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他。
“何事?”崔浩问。
“听说今日有刺客,伤及宗门元气。”柳枕石声音平静,“老朽略通岐黄,愿为诸位长老、弟子诊脉驱秽,免得毒气潜伏,酿成后患。”
崔浩沉默片刻,忽而一笑:“柳先生倒是热心。”
“医者仁心,本分而已。”柳枕石道。
“可我不信医者。”崔浩淡淡道,“我只信——死人不会说谎。”
门外,柳枕石轻笑一声,笑声里毫无波澜:“崔长老这话,倒让我想起二十年前,北境雪原上,有个猎户,也是这般,不信活人,只信刀锋。”
崔浩瞳孔一缩。
雪原……猎户……
他十五岁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只记得醒来时躺在血泊里,左臂齐肘而断,右腿筋脉尽碎,身边是七具冻僵的尸首,和一把断成三截的柴刀。
没人知道他是谁,从哪来,为何被弃于风雪。
直到被师父捡回。
而那场雪崩……官方卷宗记载,是百年一遇的“九幽啸风”,卷走了整个猎户屯。
可崔浩记得——风起之前,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别睁眼,活下来,你才有资格问‘为什么’。”
那声音,和眼前这人,有三分相似。
崔浩缓缓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手持一根乌木杖,杖头雕着半只闭目鹤。他身后,果然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哑女,素衣布裙,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脚踝纤细,肤色苍白如新雪,一双眼睛却黑得惊人,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她没看崔浩,只微微仰头,望向屋顶檐角——那里,一只白羽雀正歪着脑袋,啄理羽毛。
崔浩目光扫过哑女赤足,扫过她耳后一道几乎不可察的银线,最后落回柳枕石脸上:“柳先生既通医术,可知‘蚀心引’如何解?”
柳枕石面色不变,只轻轻抚了抚乌木杖:“蚀心引?老朽孤陋,未曾听闻。倒是‘蚀骨引’,尚能应付一二。”
崔浩点点头,侧身让开:“请进。”
柳枕石迈步进门,哑女紧随其后,赤足踏过门槛,未留下半个脚印。
崔浩反手关门,落栓。
屋内,三具尸体横陈于地,血腥气尚未散尽。
柳枕石目光扫过殷百年尸体,脚步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恢复如常。
“这位……”他指了指殷百年,“脉象已绝,魂魄离体,确是死透了。”
“柳先生好眼力。”崔浩不动声色。
“不敢。”柳枕石摇头,“老朽只是……见过太多死人。”
他缓步走近,蹲下身,伸手欲探殷百年颈侧。
崔浩忽然开口:“柳先生,你徒弟,是不是从来不用灯?”
哑女动作微滞。
柳枕石手指停在半空,缓缓收回:“为何有此一问?”
“因为她的眼睛。”崔浩盯着哑女,“能在暗室视物,如昼。可若真能夜视,为何白日还要眯眼?”
哑女睫毛轻轻一颤。
柳枕石笑了:“崔长老观察入微。不错,小徒天生畏光。强光之下,双目如针扎,故常年闭目,或戴薄纱。白日眯眼,非为视物,实为护眼。”
“是么?”崔浩忽然抬手,一掌拍向身旁茶几。
“啪!”
茶几四分五裂,木屑纷飞中,一道黑影自桌底弹射而出——竟是条半尺长的黑鳞小蛇,口中毒牙森然,直扑哑女面门!
哑女纹丝未动。
黑蛇距她面门仅三寸时,柳枕石袖中倏然滑出一柄银镊,精准夹住蛇颈,轻轻一拧。
“咔。”
蛇头软垂,当场毙命。
柳枕石将死蛇丢在地上,捻起一撮蛇血,凑近鼻端轻嗅,眉头微皱:“阴蝰?此物喜栖寒潭,毒烈难驯……崔长老家中,何时养了这等凶物?”
崔浩没答,只盯着哑女。
她终于缓缓转过头,第一次正视崔浩。
那双眼,黑得纯粹,却无一丝活气,像两颗被封在寒冰里的黑曜石。
忽然,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左眼下方。
那里,皮肤完好,却有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旧疤,弯如新月。
崔浩呼吸一顿。
他认得这个标记。
《猎户志异·残卷》末页,有幅褪色线描——画中猎户独臂独腿,背负巨弓,左眼下,正是一道新月疤。
那卷残书,是他当年在雪原尸堆里,从自己怀中摸出来的唯一物件。
崔浩缓缓上前一步,声音低沉:“你认识这疤?”
哑女不语,只静静看着他,然后,慢慢抬起左手,指向殷百年尸体。
又指向自己心口。
再指向崔浩。
最后,她摊开手掌,掌心空无一物。
崔浩心头狂跳。
她在说——殷百年,知道这疤;这疤,关乎她;而她,与自己,有关联。
柳枕石忽然轻叹一声:“崔长老,有些真相,揭得太早,未必是福。”
“那你说,该等到什么时候?”崔浩目光如刀。
柳枕石沉默良久,拄杖起身:“等到你能独自登上青冥顶,打开‘霜骨棺’的时候。”
“霜骨棺?”
“嗯。”柳枕石望向窗外,“就在青冥顶断崖之下,寒泉最深处。棺中所葬,非人,非妖,非仙,亦非魔……是你师父,一直不敢让你知道的东西。”
崔浩浑身一震。
师父……不敢让他知道?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师父临终前,曾紧紧攥着他手腕,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几个破碎音节:“……霜……骨……别……开……”
话未说完,便溘然长逝。
原来,不是遗言未尽。
是根本不敢说完。
崔浩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寒潭:“柳先生,你究竟是谁?”
柳枕石抚须一笑,笑容温厚,却无半分暖意:“一个……替人守墓三十年的老卒。”
他顿了顿,望向哑女:“而她,是那口棺材的——钥匙。”
哑女垂下眼睫,赤足无声,退后半步,隐入柳枕石宽大的袍袖阴影里。
屋外,风声再起。
吹动窗纸,簌簌作响。
崔浩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三具尸体横陈于地,一老一少立于光影交界,而他自己,站在所有谜题的中心。
海天丹、蚀心引、霜骨棺、新月疤、雪原猎户、师父未尽之言……
所有线索,如蛛网般收束,终点,竟是那座他每日眺望、以为早已熟稔于心的青冥顶。
他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释然。
原来所谓归家,并非抵达终点。
而是刚刚,踏入迷雾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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