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知知
江入年曾看过一个艺术展,其中一组作品让他印象深刻。
那?位艺术家,认领下一棵苹果树,在苹果懵懂幼态之?时,从它的顶端扎进一根足以贯穿首尾的钢针,为了有足够的对比量,他扎了一百多个苹果。
他以为那?些钢针,会?随着苹果的长大,渐渐和其他苹果别无二致——一样光滑、饱满、红润。
但是他错了。
那?些从幼时就被伤害的苹果,不?光长势缓慢,甚至发生了扭曲畸变,很多苹果甚至熬不到长大就已坠落腐烂。
生命力顽强的,即使侥幸成熟,也与其他的健康苹果大相径庭,是无法被掩盖和矫饰的残缺。
它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与内在的那?枚钢针搏斗,光是努力活着就已消耗殆尽了大半力气。
扎进钢针的苹果的一生,是无穷无尽斗争的一生。
江入年认可一位作家的话:苦难从来不?值得歌颂,更不?值得追求。
痛苦就是痛苦,他们承受痛苦,只是因为无可选择、避无可避。而他们没有被痛苦打败,是因为生而为人,有求生的本能?。
江入年接受现实?对自己?的种种戏弄,他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错。
但季知涟却如此要?强,她将客观原因归咎于个人原因,将世事的冷酷不?公归咎于自己?的弱小无能?,她因无法拔出体内的钢针而厌恶自己?的生命残缺,她因无时无刻的煎熬斗争而心力交瘁-
入行后,江入年曾对各路狗仔不?择手段的埋伏深恶痛绝。
但这一次,他居然有些感谢他们。
陈舒岚百忙之?中,让助理打电话过来劈头盖脸一阵骂。大致是怒斥他在这个风水浪尖的关头,不?好好在家里躲一阵,还跑到外面做什么。
现在他被拍到,虽然只是模糊轮廓,但楼下已被蹲守的水泄不?漏。
陈舒岚劝他好自为之?。
江入年放下手机,先是拉开一线窗帘,看了眼楼下包抄似的阵仗,又迅速拉上窗帘。
他不?敢看她,讷讷盯着脚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好像出不?去了……”
如果不?是电话内容她听得一清二楚,季知涟简直怀疑他是故意的了。
但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一贯谨慎周全,却因她方寸大乱。
季知涟扯了扯嘴角,冷眼睨他,想给自己?点烟,却发现找不?到打火机:“但是这关我什么事?”
江入年咬牙,重新戴上帽子,口罩,转身就要?走——
“站住。”她的声音在他身后漠然传来:“你现在走,被人拍到了,我还有清静日子过?”
江入年颀长身形微僵,走也不?是,回?头也不?是,他顿了顿,听她咳嗽两声道:
“避这两天风头,你再滚。”
他猛地转身,清眸微微睁大,努力压住上翘的唇角-
季知涟将两大包超市外卖的东西拎上来,进了门?负气地往地上一扔。
乒里乓啷。
“辛苦你了。”
江入年温声道谢,弯腰将两个大袋子拎起放在厨房台面上,将里面的瓶瓶罐罐依次拿出来擦了擦,又整齐地摆放在厨房收纳篮里。
季知涟现在体力是真?的不?好,只是去楼下取了趟东西,就浑身疲累的不?行,她怏怏地看着那?个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你就非要?做饭吗?吃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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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不?行吗?”
江入年看了眼客厅里桌上的外卖盒子,里面是她吃剩的半碗干巴巴的面条,坚决:“不?行。”
季知涟闭眼,坐回?沙发上,她懒得和他争辩,反正他待不?了几?天,随他去吧。
沙发上杂物堆积如山,她随手一推,扫出一片空地,随即窝进去,用手机先回?复了些消息,又凝神看着微博思索。
随手点进一个热榜,男明?星的照片铺天盖地。
精致的、欺霜赛雪的、如随手翻阅的时尚杂志任意一页,是带有距离感的疏离清冷。
厨房门?开了,扎着粉色小围裙的居家男人一手端着盘热气腾腾的菜,“嘶”了一声放在桌上,又用被烫着的指尖下意识摸了摸耳朵,还不?忘对她温声招呼:“吃饭了。”
季知涟看着他,没说话-
江入年喜欢看她吃饭。
尤其是看她吃自己?做的饭。
但她吃的太?少?了。
人又太?瘦了。
……她怎么会?瘦成这样?
