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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1页/共2页)

    <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以戏之名》 40-50(第1/25页)

    第41章 知知

    李东南并未遵守约定。

    时?间已过去一周,官方媒体什么都没有发,既没有?表态,也没有?为?江入年澄清。

    季知涟坐在南安会奢华的包间里,冷气冰凉刺骨,她的血液也一点点冷却。有?侍者端上酒,轻声细语告知她李总已在一天前去欧洲度假。

    领班进来,身后跟着几?个身高腿长的白面小生。领班神情恭敬,眼神却轻蔑,细声细气告诉她:李总交代过,这是给她的奖励——任她挑选。

    季知涟意识到自己被戏耍。

    羞辱感如火山喷薄,却又是难以表述的难堪。她用全部的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

    领班司空见惯,见她起身,随即示意招呼男人们出去,却见季知涟似笑非笑:

    “不是任我挑选吗?”

    季知涟面色平静,内心却晦暗难明。

    对于?云端的人而言,谁人都只是低微蝼蚁。既然李东南有?兴致迫她认清这一点,她何不遂了她的心思?

    季知涟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领班没想到在这么侮辱人的时?刻,这女子不光不生?气,还十分平静。他不由多看了她两眼:“当然。”

    季知涟随手指了个最不耐烦的漂亮男人:“要这个。”

    她竟是要将人带回家。

    而她不知道的是,也有?一人,此时?正朝着她家的方向奔赴而来。

    今夜无?月、无?星、有?霾-

    季知涟在这两年中精神状态每况愈下。

    她不止一次思索,询问自己:

    ——你?一直想得到的,是爱吗?

    可让你?失去所有?力量的,偏偏也是爱。

    你?曾拥有?过直面现实的勇气,并试着相信那?些微小的但是可触摸的幸福。

    却在一次次迎头痛击中,不得不面对事实。

    你?内心有?一头恶兽,它?十年如一日贪婪无?尽地汲取你?,暗自蛰伏着准备随时?给你?致命一击,它?是你?混乱童年的惟一论证,亦是过去暴虐的刻痕。

    它?让你?被迫与回忆共感,一次次穿透坚冷如铁的表皮看到不为?人知的曾经。

    你?以为?这是一场考验,却发现这是一场无?期徒刑。

    因为?它?即是你?的一部分。

    ——会随你?至死。

    ……原来现实的破碎与消亡才是人生?的真相。

    如此,你?还在苦苦坚持什么呢?-

    梦境太荒谬,现实又太正经。

    春宵苦短,春光烂漫。

    ——不如及时?行乐。

    这个世上什么都是假的,但疼却是真的-

    江入年站在她家门口,呼吸急促如潮,手指屈起,就?要摁下门铃——

    然后,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他浑身僵硬,整个人静默成一尊雕塑。

    江入年任由内心兵荒马乱、战火纷飞,任由铁蹄长矛在左胸处的位置肝髓流野,修长指节绞的泛白……身体慢慢地靠在墙壁上。

    一门之隔。

    他的心于?沉静中崩裂、重塑、再次崩裂。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与身后墙壁消融为?一体时?,那?扇门终于?开了。

    江入年抬眼,冷漠目光与那?人短暂地触碰了一下。

    那?男人被吓得一个趔趄,他模样俊俏,眼神却惊慌闪躲。见江入年直勾勾盯着自己,脸色不禁青白交加,整个人仿佛撞了鬼,下意识为?自己开脱辩解:“不、不关?我事啊,是她要求的,我只是拿钱办事!”

