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一闪即逝，崔浩不再深究。他端起伙计新添的热茶，茶汤滚烫，氤氲白气模糊了眼前景象。

    沈墨还在絮叨：“……所以崔兄真要去，最好备齐路引、功法名目、师承来历。四海盟验人极严，稍有疑点，便要押入‘寒渊狱’盘查七日。那地方……进去的人，出来少有完好的。”

    崔浩颔首，语气平淡：“多谢提醒。”

    沈墨笑呵呵摆手：“小事！同是赴会之人，理应守望相助。”说着，竟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珏，通体莹白，内里隐有云纹流转，“这是小弟随身佩玉，刻有家传‘青冥引气诀’印记，崔兄若需证明出身，可暂借一用。只要不出盟城，半月内归还即可。”

    崔浩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玉珏入手微凉，触感细腻，确非凡品。他指尖微动，一缕极细的金属性罡气悄然渗入玉内，刹那间，云纹微颤，仿佛活了过来。

    ——这玉，被人动过手脚。

    不是毒，不是禁制，而是一道极隐晦的“息引”，如蛛丝般缠绕在玉髓深处，一旦崔浩以罡气激发，玉中云纹便会悄然映射其气机波动，持续半柱香时间。若有高人在远处以“窥灵镜”遥观，便能借此锁定崔浩方位。

    崔浩不动声色，将玉珏收入袖中，似真信了沈墨诚意。

    “沈兄高义。”他端起茶，敬了一敬。

    沈墨朗声一笑，仰头饮尽杯中酒，面颊微红，眼神却愈发清亮：“崔兄客气！来日若真有幸同列四海盟门墙，还望多多照拂！”

    两人又闲话片刻，沈墨忽想起一事，压声道：“对了，崔兄可知‘霜翎阁’？”

    崔浩摇头。

    “四海盟下属十二阁之一，专司婚配、双修、灵药配伍之事。”沈墨眯起眼，“今年招亲大会，便由霜翎阁主持。其阁主……乃林安栋长老的亲妹妹，林雪漪。此人素有‘冰心罗刹’之称，手段凌厉，行事不留余地。去年有个化劲中期的散修，在试息时故意遮掩火属性功法，被她当场以‘霜刃指’废去三根手指，逐出盟城。”

    崔浩眸光微凝。

    林安栋……屠海棠的师尊。

    林雪漪……他的妹妹。

    这层关系，像一根冰冷的针，无声刺入耳中。

    他沉默片刻，忽问：“霜翎阁，可收外宗弟子？”

    沈墨一愣，随即失笑：“崔兄莫非想投阁？那可难了。霜翎阁不收徒，只遴选‘合契使’，职责是替女弟子勘验双修人选气机、资质、心性，地位超然，却需罡劲修为方可担任。崔兄……”他顿了顿，意味深长，“怕是还需些时日。”

    崔浩不置可否，只将最后一点凉拌海带送入口中，脆嫩微咸，舌尖泛起一丝海腥气。

    夜色渐深，酒楼灯火摇曳，人影晃动。

    崔浩起身结账，沈墨执意不肯收钱，两人推让一番，最终崔浩留下一锭十两银子，压在茶盏之下。

    走出酒楼，海风扑面，带着湿冷咸涩。远处海平线上，一轮残月浮出云层，清辉如霜，洒在起伏的浪尖上，碎成万千银鳞。

    崔浩未回驿站，而是沿着海岸缓步而行。脚下是细软白沙，身后足迹很快被潮水抹平。

    他摊开左手，掌心静静躺着那枚玉珏。

    罡气一催，玉中云纹骤然亮起，丝丝缕缕的银线从纹路中游出，在他掌心上方凝成一粒米粒大小的光点——那是“息引”的源头。

    崔浩凝视片刻，五指缓缓合拢。

    咔。

    一声极轻脆响。

    玉珏在他掌中寸寸崩裂，化作齑粉，簌簌滑落指缝，被海风卷走，消散于无形。

    他继续前行，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月下闲步。

    百步之后，他忽然停步，侧耳倾听。

    海潮声之外，三里之外，礁石群中，有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

    不是一人。

    是三人。

    其中一人呼吸悠长绵密，气息如渊，赫然是罡劲后期修为；另两人稍弱，却也已达罡劲初期，脚步落地无声，如猫行于檐。

    他们正朝着酒楼方向潜行，速度不快，却异常稳定，显然目标明确。

    崔浩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沈墨那枚玉珏，不是试探，是饵。

    而放饵之人，等的从来不是他崔浩上钩。

    是等那个“镇海宗余孽”自己跳出来。

    因为只有真正与镇海宗有关的人，才会对四海盟内部人事、秘辛如此熟稔，且不惜以自身为饵，布下这看似随意实则环环相扣的局。

    沈墨不是主角。

    他是线头。

    真正的猎手，此刻正伏在暗处，屏息凝神，等待崔浩踏入那张早已织就的大网。

    崔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中金属性罡气如剑锋出鞘，嗡鸣轻震。

    他转身，不再朝驿站，而是折向左侧一片幽暗礁林。

    夜色浓重，月光被云层吞没。

    他身影融入黑暗，再未回头。

    身后，海潮奔涌，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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