江入年记忆里的她,身体虽然瘦,但骨肉匀停很有力量,远远地就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某种劲力——而不?是现在这样瘦出峥嵘之?态——她完全可以去T台上走秀了。
桌上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鸡汤撇了油,很清淡的滋味。
季知涟一直沉默地夹菜进食,避开和他的眼神接触,她慢慢吞咽,胃里还是一阵痉挛,她放下碗,闭了闭眼,是真?的吃不?下。
“再吃一点?”他试探地看着她。
她努力把汤喝完了,搁下碗,回?房间睡了。
两人没有交谈,没有言语。
她不?想说话,江入年也不?打扰她,只是把她碗里的饭倒在自己?碗中。
然后安静地咀嚼吃下-
第三天、第四?天……江入年在客厅沙发上度过了长夜。
他避风头的时间远比她想象的要?久。
季知涟的住处恢复到刚搬进来时的明?亮整洁,地板光可鉴人,一根头发丝儿都找不?到。
他愿意做饭,愿意整理,她都漠然随他去。他给她拖地,看到她房间里的一个黑色纸箱,满脸好奇,但看着她神游物外的神色,还是忍住没有问。
偶尔对话,一般是他轻声说点什么,她有时答,有时烦躁让他闭嘴,或是捧着手机发呆直接忽略-
晚上,江入年睡在沙发上,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然后听到了一墙之?隔里卧室的动静。
他知道她晚上睡得不?好,会?整夜烦躁的在卧室内踱步,接着窗户被推开,打火机点燃的声音响起,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在客厅的缘故,让她的活动范围缩小。
她将两人之?间划出楚汉河界,如此泾渭分明?。江入年尊重她,不?舍得再说什么剖析内心的话刺激到她的情绪。
但这次卧室内的动静不?太?一样。
那?声音像是压抑的啜泣,他侧耳细听,心脏已不?由揪紧。
季知涟噩梦连连。
他来到她床畔,看她紧蹙的眉簌簌颤动的长睫,她瘦的那?样厉害,轮廓却更立体,薄唇苍白干涩如枯萎花瓣,整个人蜷缩成小小一团,在被梦魇折磨,抖得像一片在风中岌岌可危的枯叶。
江入年内心刺痛,轻轻摇晃她的肩膀,想将她唤醒:“知知,知知。”
她迷朦睁眼,涣散眼神让他心疼,他刚一伸手想安抚她,就被她一把打开,警觉厉叱:“你做什么!”
季知涟像一个浑身尖刺的刺猬,她很脆弱,却不?愿在他面前示弱,遂撑起身体挣扎下地:“走开——”
江入年见她开始趿鞋穿衣,她脸色那?么差,整个人摇摇欲坠,竟还要?在深夜固执出门?,他忍不?住:“你去哪里?”
“去找人陪我。”她的回?答尖锐又直白。
陪?怎么个陪法?
江入年不?愿再想下去。
季知涟已穿好最后一件外套,她转身要?走,被江入年猛然从身后一把抱住——
“放开。”她神色滞了滞,接着狠狠拍打他的手背。
江入年的声音闷闷在她耳畔传来:“我懂……”
季知涟神情木木:“你懂什么了?”
她不?耐地拔高了声音:“放开!别挡我出门?的路。”
那?个秀颀清雅的人在颤抖,声音也因痛苦而喑哑:“……我懂,我懂你的痛苦,你的绝望,懂你对这世间疏离逃避的心……懂你的暴戾你的求索,但为什么你宁可找那?些对你内心无知无觉的男人陪伴左右,也不?愿接受我?我不?敢奢求你的爱,我只求你让我陪陪你……知知,你不?能?总是这样活。”
季知涟眼神很空:“怎样活?”
“这样毫无出路的活,这太?苦了。”
他终究还是懂她的。
季知涟内心泛上一点苦涩、一点悲哀。
可为什么懂她的却总是他?
季知涟低头看向他的那?双手,白皙指骨微微泛红:“你到底想做什么。”
江入年闭了闭眼,难以启齿,还是启齿:“你玩我,我给你玩……你别去找他们。”
“……玩你?”她转过身,上下审视他,步步紧逼,他倔强的直视她,季知涟将他逼至卧室,又猛然一推,将他摔在被上,声音又冷又怒:“玩你?”