    男人逃也似的飞快,背影急不择路。

    江入年深吸一口气,推门迈入屋内-

    客厅里很?黑,地上四处散落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走进来,地灯随之亮起,光源微弱,依稀可辨。

    “你?回来做什么?”那?女子隐于?黑暗中,只有?一线下颌被光隐隐照亮,那?肌肤也是苍白暗淡的。

    屋内燃着馥郁轻佻的甜香,腐烂的,堕落的。

    江入年却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儿?,他越走近,那?甜腻的腥气越明显。

    他摸到了茶几?边缘,如盲人视物,又摸索着拧开小灯的按钮-

    季知涟双眼阖起,十分疲倦。

    强烈的缺氧让她意识模糊,记忆也开始颠三倒四。

    朦朦胧胧中,她在脑中看见一片大雪,天与地与日,皆是白茫茫一片纯然干净。而那?少年向自己走来,眉眼温润一如往昔——

    她在梦里一眨不眨看着他,任由他的手无?限温柔地抚上自己的脸庞。

    梦是冷的。

    ——而抚在她脸上的那?只手却是热的。

    她被那?热激得一哆嗦,猛地睁开眼。

    季知涟瞳孔骤然放大,变得锐利,浑身的刺再次竖起,呈防御姿态,她慢慢坐直了身体,声音绷紧带着隐约错愕:“怎么是你??”

    江入年看着她,她虚弱地陷在沙发中,衣衫凌乱,周身狼藉,白皙颈部是触目心惊的青紫掐痕,层层叠叠,身上亦如此。

    她指尖勾着一把锋利剪刀,显然是用它?挑断了身上的绳子,却力道潦草粗暴,尖锐刀口在手臂内侧划下长长的伤痕。

    血染上她的双手,她拢了拢凌乱的发,那?红色又在脸上蹭出痕迹,她看上去很?不好。

    季知涟知道自己此时?颓废又狼狈,她自暴自弃,任由他看。

    同时?,也在冷冷地看他。

    江入年与她截然不同,完全是两个极端。

    他干净又柔和,和记忆中一般无?二?,不染片尘。

    他屈身在她身前蹲下,颤抖着伸指想替她擦面——

    季知涟猛地别开脸,声音冰冷:“脏。”

    江入年小心翼翼捧起她染血的手,贴在自己面上,她手上的血也染上他的脸颊,现在他也和她一样狼狈不堪了。

    季知涟凝视他,一秒,两秒,她骤然抽手。

    她压了压眉心,阖眼,声音变得烦躁:“你?来做什么?”

    江入年微微仰头,一眨不眨凝视她,目光如温静春水:“我来找你?。”

    “江河。”她对着他叫出一个已全然陌生?的名字,提醒他:“我记得我说过,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江入年静默了一秒,再次看她,那?目光中的悲伤令季知涟内心一凛,她几?乎是下意识颤抖的握住了手边的剪刀,用它?抵住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江河的声音生?涩,眼神寂寥,却又如此倔强明亮:

    “你?说过,让我在原地等你?。”

    “我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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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在,可你?去了哪里?”

    11岁的江河,亲切软糯,乖巧机灵,他是她少年岁月里最信任的玩伴,却已面目模糊,被时?间冲淡。

    23岁的江入年,秀美绝伦,温润执著,他曾隐瞒身份与她相恋,他在她身下柔和又青涩,那?些炙热的情潮记忆沉重氤氲,成为?她一个又一个失眠夜里的罪魁祸首。

    此时?,他们的身份终于?重合。

    化?为?男子昳丽眼尾处缓缓滑落的一滴清泪。

    隔了十二?年光阴,从?江河到江入年——他跨过万水千山的泥泞,向她固执地寻求一个旧日答案。

    季知涟迎着他干净通透的目光,心里像撒了把尖钉子,又疼又麻,她叱道:“幼稚!”

    季知涟抑下喉间上涌的血气,定了定神,冷冷道:“你?已成名,低谷终会过去。那?么多人爱你?,你?要承诺,要感情,愿意给的人遍地都是……何必执着于?我?

