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步东方怔住，茫然摇头：“我……我不记得……那时我昏睡了三天……”
“昏睡？”崔浩眼神陡然锐利，“谁给你下的药？”
“是……是……”步东方额头青筋暴起，痛苦地揪住自己头发，“是李执事！他说……说让我服下安神丹，好让女儿安心……”
李执事——鹰隼宗执事堂第三副执事，负责外岛物资调度，半年前随柯华赴定波岛谈判时，因水土不服染病，留在风暴宗医馆休养，至今未归。
崔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寒意森然：“他何时回的宗门？”
“昨……昨日黄昏。”步东方声音几不可闻。
崔浩不再看他，缓步走向英雄碑前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他蹲下，指尖蘸取一滴血，在青石板上缓缓划出三个字：
**李玄机。**
血字未干，他已起身，朗声道：“魏长老，即刻封锁宗门四门，所有外出文书暂停发放。铁长老，你带人彻查执事堂近三个月出入记录，尤其关注李玄机名下所有账册、采买清单、往来信鸽。归师兄，劳烦你持我手令，前往藏经阁第七层，调阅《阴符七术》全本及所有风陵渡相关典籍。孟七娘——”
他忽然提高声音。
孟七娘一直站在人群边缘，幼蟒盘在她肩头，正用尾巴尖一下下轻拍她后颈，似在安抚。闻言，她拨开人群走来，裙摆带起微风，发梢掠过崔浩手臂，带着淡淡的海盐与草药混合的气息。
“带幼蟒，去李玄机居所。”崔浩递过一枚青铜令牌，正面刻鹰隼，背面铸三枚星纹，“破门，搜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孟七娘接过令牌，指尖抚过星纹，眸光沉静：“幼蟒说，它闻到过那人的味道。”
崔浩微微颔首，又看向石敢当：“石兄，你带十名精锐，沿码头向西三十里，查所有新设驿站、渔村、废弃灯塔——风陵渡若藏人，必选暗桩。记住，只查，不惊动。”
石敢当抱拳，转身就走，步伐沉稳如山。
“玉强。”崔浩唤道。
玉强刚安顿好女儿玉淑，闻言大步上前，眼中血丝密布，却不见丝毫疲态：“在！”
“你带五人，去城南‘万寿坊’。”崔浩声音低沉，“找一位姓柳的郎中。他右耳垂有朱砂痣，左手缺三指。告诉他，徐三托人带话——‘霜降已过，该收药了’。”
玉强眼神一凝，重重点头：“明白！”
最后，崔浩目光落在张赛哥身上：“赛哥，你去一趟海鸥岛。”
张赛哥一愣：“海鸥岛？苏前辈他们……”
“对。”崔浩点头，“告诉苏明远，风陵渡出手，目标不止是我。让他立刻加固岛上所有阵法，尤其是护岛大阵‘潮生九叠’，务必在三日内补全‘艮位’缺口。再请他帮忙查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只让张赛哥一人听见：
“查查，上个月十五，有没有一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号的黑帆船，靠近过海鸥岛三十里内海域。船上若有女子吹笛，无论曲调，记下笛声长短、节奏起伏。”
张赛哥面色肃然，躬身领命。
一切安排妥当，崔浩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望向英雄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韩炎、冷凝霜、赵莽……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次义无反顾的奔赴。而今日，有人竟敢在英雄碑前，在万千弟子注视之下，行此诛心之举。
他抬手，轻轻抚过碑上“韩炎”二字，指尖传来粗粝石感。
“韩师兄……”他声音极轻，却清晰落入近处几人耳中，“你教我的‘破锋三式’，我一直没练熟。今日，总算摸到了点门道。”
话音落下，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向码头方向。阳光洒落肩头，将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沸腾的人海之中。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年轻弟子们屏住呼吸，看着那个背影走过——他衣袍下摆沾着血渍与尘灰，腰间长剑尚未归鞘，剑鞘上还残留着一道新鲜的戟痕。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未曾折断的枪。
胡杏捧着石榴花追上来，默默跟在他身侧。
苏芸不知何时也已挣脱何红的手，快步上前，与胡杏一左一右，搀住他的手臂。她的掌心微凉，却异常坚定。
“夫君。”胡杏轻声道，“厨房煨着参汤，我亲手看着火候。”
苏芸则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帕子递到他面前，上面绣着一枝小小的、含苞待放的石榴花。
崔浩接过帕子，擦去手背上未干的血迹。动作很慢，很稳。
就在这时，码头方向忽有一阵骚动。
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鹰，正逆着海风，奋力振翅，朝这边疾飞而来。它腿上缚着一支翠色竹筒，筒身缠绕着细若发丝的银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鹰隼宗最高级别的“千钧翎”，唯有宗主亲启，方能开启。
信鹰精准落在崔浩伸出的左臂上，爪尖微凉。他解开竹筒，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云纹纸。
纸上墨迹淋漓，只有一行字：
**“沈断潮未死。三日后，血劫道总坛，开‘葬龙祭’。祭品，是你。”**
落款处，画着一柄断裂的蝠枭羽扇。
崔浩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盏茶时间。海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惊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寒光，缓缓流转，似有万古冰川在无声崩裂。
他将纸条缓缓揉皱，摊开掌心，一缕青白色罡气悄然升腾，缠绕纸团，无声无息，焚为灰烬。
灰烬随风飘散，落进英雄碑前那滩未干的血里，晕开一点诡异的灰白。
“葬龙祭……”他低声呢喃，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好。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三头巨鹰正乘着上升气流，盘旋而下。它们羽翼展开，遮蔽半边天光，鹰唳穿云，声震四野。
崔浩抬头，迎向那三双金瞳，目光灼灼如火。
“备鞍。”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我要去趟血劫道。”
身后，苏芸与胡杏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