江入年是如此执拗。
他的执拗让两人之?间的暗流再次变得不?可捉摸。
或许他们都不?正常,那?么破坏秩序反而变成一种自虐式的快感。
他倒在柔软凌乱中,凝望着她,眸中情绪翻腾,手握成拳抵在身侧。
她盯着他的眼睛,只是轻轻碰了碰,就一片湿泞。
他呼吸凝滞,忍耐又克制。
她行为粗鲁,冷嘲热讽:“怎么?不?会??还是这两年经历的太?多,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话刚一出她就后悔了,因为看到他摇了摇头。
江入年喉头微动:“没有。”
她莫名其妙:“什么没有?”
他垂眸,浓睫微微颤动:“我……只和你有过。”
季知涟心头泛上难言的滋味,却硬着心:“怎么?跟别人不?行?”
他没有在意她恶劣言语,而是仰头认真?地寻找她的唇,动作很轻,很温柔。
季知涟心里一窒,下意识侧首避开他的吻。
她现在只是撑着,就已经疲惫。
于是躺下,示意他来。
江入年的气息急促滚烫,痒痒的呵在她颊边,他思念她太?久,喉结上下缓缓滚动,眼神脆弱炽烈,身体因竭力压抑而发颤,他如此在意她的感受。
季知涟眼底弥漫上淡淡雾气,却口不?择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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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刚好相反,这两年,我遇见过很多人。”
江入年在她身体上方轻轻颤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脸上血色褪尽,笑?容也是惨淡的,却还在勉力对她笑?:“只要?你有被抚慰到……就好。”
她没有说话,抿紧嘴唇,定定看了他许久。
季知涟勾住他的后颈,迫他贴近她,指腹粗粗抚过他清韧的唇,又划过挺直鼻背,她眼眸越来越浓,含住他,连吞带咬的啃噬他。
江入年最开始无动于衷,只是空落落承受,渐渐的被她吻出泪意,再无法克制,颤抖着扣住她的后脑回?应她。
两人呼吸都变得粗重,相贴处湿热黏腻,她放开他,喘息着:“既然给我玩,那?就按我的意思来。”
曾经,他无时无刻不?在考虑她的感受,哪怕是在最激烈情动的时候,也会?压抑自己?,任她痛快。她闭上眼睛:“我要?你主动,我要?你对我释放你的攻击性?,我想要?强烈的刺激,只要?够强烈,什么都可以。”
她下达命令:“你给我。”
江入年深吸了一口气,手臂青筋暴起,声音冷静、克制:“需要?我怎么做?”
她抬手,点点房间里的黑色纸盒:“——来,用在我身上。”
江入年起身,将盒子抱过来,打开。
他双眸一颤,眼角发红,掌心渗出细汗,又紧攥成拳,忍了又忍,才勉强平复内心的汹涌挣扎-
季知涟想覆盖掉。
用伤痕覆盖伤痕,用疼痛遗忘侮辱。
她要?的激烈暴虐近乎自残。
她想得到活着的实?感,就像在一个六面皆黑的空房间孤零零站着,感官和意识都模糊淡薄,在死一般的寂静里,渐渐分不?清自己?和房间的界限,就像分不?清生命还是死物的区别,但只要?有人向她打壁球,壁球打在墙壁上,又重重弹到她身上,她就能?凭借痛楚看到自己?周身轮廓形状,以此区分虚无和实?质。
她需要?证明?自己?的感受并未迟钝退化。
她甘愿将自己?置于烈焰上被火烧火燎-
同样在被烧燎的还有江入年。
她要?什么,他都满足她,唯独伤害她这一条,是不?由分说的拒绝。
他们已经分离两年多。
这次,她状态不?允许,于是让他来。
激烈的潮水之?中,他们是夜色下,海上并行的两叶小舟。
江入年给予她一波又一波的强烈快意,却过滤掉那?些与之?随行的剧烈痛楚。
如果她一定要?,那?他就将之?一一作用在自己?身上,看她因不?忍而叫停。
“你不?愿这么对我,却愿意这样折磨自己??”
他拨开她汗湿的发,指尖柔柔擦过她紧闭的眼角,曾经那?么强势骄傲的女孩,如今在他怀里破碎得不?成样子。
是什么摧毁了她内心强大而坚固的堤坝,让她变得如此虚弱?