    她好言相劝,字字真心,他的眼圈却红了。

    她别开目光。

    江入年长睫垂下阴翳,平静道:“没有?人是你?。”

    他平静抬眼,清凌凌的目光映照出完完整整的她,再次陈述:“——没有?人是你?。”

    季知涟蓦地被他十年如一日的执拗激起暴烈脾气,在她反应过来前,她已横肘将他压在沙发上,用剪刀抵着他纤长白皙的颈部,颤声道:“——滚!现在就?给我滚!”

    她感受他脆弱的颈部脉搏在跳动,江入年一动不动,就?那?么安静地、湿漉漉看着她,季知涟握刀的手是发抖的,却咬牙说着狠话:“你?以为?我做不出来?你?以为?我对你?还有?感情?我爱一个忘一个,早记不清你?是谁了!江入年,趁我还能控制自己,你?他妈给我滚——”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倏然抱住了她。

    她来不及收刀,锋利在他颈间擦出一条淡淡的红痕。

    季知涟倏地被摁下关?机键,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她被他紧紧抱住,被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她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江入年心如擂鼓,他的胸膛坚实——季知涟反应过来,开始推他,却推不开,他声音沙哑:“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季知涟任由他抱着,神情麻木:“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她目露悲哀。

    江入年敏锐觉察,他松开她,仰面低哑:“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季知涟与他拉开距离,坐到沙发另一端,面色苍白:“江入年,我永远不会和你?在一起,你?的执著也永远换不来你?想要的结果。你?若继续和我鬼混,只会再次被我伤害,被我羞辱,被我玩弄——你?明白了吗?这毫无?意义。”

    “明白。”

    “那?你?还不走?”

    “我心甘情愿。”

    季知涟以为?自己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我随时?会离开你?,我会和别人上床,我会用你?的爱去折磨你?……”

    江入年红唇微启:“好。”

    季知涟愕然:“好?”

    他十分冷静:“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应该能承受住。你?要离开,我也不会不让你?走……但我会在原地等你?。

    季知涟喃喃:“等我?你?能等我多久?”

    她冷冷道:“五年?”

    他微笑着看着她。

    她的心抽紧:“十年?”

    他不语,眸色温柔哀伤。

    季知涟迟疑:“你?总不可能等我一辈子!没有?人能等一个人一辈子,这太愚蠢了。”

    江入年平静:“我也只有?一辈子的时?间。”

    如果这话从?别的男人口中说出来,季知涟只会嗤之以鼻,一个字都不会相信。但如果是江入年,他已经用了八年时?间走到她身边。

    ——他一直在平静而稳定的发疯。

    季知涟看着他,他每次下定决心后,就?会非常平静,正因为?心知会做到,所以内心安稳无?波无?澜。她声色俱厉:“……你?疯了!”

    季知涟进退两难,含了怒意:“……你?就?非我不可吗?”

    江入年抬起眼,那?么昳丽动人的一双眼睛,却实诚的像块倔头倔脑的顽石:“是。”

    季知涟没有?说话。

    她双臂环抱住自己,闭眼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倦怠:“我不明白……回忆有?那?么重要?我有?那?么重要?”

    江入年拿过沙发旁的一条薄毯,展开披在她身上,又顺势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坐下。

    他认真想了想,然后更认真地回答她:

    “我不知道。但你?在我开始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在我的身边。我每一天长大,对世界认知的构建,很?大一部分来源于?你?……每一条钢筋,每一块砖石,都有?你?的影子。”

    季知涟不语。

    他的目光温温的落在她发顶:“我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时?光,经历了那?么多事。后来,我只要想起那?段岁月,就?会无?法控制的想念你?。我忘不掉,也放不下,你?在我的回忆里所占据的比重太大了,这已经脱离了一个幼时?玩伴的范畴……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已是他人生?组成的一部分,如同血肉般不可剥离。

    江入年在最痛苦的时?刻,也想过试着忘掉,但他无?能为?力。

    甚至这个念头一出现,胸口就?一阵窒息般的痛楚。

    江入年只爱季知涟。

    如果她不要他,他愿意守着他们的回忆,继续平静地、无?声无?息的存活下去。

    季知涟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对爱的虔诚近乎信仰。

    可他凭什么十年如一日的相信?他又为?什么觉得自己一定会得到?

