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他将其抖落于白瓷盘中，淋上一滴自家熬的沙姜油，撒上现刨的柠檬皮屑，再点缀几片紫苏叶。

    “请。”他将盘子推至牛肉爹面前。

    老人没急着吃，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没股子青草气？”

    “牛吃苜蓿和黑麦草长大的，肉里自带植物香，不是臭，是鲜。”林宸解释。

    牛肉爹点点头，用筷子夹起一片，没蘸酱，直接送入口中。

    咀嚼三下，他忽然停下，闭上眼。

    十秒过去。

    他睁开眼，眼角有点湿。

    “这味道……”他声音哑了，“跟我爸五十年前在牧场宰牛后，趁热切的第一片生肉一模一样。”

    没人接话。风掠过摊位顶棚，吹得遮阳布哗啦作响。

    远处超市广播里正循环播放《I Love Rock ’n Roll》，而此刻这方寸之地，只有汤桶里持续不断的、温柔的咕嘟声，像大地的心跳。

    “你明天还来？”牛肉爹问。

    “来。”林宸答，“我要做牛上筋火锅，配自制沙茶酱、炸腐竹、手打牛丸，还有……”他顿了顿，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我昨晚画的菜单草图，一共十六道，全用今天这批牛肉。”

    纸上字迹潦草却有力，墨迹未干：

    【牛上筋爆炒芥兰】

    【吊龙拌藠头】

    【牛舌丝拌海蜇】

    【牛骨髓蒸蛋】

    【牛肝菌炖牛腩】

    【牛膝骨煲黄豆】

    【牛心管卤花生】

    【牛尾汤泡饭】

    【牛脑花豆腐羹】

    【牛胰子炒韭菜】

    【牛胆汁蒸鲩鱼】

    【牛蹄筋焖萝卜】

    【牛鞭炖枸杞】

    【牛睾丸酥炸】

    【牛脊髓烤韭菜】

    【牛血旺煮酸汤】

    最后一行被红笔圈出，旁边批注：“*注：牛胰子、牛胆汁、牛睾丸三样需提前预约，因本地无屠宰许可，须自购冷链运输，成本较高，定价$28/份，含教学。”

    人群一阵骚动。

    “牛……牛胆汁？那不是苦的吗？”

    “牛睾丸？听着就吓人！”

    “等等，牛胰子还能吃？！”

    林宸笑着点头：“胰子是牛胰脏，富含消化酶，粤西人叫‘白玉膏’，炖豆腐滑嫩如脂；胆汁极苦，但经米酒腌渍三个月，再与陈皮同炒，苦尽回甘，是治胃胀的古方；至于睾丸……”他看向牛肉爹，“老爹，您家牛是不是每年春天都躁动不安？”

    牛肉爹愣住：“是啊，咋了？”

    “因为雄激素旺盛。那玩意儿补的不是‘壮阳’，是调节内分泌的天然荷尔蒙库。现代人压力大、作息乱、代谢差，缺的不是猛药，是平衡。”林宸语气平静，“我上周给镇东头那位连续失眠三年的面包师做了三天牛睾丸粥，他昨儿自己跑来问我，能不能教他老婆做。”

    艾莉卡适时举起手机，屏幕亮起——正是那位面包师发来的感谢语音，背景音里还夹杂着烤箱定时器的“叮”声：“林师傅，我老婆今天早上说，我昨晚睡得比二十年前蜜月还沉……”

    话音未落，人群里忽然响起“咔嚓”一声脆响。

    是那位不能吃猪肉的女士，她不知何时已挤到最前排，手里紧紧攥着张皱巴巴的七美元钞票，指甲掐进纸币边缘，指节发白。

    “我……我想学。”她声音发颤，“不是为吃，是为我女儿。她今年十二岁，查出乳糜泻，不能吃小麦，不能吃奶，医生说……说她可能这辈子都尝不到真正的面条味道。”

    全场静默。

    林宸静静看着她，目光温和却不闪避。

    三秒后，他伸手，接过那七美元，却没放进收钱盒，而是转身从水池边拿起一块刚洗好的、拳头大小的牛脊骨，骨头上还沾着新鲜血丝。

    “您女儿不能吃小麦，但能吃胶原蛋白，能吃骨髓，能吃动物性脂肪。”他将牛脊骨递过去，“今晚回家，用高压锅压它两小时，滤掉渣，只留浓汤。等汤冷却，上面会凝一层琥珀色冻，那就是天然牛骨胶。您用它和鹰嘴豆粉、亚麻籽粉调糊，再用竹匾摊成薄片，晾干后切成细条——不用煮，开水一冲就软，比挂面还滑溜。”

    女人怔住，眼泪无声滑落。

    “这法子，是我外婆教我的。”林宸轻声道，“她当年在东北逃荒路上，靠牛骨冻熬过整个冬天。她说，饿不死的人，心里还存着火，火不灭，面就永远能重新揉出来。”

    他顿了顿，望向众人：“所以明天，我不只卖火锅。谁想学，我就教。免费。教到你们能自己熬出那碗汤为止。”

    夕阳斜照，将他身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玻璃门上。门内，一位印度裔店员正踮脚擦拭货架顶层，听见这边动静，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抹布停在半空。

    “嘿！”他突然扬声喊，“你们刚才说……牛胆汁配陈皮？我阿公在孟买就是这么治消化不良的！他留下的方子，我还有呢！”

    林宸回头，笑了：“那明天，您带方子来，我带牛胆来。”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玉米田的青涩气息。汤桶里，牛骨仍在低语。而在这座连中餐馆都没有的北美小镇，某种更古老、更坚韧的东西，正随着一勺清汤的沸腾，悄然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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