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岛。”崔浩指向东方海平线,“卫长庚的老巢。”
空气瞬间凝滞。石敢当手按刀柄,指节发白;玉强酒囊垂落,酒液无声滴入大海;柯华哨笛滑落掌心,被他一把攥紧。
苏芸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浩哥,你早知卫长庚在蜃楼岛?”
“陈元没说。”崔浩负手而立,海风吹动他衣袍下摆,“但殷百年重伤那夜,我曾在礁石缝里,捡到半片破碎的‘流云笺’——那是揽月剑派内门弟子专用信笺,上面有卫长庚独创的朱砂印泥配方气味。而流云笺,只在蜃楼岛以东三百里的‘雾隐湾’才有产出。”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卫长庚放弃石榴岛,不是退让。是调虎离山。”
“他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四海盟西线门户——蜃楼岛。”
“岛上驻守的,是凌寒纱长老麾下‘冰魄十二卫’,其中三人,已悄然投靠卫长庚。”
苏芸倒吸一口凉气:“骆师姐她……”
“骆清不知情。”崔浩眼神锐利,“但她师父凌寒纱,三个月前已闭关冲击‘玄冰九重境’。若卫长庚此时发难,蜃楼岛必陷。”
石敢当霍然拔刀:“那还等什么?!”
“等风。”崔浩仰头看天,“等今晚子时,东南风起。”
话音刚落,幼蟒忽然昂首,对着东方长嘶。同一时刻,孟七娘眉心血纹一闪,她猛地转身,望向海天相接处——那里,一道极淡的灰线正悄然浮起,如烟似雾,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蜃气?”玉强眯起眼。
“不是蜃气。”孟七娘声音微颤,“是冰魄玄功外溢的寒息……有人,在强行破关。”
崔浩目光骤然冰寒。他一步踏出船舷,罡劲中期的威压如潮水般漫开,海面顿时凹陷出巨大圆坑,浪花凝滞半空,晶莹如琉璃。
“凌寒纱长老……提前出关了。”
“可她不该此时出关。”苏芸脸色发白,“《冰魄玄功》第九重,需引九天寒髓淬体,若无完整阵法引导,轻则经脉尽碎,重则神魂冻毙!”
崔浩没回答。他盯着那道灰线,忽然抬手,五指虚握。
三百里外,蜃楼岛巅。
凌寒纱白衣染血,盘坐于万年玄冰台上。她周身萦绕的寒气已呈灰败之色,头顶百会穴赫然裂开一道寸许缝隙,丝丝黑气正从中逸出——那是被强行逆转的玄功真气,正在反噬宿主。
台下,十二名冰魄卫半数倒地,口吐黑血;另六人持剑围成六合阵,剑尖齐指凌寒纱后心,却无人敢真正刺下。
阵眼处,一名面容俊朗的青年缓缓摘下面具,露出卫长庚亲传弟子——沈砚的面容。他手中长剑轻颤,剑尖一滴黑血坠落,在玄冰台上炸开一朵妖异冰花。
“师尊,”沈砚微笑,声音温柔如初春溪水,“您若此时停功,尚可保全神魂,转修旁门。若执意硬闯第九重……”
他指尖弹出一缕黑气,缠上凌寒纱脖颈:“徒儿只好送您一程,好让您……魂归卫师伯座下。”
凌寒纱眼皮艰难掀开一线,目光穿过灰雾,落在沈砚脸上。她嘴角溢出黑血,却忽而笑了:“砚儿,你可知……骆清体内,早被我种下‘同心蛊’?”
沈砚笑容僵住。
“她每走一步,我便知方位;她每吐一口息,我便感寒暖。”凌寒纱咳出大团黑血,气息却愈发清越,“你今日叛我,明日……她便死。”
沈砚脸色骤变。他猛地回头,只见远处海天之间,一道青色风线正撕裂云层,以不可思议速度奔袭而来——风线尽头,隐约可见一叶孤舟,船首立着一人,负手而立,衣袍猎猎如旗。
风线所至,灰雾溃散。
沈砚手中的剑,第一次抖得厉害。
而此时,鹰隼号甲板上,崔浩缓缓松开五指。海面圆坑轰然坍塌,浪涛重新咆哮。
他转身,对孟七娘伸出手:“七娘,借风一用。”
孟七娘将手放入他掌心。刹那间,青色风漩自她眉心炸开,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气柱,直贯崔浩右臂!他整条手臂瞬间覆盖银白鳞纹,指尖延伸出三寸锋锐寒芒——那是幼蟒血脉与风息之力交融催生的“风鳞爪”。
“石敢当、玉强,”崔浩头也不回,“护船。”
“柯华、张赛哥,”他目光扫过二人,“守住舱门。”
最后,他看向苏芸:“芸姐,蚀髓幽莲藕粉,备三份。”
苏芸用力点头,转身疾步走向船舱。裙裾翻飞间,她听见丈夫声音沉静如铁:
“骆清在等我。”
“这次,我不让她等太久。”
风声骤然尖啸。鹰隼号船身一震,竟凭空离水三尺,船底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幼蟒盘踞船首,昂首向天,脊背银鳞尽数亮起,映得整片海域都泛起冰冷银光。
孟七娘站在崔浩身侧,眉心血纹狂闪,青色风眼在她瞳孔中疯狂旋转。她忽然抬手,指向东方——
“风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横贯天地的青色飓风轰然成型,裹挟着鹰隼号,化作一道撕裂苍穹的闪电,朝着蜃楼岛方向,暴射而去!
海面之上,浪涛被硬生生劈开,露出幽暗深邃的海床。无数银鳞鱼惊惶跃出水面,在风压中凝成一条璀璨的银色航道,直指那座即将掀起血雨腥风的孤岛。
而在航道尽头,蜃楼岛巅,沈砚手中长剑终于落下。
可剑尖距离凌寒纱后心尚有三寸时,一道青色指影,已先至。
——那指影,快过时间,快过因果,快过所有算计与等待。
它轻轻点在沈砚腕上。
咔嚓。
腕骨寸断。长剑坠地。黑血喷涌如泉。
崔浩的身影,已立于玄冰台边缘。海风卷起他半幅衣袖,露出小臂上蜿蜒的银白鳞纹,正缓缓褪去。
他看也没看沈砚,只朝凌寒纱拱手:“晚辈崔浩,奉骆清师姐之托,前来……接您回家。”
凌寒纱染血的唇角,终于松弛下来。她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崔浩身后翻涌的青色风涡,以及风涡中央,那道始终静静伫立、未曾移动分毫的纤细身影。
骆清不知何时已立于风涡之外,素手轻扬,一缕冰蓝真气如丝线般,悄然缠上凌寒纱断裂的经脉。
她望着崔浩,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玉:
“崔师弟,我师父说,《冰魄玄功》第九重,需以至阳真火为引,方能融尽寒髓。”
崔浩点头。
骆清抬眸,目光如雪峰初阳,清澈而坚定:“你的罡劲真火……够不够暖?”
崔浩笑了。他踏前一步,右手按上凌寒纱后心,掌心腾起一团炽白火焰——那火焰纯净无瑕,不灼人,不焚物,只温柔包裹住凌寒纱残破的丹田,如同怀抱初生婴孩。
火焰燃起的刹那,整座蜃楼岛的寒雾,尽数消散。
天光,第一次毫无阻碍地洒落玄冰台。
而崔浩左手,始终牵着孟七娘的手。她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
风,仍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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