    季知涟许久没有?说话,神色木木。

    毯子从?她肩头滑落,拉扯下她本就?松垮的衬衣,露出肩头锁骨处一道骇人疤痕——

    江入年肃然,目不转睛看着她的肩膀。

    他带着惊讶、愧疚、心疼,用指腹一遍遍描绘那?蜿蜒凸起的疤痕,他颤抖的一次次抚摸,滚烫眼泪因为?自责而掉落:“疼吗?”

    “不、疼。”她难以忍受的打掉他的手,被他弄得心烦意乱,终于?在他又要来抱自己的时?候,厉声推开他:“你?别这样!”

    江入年为?了和她说话,本就?坐在沙发边缘,此时?猝不及防被她推了一掌,摔倒在地,他撞到了桌腿,瓶瓶罐罐砸落在他身上,他应该很?疼。

    季知涟漠不关?心。

    江入年的注意力却被地上滚落的药盒吸引,他认真地看了很?久,终于?意识到那?是抗抑郁的药物。

    “知知,”他温柔的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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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将她垂落凌乱的发丝别于?耳后:“你?怎么了?”

    季知涟视若无?睹,夜已深,她的情绪再次变得很?淡漠。

    ——她病了。

    江入年将双手置于?她膝上,轮廓清绝的一张脸,眼里带着疼,唇角却带笑:“姐姐……”

    他温柔地替她拢好凌乱的衣衫领口,音色惑人,循循善诱:“你?很?难过,想玩是吗?我比他们都干净。”

    “——你?玩我吧,我不要钱。”

    第42章 年年

    北城。

    季知涟十五岁了。

    这两年?,她在北城的初中生活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不爱说话,性格孤僻依旧,却没有像曾经那样因格格不入而备受排挤。她个头窜的飞快,又高又瘦,肩背笔直地在数学课上津津有味地看小说,也没有被教数学的班主任针对放在班级最后一排的位置。

    甚至在她转学第一天,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面对鸦雀无声的陌生同学,季知涟头皮发麻,闷声不吭地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绷起脸不发一言。

    ……也被视为个性。

    季知涟心知肚明,老师对自己的宽容是因为她的转学手续是姚学云办理的,而同学们一开始对自己的尊重客气,则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姚菱。

    初中部?和高中部?连在一起,鱼龙混杂。而学生之间也是分圈子的,由外表个性、受欢迎程度、家?境财力、特长成绩来群分,而姚菱无疑是其中的翘楚。

    姚菱成绩优异,家?境富庶,姚学云的长袖善舞,让她一路被老师特殊关照长大,人生堪称坦途。她个性要?强,极富有领导力,初一时就通过流利富有爆发力的演讲,在初中学生会?主席的竞选中拔得头筹。

    比起女孩子,姚菱更爱和男性打交道,她和很多高年?级的男生都是朋友,其中就有外形和才华都备受瞩目的杨溯。这引得姚菱身边总有无数的女孩子崇拜她、向她频频示好,希望她能带她们一起玩,认识杨溯……尽管姚菱打从心底里轻蔑她们。