还是她的内心本就破碎荒芜。
江入年一念至此,心痛到抽疼。
他的动作一温柔,她就执拗地掐他的后颈,在无声的催促。
她依然强势,却让他忆及往昔,内心痛楚更加翻涌。
他将她面颊上汗湿黏腻的发丝轻轻理好,两人额头相抵,他浅啄她的唇,又抓起她无力的双腕搭在自己?腰上。
“真?的要?如此吗?”他问她,进一步确定。
两人不?过寸距,暖息交融,她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江入年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她感受到他的强大,他一贯善于从知识中汲取经验和力量,并融为自己?的势不?可挡,他若放肆,难受的一定不?是他。
季知涟固执己?见。
他进退两难,拗不?过她-
暴雨骤降,巨浪几?近将小舟掀翻粉碎。
这一次碾碎她的不?是别的,而是她宿命般注定的纠葛——
她在模糊动荡中看见一场夏日烟火。
这次距离是如此之?近,那?燃烧的火焰将她铺天盖地席卷,四?溅的火星卷上她肌肤,她听到每个细胞在沸腾、共舞。
意识短暂的离开身体,如死般无所归依。
她一声喟叹,咸湿的苦涩液体在两片唇齿间蔓延-
漫漫长夜,云朝雨暮。
她已濒临极限,还在疯狂求索,浑然不?顾身体。
他梏住她,安抚她抖如筛糠的脊背,厉声道:“够了知知!你会?伤到自己?的。”
她愣愣道:“你不?行了?”
他擦拭她额头密密细汗,沉声:“我可以,但你的身体已经受不?了了。”
季知涟大脑放空,心中却迎来久违的平静。
江入年起身,简单的收拾了自己?,又用热毛巾来帮她细细擦拭,她闭着眼睛,也可能?浑身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软软地任由他照顾。
江入年关了灯,又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季知涟动了动,内心在抗拒,却实?在没力气挣扎——却不?知道为什么身体疲累到极致,脑子却比往日更清楚,更活跃,在飞快地理那?团复杂乱麻。
就在江入年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怀里的女子忽然开口,冷不?丁询问:“被抓那?天,你为什么非去不?可?”
夜色里,江入年的神情变得很奇怪。
他缓慢的将她拥紧,声音似是愤怒,似是克制,一字字挤出牙:
“——因为我看到了一张照片。
第44章 知知
互联网有记忆,但很短。一件事的热度会被更大事?件的热度覆盖,这是规律循环。
先是拍到歌后徐冷和某神秘男子深夜回住处,后被即刻辟谣是工作人员,但没人相信。歌后的八卦还未过去,接着是顶流男爱豆与新晋小花蔚天蓝的恋情曝光。
一场狂欢。微博的服务器险些瘫痪。
没人再关注江入年,人们更?关心现在,此刻,以及未来。
江入年?的风评口碑在缓慢回转,官媒既没有为他的事?件定性,也没有出面帮他澄清。季知?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究竟在背后起了几分作用,但目前来看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而时间成为最大的敌人,《回廊》在风口浪尖上依然没能通过报审。
金山电影节日期将至,《蓝山》获奖板上钉钉。
季知?涟接到梁峻熙电话,他邀请她去录音棚见他。
梁峻熙作为歌手出道,一直不温不火,但最近资源却好?的出奇,马上就?可以参加一档享誉全?国的K歌类综艺节目。
许久未见,梁峻熙还是一副骚包样子,穿了身白,走路闲庭信步哼着小调,走到会议室看到季知?涟,眼?睛一鼓:“哎哟,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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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涟不由头疼:“……你找我来,就?有事?说事?。”
梁峻熙面上沉稳,声音却有几分掩盖不住的得色:“我和?徐冷在一起了!”
季知?涟被茶水呛住,目光凝在他脸上:“你被包养了?”
“……”梁峻熙笑容一僵:“我们是正经恋爱好?吗,不过老?板确实?给?了我一些?资源。”
“所?以娱乐八卦说的神秘男子就?是你?”
梁峻熙抱臂,忍不住赞许自己:“我武装的很像回事?儿吧!记得保密啊。”又瞅她,皱眉:“这么?久没见,你怎么?看上去快挂了?我有个朋友,学心理的,在城东开了家私人诊所?,改天我介绍你去看看?”
