枚铜钱。
钱面磨损严重,几乎看不出字迹,唯有钱孔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弯如新月。
瞎子的手顿住。
他没碰铜钱,只将脸转向崔浩方向,眼窝深陷,瞳仁浑浊如蒙灰的琉璃。
“西境来的?”他问,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
“带了什么?”
“一册《山野药经》残本,三张‘避瘴符’,还有……”崔浩顿了顿,“一张海图。”
瞎子枯手终于抬起,指尖在铜钱上一触即收,随即从柜台下摸出个油纸包,推了过来。
“打开。”
崔浩拆开油纸。
里面是一小撮暗红色粉末,细如尘,却泛着金属光泽,凑近闻,有股极淡的铁锈味,又似海腥。
“‘锈鳞粉’。”瞎子道,“抹在伤口上,三天结痂,七日脱痂,不留疤。但若用在活人身上超过七日,血会变锈色,筋会发脆,最后咳出的血,都是铁渣。”
崔浩盯着粉末,没动。
瞎子嘿嘿一笑:“放心,不是给你用的。是给那个找谢三的人——圆觉。他左肩胛骨下三寸,有道旧伤,每逢阴雨天便溃烂流脓,靠‘金疮膏’吊着命。你把这粉混进他常去的‘回春堂’膏药里,半月之后,他抬手都费劲。”
崔浩终于开口:“为何帮我?”
瞎子摇头:“不帮你。帮苏芸。”
崔浩浑身一僵。
瞎子却已转过脸,继续摩挲那本破书,口中喃喃:“她托我告诉你——时间没来不及。是刚刚好。”
崔浩喉结上下一滚,想问什么,却见瞎子枯手突然重重一拍柜台。
“走!”
崔浩一怔。
“现在就走!”瞎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从后门出去,左转三步,跳进那口废井。井底有铁梯,往下三十丈,尽头有扇铁门。门上有七颗铆钉,按‘北斗七星’顺序敲——先天枢,次天璇,再天玑……记住了?”
崔浩点头。
“敲完,门开三息。进去,关门,别回头。”
崔浩转身就走。
掀帘而出时,他听见瞎子在身后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缕游魂:
“苏芸说,骆清等的不是四海盟,是你。而你等的,也不是海天丹……是那一刀。”
后门吱呀开启。
崔浩闪身而入,反手带上门。
门外,街市喧嚣依旧,车马辚辚,小儿追逐打闹,妇人骂街声尖利刺耳。这世间烟火气如此蓬勃,而他正走向一口深井,井底有扇铁门,门后不知是刀,是药,还是另一场生死局。
他纵身跃下。
黑暗瞬间合拢。
风声在耳畔呼啸,下坠,下坠——
三十丈,不过眨眼之间。
双脚触到湿冷铁梯,崔浩稳住身形,抬手,依序叩击七颗铆钉。
咚、咚、咚、咚、咚、咚、咚……
第七声落下,铁门无声滑开,幽蓝冷光自门内漫出,映亮他半边脸颊。
门内,一柄长刀静静悬于半空,刀身无鞘,通体墨黑,唯有刃口一线雪亮,如凝固的闪电。
刀柄末端,缠着一截褪色的红绳。
崔浩伸手,握住刀柄。
刹那间,整条手臂经脉暴涨,青筋如游龙凸起,一股狂暴至极的海潮之力轰然涌入四肢百骸——不是修炼所得,是刀在认主。
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皮肤下,正有暗蓝色纹路急速蔓延,如活物般游走,最终在腕骨内侧凝成一枚小小漩涡印记。
与此同时,遥远的四海盟摘星塔顶,赤霄灯猛地一颤,灯焰由赤转青,继而爆开一朵细小的冰晶花。
冰晶飘落,无声无息,却让整座盟城所有罡劲以上武者心头同时一凛,仿佛被无形巨兽盯住咽喉。
而东市某家客栈二楼,屠海棠推开窗,望着那朵消散的冰晶,指尖捏碎一支玉簪,冷冷吐出二字:
“来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