    但她又需要?这种优越感。

    她和季知涟来往密切。

    一部?分是因为父亲的叮嘱,一部?分是她觉得她有资格站在自己旁边。

    文学社招新的时候,已是老社员的姚菱热情地邀请季知涟加入,并暗示她自己有小抄,她不必担心考核。

    季知涟拒绝了,她不认为自己需要?。她也确实有这样的天赋,她在考核时轻而易举吸引了所?有社员的目光——

    其中就包括来找姚菱的、高三的杨溯。

    杨溯的出现引起初中部?小女生的哗然。

    十八岁的少年?,极高个头,容貌阴郁英俊,一头天生的自来卷黑发,嘴角总是带着抹嘲讽的弧度,孤高又傲气。他给姚菱递了一沓比赛资料。

    又锐利地、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季知涟。

    那一年?,季知涟获得了市区少年?故事?大赛组的一等奖-

    季知涟第一次获奖,心中忐忑又欣喜,只?悄悄告诉了在这个家?里最信任的爷爷,爷爷信誓旦旦说会?替她保密,但转瞬就在陈爱霖生日宴上笑?眯眯说了出来。

    美曰其名:好消息就要?分享。

    她看着爷爷兴奋洪亮的脸膛,只?觉得又羞耻又生气——可爷爷又毫无恶意?,他想让陈启正关注到她,他知道她的心结。

    饭桌上其乐融融的气氛凝滞了一秒。

    陈启正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季知涟,和低头戳着蛋糕的陈爱霖,敷衍道:“也不是什么?大奖,比起这些没用的,你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其它成绩提上来!”

    徒留一片尴尬。

    那顿饭她吃的味同嚼蜡。

    晚上,爷爷来到她房间,一口气叹了又叹——他把?季馨的遗物?交给了她。

    那是姚学云当年?从南城带回来的,知道陈启正忌讳,一直存放在老头这里。

    “知知,”温厚的大掌抚摸她的头,老人叹了口气:“别?怪你爸,他不喜欢你,只?是因为你妈。”

    爷爷又说了什么?,无非是老生常谈的念叨,陈启正管理公司多么?辛苦,脾气只?能对身边对亲近的人发;陈启正的肝一直不好,让她体恤……

    季知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只?是木木地想,原来连爷爷都不再?委婉了,直接陈述出父亲不喜欢自己这种话。

    尽管这是事?实啊-

    陈启正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名校毕业的建筑系高材生,是一手创造传奇的著名企业家?,更是备受尊崇的正恒董事?长。

    在公司,他对员工友善慷慨,他们崇拜和尊敬他;在家?里,他是慈爱的父亲和体贴的丈夫,她们仰仗他的保护和供养;对朋友而言,他是最为可靠、忠实的人,是可以放心露出后背的战友。

    季知涟曾被谈霖带着和妹妹一起,去父亲的母校听他的讲座——

    父亲在台上侃侃而谈,学识渊博,面对主持人调侃的刁难,幽默而俏皮的回复引得场上众人赞叹激赏。

    而她在台下,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和其他人一样,屏息抬头瞻仰他。

    那一刻,季知涟心里油然而生出对强者的向往。

    ……和对父亲的崇拜、自豪。

    陈启正无疑是个强大而威严的人。

    出门在外,别?人对父亲的恭敬态度,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她、爷爷、谈霖、陈爱霖皆被惠及,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在被庇护。

    这对季知涟而言,是从未有过的感受。

    而父女两人身上的相似之处也是如?此的多。

    两人喝茶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在茶杯底留下一点?儿,从不喝干净。

    两人都不人云亦云,无论听到什么?,第一反应永远是先判断然后质疑。

    两人做事?方法很像,要?么?干脆不做,要?么?苛刻到近乎完美。

    两人都有着暴烈的脾气和不服输的狠性子。

    甚至在容颜上,她也与父亲相似,遗传了他刀削斧凿般俊美的轮廓,而陈爱霖则是毫无攻击性的娟秀柔美,她更像谈霖。

    可季知涟明明那么?像父亲,陈启正却总是对她淡淡的。

    陈启正对她更像对待一种任务、一种社会?身份下的责任。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傲慢地将她们都视作自己的附庸,可以宠爱,可以给予,但须得一切以他的意?志和利益为先,就连和谁交好,和什么?人来往,都要?她们以自己的态度为第一准则。

    这一点?上,谈霖和陈爱霖向来是无谓并顺从的,质疑的只?有季知涟。

    她向来坚硬不讨喜。

    幼时孤立无援的斗争经历,让她一路野蛮生长,她视自己为主体,在意?自己的感受。虽然不爱说话,但一举一动都是主意?,都是观点?,都在无声坚决地对父亲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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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年?来,她用行动对陈启正硬邦邦地说了无数次:不。