梁峻熙的父母都?是医生,耳濡目染,他一瞅就?知?道是身体病还是心病。
“不用。”季知?涟拒绝,盯着他:“那苗淇知?道吗?”
梁峻熙收了笑意,他下意识用小拇指扣了扣下巴,别开目光:“她知?道,我和?她是朋友。”
“上过床的朋友?一直喜欢你的朋友?”季知?涟挑眉,依然紧盯着他,不放过他面上一丝波动。
梁峻熙沉下脸,不悦摊手:“我和?她只会是朋友!这个我跟她一早就?说过,我没欺负过她,没做过伤害她的事?,我也一早跟你说过!”
“行?,”季知?涟把纸杯捏扁:“那你找我就?是说这个?”
当然不是。
梁峻熙打开手机,递给?她,示意她看:“苗淇前两天跟我说了个事?儿,她听在光客做制片人的师姐说,周淙也当年?之所?以能签上光客,是因为王滨把他推荐给?了光客的高层。她不说还好?,一说我想起来了,江入年?出事?的时候,他们人都?在现场,你说巧不巧?江入年?的资源被瓜分,你说最大获益者是谁?”
“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情,人是会变的。”梁峻熙反将她一军,对她露出白亮牙齿:“说起来——周淙也当年?也是你的朋友。”-
季知?涟和?周淙也相识于十六岁,两个人最仓皇的高中时期。
一个要靠自己赚钱谋生,一个家里投资失败又不愿接受云端坠地的现实?。
一个社恐但不得不去做抛头露面的工作,一个美丽愚蠢但拥有一手妆造绝活儿,他们都?兼职模特?赚快钱,也因此在棚拍场地相识。
季知?涟记得那个精致到女气的漂亮少年?曾对自己大放厥词。
他优雅叉腰,颐指气使:我以后要买最贵的房子最豪华的车,我要买最大牌的包,最全?色号的化妆品,但是现在……
他的肚子适时的咕咕叫了两声。
他冲她赧然一笑:你能不能请我吃顿饭?-
周淙也住在黄金地段的大平层里,那里能一览脚下四四方方的城市布局,视野绝佳。
电梯入户,私密性极强,门是防弹的,厚度惊人。季知?涟走进来,墙壁的画儿镂空镶钻,手工繁复,陈设布置五一不奢华考究。地上随处凌乱着摊开的奢侈品,彰显着主人随意自在的逡巡。
周淙也得偿所?愿,再回云端。
他染了银发,漂了淡色眉毛,穿了件深V白色绸衫,苍白肌肤上容色靡丽,极具辨识度。许是刚沐浴过,一身甜腻水汽,正赤足盘在沙发上吃着冰激凌,听到她的脚步声,回头粲然一笑:“你来了。”
他以往脸上总是全?妆,最是在意自己的完美,一直到晚上睡觉前最后一刻都?不肯卸下,如今脸上干干净净,显然内心已有了几分底气。
“为什么?一定要我来你家?”季知?涟在他旁边坐下,他身上太香了,她离远了点。
周淙也浑不在意,挖了一勺草莓味的圆球喂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我现在比较红,外面反而不安全?。”
他最近确实?如日中升,但也不排除自己想炫耀的成分。
季知?涟:“恭喜你如愿以偿。”
周淙也“哦”了一声,对她的漫不经心感到不满,瞅她一眼?,骄矜地点点桌前的橙色logo大礼盒:“送你的,以前你总是给?我钱,现在我攒个大的送给?你,这个包很难买的~”
“不用。”
“不用客气呀,阿季。”
“真的不用。”
“好?吧。”他放下冰激凌,舌尖舔过嘴角,好?奇看向她:“你最近在减肥吗?比我还瘦。”
“对,我在减肥。”她答。
“干嘛减肥?你又不像我要当演员。”他喜欢最后把话题扯回自己身上。
“想减了。”
“哦,好?吧。”
季知?涟当年?就?没有太多和?他交谈的欲望,两人不光话不投机,还常常说的牛头不对马嘴,却又总是稀里糊涂搅和?在一起。
也许是因为都?寂寞。
周淙也打开手机上的舞蹈视频,却迟疑着没按播放,她的沉默让他不安:“你几年?都?没回过我消息,今天突然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季知?涟冷静看他:“是你?”
他恰到好?处的惊讶,无辜眼?睛微微睁大:“什么?是我?”
“你也参与?了,对吗?”
她的眼?神冷漠,带着审视和?……隐隐敌意。
周淙也深吸了口气,胸腹涨大了一圈,他烦躁地直起身,赤足踩在地摊上,尖刻道:“对,我参与?了!我想往上爬,他太碍眼?,挡了我的路了。”
他又闭目,负气道:“更?何况——我非常讨厌他!”
周淙也讨厌江入年?的脸、他被人称赞肯定的天赋、他身上他所?不具备的坚实?沉着。
季知?涟困惑:“他演他的戏,你跳你的舞,并不碍你事?,你为什么?非要拿别人的长处和?自己的薄弱环比?你这次和?他们一起毁掉江入年?,下次还会有别的男演员,耍手段是最治标不治本的法子,还不如去提升自己的演技。”
她肯跟他说这么?多,是因为记忆中的他并不是那样的人,但歧路只会越走越偏。
她批判他的演技?她也觉得他不行??
周淙也闻言冷笑:“阿季,我就?是这么?坏,我帮着杨溯和?姚菱,是为了我自己。你说我嫉妒他,也许吧。但我最讨厌别人能得到我得不到的东西!我最讨厌这个了,他凭什么?比我好??他又比我好?在哪里?”
他委屈的浑身都?在发抖。
季知?涟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用了两三秒脑子才转过弯,勉强跟上他的思维:“你指的是什么??”
周淙也抽抽鼻子,云淡风轻地耸耸肩:“所?有——包括你。”
“很早之前在长城上,我就?跟你说过,即使不是江入年?,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世间事?从没有公平。”
周淙也高傲又可怜:“你觉得我哪儿哪儿都?不如他?你也觉得我笨、我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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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
季知?涟耐心耗尽,只觉今天见他就?是个错误,她起身就?走。
周淙也却扯住她的衣摆,咬牙:“那他也掉下来的不冤枉!”
“周淙也。”季知?涟转身,看着他柔顺发顶,声音冷淡,措辞委婉:“你在意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你从来不相信自己的力量,总是想走捷径。但你不是gy,你……勉强自己讨好?权贵得到的一切,最后都?不及你治病的损耗。”
他闻言色变,嘴唇发白,身体也在轻颤,季知?涟只觉得疲惫,话却不得不说完:“……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
“那你呢?”周淙也冷不丁抬头看她,精致又雪白的一张脸,脆弱尖锐:“我在南安会看到过你,你又是为了什么??”
季知?涟漠然抽出自己的衣角:“所?以我也没资格评判你。”
她走了几步,听他在身后茫然喃喃:“所?以他到底比我好?在哪里?”
周淙也很脆弱,他一向脆弱,真的在意一件事?却没得到答案,他会一直困在房间来回踱步。
季知?涟想了想,回答他:“他不会和?始作俑者一起,用我最痛苦的记忆去伤害我。”
周淙也不解,疾步挡在她面前,不让她走,困惑道:“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他莫名其妙,音量也拔高,急于解释:“我从没有想过伤害你啊!”
他拽住她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攥的她腕骨发疼:“你说清楚——说清楚!”