    陈启正对她早已丧失掉原本就不多的期待和耐心。

    有硬邦邦,自然有绕指柔。

    陈爱霖就是她完全对立的反面。

    她娇软温柔,善于?分辨人的情绪并作出逢迎姿态。她很少出错,同样追求完美,但几乎不冒险,从不试图挑战陈启正的权威。

    陈爱霖接受被规训,她通过被父亲宠爱来获得自我良好的感觉,温顺地按照陈启正最理想的女性模样塑造长大。

    她年?纪轻轻,未来的模样已初见端倪——优雅端庄的外表,纯真与内涵并存,甜美温柔,无懈可击。她长得并不惊艳,可她往那里一站,从来都让人惊叹流连。

    她出生在陈启正公司版图扩张的那一年?,他认为是这个女儿给自己带来了好运。因此,十年?如?一日,不惜重金的培养她、疼爱她、打造她。

    ——陈爱霖是陈启正心目中完美的、最接近理想的女儿。

    但季知涟却隐隐察觉到她表皮下的另一种特质,当年?那只?龙猫在姚学云送给她一个月后就莫名其妙死了,父亲不在家?,陈爱霖没有掉一滴眼泪,而是像扔垃圾一样耸耸肩扔掉了那只?毛茸茸-

    季知涟15岁生日那天,陈启正从澳门出差回来,他每次出差回来都会?为妻女大包小包地带礼物?,这次也不例外。

    可那些漂亮精巧的公主裙,昂贵的珍珠镶钻发卡,名牌包包……都是陈爱霖喜欢的东西啊!

    父亲按照爱霖喜欢的复制了两份,将另一份敷衍地送给了她。

    季知涟抱着收到的裙子,用沉默来抗议。

    姚学云再?次将这些暗潮涌动尽收眼底。

    他扶了扶金丝边眼镜,一副儒雅绅士做派,用手抚上少女的肩膀,指头上带着一股辛辣药酒味儿,好言相劝:“你为什么?不试试呢?这么?漂亮的裙子?”

    他的声音耐心,充满蛊惑:“你既然想让你爸注意?到你,像认可爱霖一样认可你,你为什么?不做出妥协呢?人只?有放弃掉一部?分自己,才能得到更多的爱啊,更何况对方是你爸爸。”

    季知涟没吭声,但这两年?间父亲对自己的态度,让她坚硬的意?志已经有所?动摇。

    她渴望被父亲认可,就像渴望得到父亲的爱一样强烈。

    姚学云一直对她很好,但季知涟觉得他始终在暗自观察着自己,目光中带着欣赏和隐约暗味,偶尔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脸上,会?让她感到微微不自在。

    季知涟抱着礼盒,哒哒上楼,回到三楼自己的房间里,她磨磨蹭蹭脱掉了身上的宽大T恤,换上了那条洁白?的裙子,搭配小羊皮鞋子。

    又将头发梳理的柔顺,学着陈爱霖的样子,笨拙的用发卡绑了个头发。

    镜子里的面容呈现崭新意?味,那个华丽娇俏的少女是如?此陌生而熟悉。

    季知涟出现在客厅的时候,所?有人都静默了。

    因为,她是如?此的像季馨。

    季知涟期待又忐忑地,看向父亲。

    姚学云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好几圈。陈爱霖则静静地看着她,嘴唇惊愕微张,手上的画笔举着没放下。

    画布上,一只?羽翼斑斓却有九个头的怪鸟正撕扯着自己破碎的羽毛,咧嘴哀鸣。

    陈启正放下报纸,他沉下脸看着自己的大女儿,皱起眉头一锤定音:“衣服都没穿对,像个什么?样子!难看死了。”