季知?涟看着他,她不明白他的激动为何而来,也不关心,只讲事?实?:“我们绝交吧——我送你最后一句话,少和?杨溯姚菱搅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走了。
阿季也看不起他——还要和?他绝交。
周淙也站在一室堂皇之中,胃里又是一阵痉挛。
他冲进洗手间狂吐,全?是刚刚吃下的冰激凌。
吐干净了,又看向洗手台的镜子,化的素颜妆没花,真好?。
周淙也又躺回沙发,从缝隙中掏出手机,他苍白着脸按摩腹部,脑中回响她的话,还是困惑不已,于是敲击屏幕拨出一个号码-
夜色碧沉沉。
季知?涟去了趟自己旧时的家,那道路两边种满了杨树的居民楼下。
房子早就?卖掉了,就?像被打包的往日记忆。现在仰头看去,她曾经住过那户被粉刷一新,灯光明亮温暖,阳台种满茂密绿植,花香馥郁。
新的那户人家,一定很热爱生活。
她心里涌起淡淡怅意。
不知?为何,季知?涟最近频繁梦见季馨,梦见她柔软栗色的卷发拂过自己脸颊,她身上的馥郁香气萦绕鼻端,她穿着漂亮的舞裙转圈问她好?不好?看,她偷懒聪明的用三个电饭煲做出一桌饭菜并洋洋得意。
梦里,母亲的怀抱一会儿炙热柔软,一会又冰冷坚硬,她前一秒拥抱她,后一秒就?是迎面而来的烟灰缸——她的心情也如天上到地下,经历着冰火两重天的战栗。
季知?涟在梦魇中,清晰的感受到痛,但那痛却让她自虐般心安,像在一个腐烂的伤口处狠狠按下去,即使是疼痛的,可至少证明她还在自己身边。
那些?她曾以为无比痛苦的幼时记忆,如今想来却是再也无法重温的、仅有的“家”的回忆-
江入年?今天一大早就?出了门,他去了趟长鸢大厦。
很多事?情,都?处在搁置状态,悬于钢丝中央摇摇欲坠,亟待解决。他事?务纷杂,处理到很晚,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
进门前,先摘掉口罩帽子,又用双掌揉了揉疲乏的面色,他扬起唇角显露轻松,这次开锁进门。
屋里暗,只在客厅开了盏小灯。
地上感应灯顺序亮起。
客厅桌下散落几个啤酒易拉罐,季知?涟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紧闭眼?皮下的眼?球在飞快转动,是做梦的表现,眉尖微蹙,显然梦里遨游的并不愉快。
江入年?垂首坐到她旁边,默默无言地守着她。
她睡得并不安稳,他把空调调高,又拿过毯子展开盖在她身上,掖边角的时候,听她在梦中轻喃。
江入年?凝视她微动的薄唇,俯身温柔地侧耳聆听。
她缩成小小一团,声音细弱蚊蝇,梦呓也是颠三倒四:“妈……别去,天冷,冰会碎。”
江入年?的泪水终于决堤。
他与?她额头相抵,指尖抚过她轮廓,声音带了哽咽:“可我们还活着。”
她们死了,留下茫茫天地两个不知?所?措的幼兽。
即使已经长大成人,可生命的严冬并未因此过去。
季知?涟在梦中回到幼时,茫茫然,含糊不清低语:“……我没有家了。”
江入年?捧住她面颊,他识得她的珍贵凛冽,瞻仰爱慕她的美——就?如苦苦寻觅高山里人迹罕至处的稀有花朵,他为这轮追逐心甘情愿奉献所?有。
他喉咙是哑的,眼?眶是湿的,意志是坚定的:“我们会有家的。”
他凝视她轻颤的长睫,声音铿然:“我们之间所?有的记忆,在我这里都?留有存储,你可以随时向我验证。”
季知?涟在梦里露出恬静安然的笑意,却又想起什么?,蹙眉摇头。
她不会和?江入年?在一起。
说过的话不会反悔。
第45章 年年
煎蛋前要先确保锅里没有水沫,否则油倒进去会飞溅的到处就?是,鸡蛋要煎的金黄完整,破了一点黄就不漂亮了。
牛奶要放到小锅里煮,煮开后要把上面一层奶皮撇掉,表弟一吃就?会吐,他吐了,舅妈又要在上班前唠唠叨叨发火。
有种清洁乳特别?好用,能够去除家居缝隙里的顽固污垢,但不能用多,用多舅妈会心疼。家里每两天都要扫一遍地,再拖一遍。
洗手间水槽的地漏特别容易堵,每天都要通,要在全家人?洗完澡后,用手把?缠成一团的白色泡沫混杂的毛发捞出来,再扔进垃圾桶。
……家务能做就?做。
江河力所能及,不想吃白饭。
他带着少?的可怜的行李抵达北城后,外公带着他住进舅舅家。阳台的杂物间空了出来,摆上一张窄窄的床,江河有了容身之所。
寄宿在他人?家中,为人?处世要谨小慎微。态度要恭敬,做事要完美。
舅舅对他的到来颇有微词——他曾对外公的第?二次婚姻深恶痛绝,这?打碎了他心中伟岸的父亲形象:任谁在母亲去世才半年?,就?急不可耐娶了家里的保姆,都不太能接受。
他为此跟父亲断绝来往数年?。
于儿?子,外公心里有愧,于外孙,更是愧上加愧。
江河很懂事,不愿让外公夹在中间为难。
外公是他来到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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