    季知涟嘴唇开始发抖。

    因为她在父亲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深深的厌恶。

    谈霖几乎是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季知涟永远无法得到父亲的认可。

    她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但这让她崩溃。

    客厅里的欢声笑?语不属于?她,她逃也似的奔回三楼卧室,觉得自己简直像个跳梁小丑,东施效颦、邯郸学步、生搬硬套……她把?所?有恶毒的词都搜罗出来,自暴自弃的羞辱了自己一遍。

    冬天的深夜,外面下起了大雪。

    室内,她愤怒地操起剪刀,将身上的裙子划出数刀,美丽的东西总是脆弱的,但她追逐的是强大。

    有人的脚步声走近。

    是姚学云。

    他友善的端来了一份热汤给她放在书桌上。

    姚学云抚摸她划破的裙角,他毫无恶意?,先是肯定她的美,接着,娓娓道来地宽慰她。

    季知涟很饿,她将那碗汤喝了个干净。

    眼睛睁不开了,眼皮变得很重,脑袋也化作浆糊。

    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姚学云微笑?着看着少女,他的微笑?就是最好的、足以蒙骗所?有人的面具。

    他将少女礼貌地放在了床上。

    然后贪婪又直白?的看着她,赤裸的、不加掩饰的目光从那张相似的、天鹅一样高傲的脸,再?滚动黏着到她纤瘦的身体上。

    姚学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内心隐秘又肮脏的欲望冲破了道貌岸然的表皮,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早在大学时,他就确定了自己不为人知的隐疾。

    ——那是对一个男人而言最大的耻辱。

    可无妨他用手去触碰美丽,去触碰她。

    姚学云的心中泛起迟到多年?的快意?-

    陈爱霖的卧室在季知涟对面。

    她腹痛,怏怏地离开父亲身边,又跟母亲嘀咕几句,然后回到房间里找卫生巾。

    然后她看到对门姐姐卧室半掩的门中,出现了很奇怪的一幕。

    姚叔叔似是刚给姐姐盖好被子,不自然的直起身。

    他听到动静,飞快地将手机收回裤兜——

    然后他转过头,与自己四目相对。

    男人放松下来。

    他歪头,对她露出浅笑?,伸出食指柔柔地比了个“嘘”。

    陈爱霖看着他,像是在分辨什么?。

    然后她耸耸肩,也露出一个淡然的浅笑?-

    南城。

    两年?里,外公来看过江河三次。

    每一次,他看着越发寡言的外孙,只?觉无力。他颤巍巍地、苦口婆心劝江海让他带孩子去北城,那里有更好的教育,有更好的读书环境,但每一次都被江海怒喝着拒绝。

    如?果他不是萧婧的父亲,如?果他不是一个年?过八旬的老头,江海甚至会?一拳挥过去。

    他固执地霸占着江河,就像曾经固执地霸占着萧婧。

    外公无可奈何,只?得深深叹气,再?次离开。

    头发花白?,脊背佝偻。

    江河已经十三岁了。

    他试过反抗父亲,但每一次的反抗,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拳脚相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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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河渐渐不再?反抗。

    只?是在特别?疼的时候,冷漠的想:如?果自己死掉就好了。

    他又看着父亲狰狞的、松垮的脸,继续冷漠的想:要?是爸爸死掉就好了。

    冬天的深夜,外面下起了大雪。

    江河已躺进被窝里,他穿着衣服睡得觉,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屋里冷的像冰窖。父亲没有钱买煤,家?里生不起炉子,自然没有暖气。

    他听到客厅的电话响了很久。

    江河木木地看着天花板,没有接听-

    那一晚的大雪下了整夜。

    凌晨三点?,江海喝的醉醺醺回来,在离家?两百多米的雪地里被地里埋着的铁丝网绊倒,又卧地在雪中睡着。

    他于?次日清晨被扫雪的大爷发现并报了警。

    人已经冻僵,没有痛苦,走的很安详。

    雪还在纷纷扬扬的下。

    江河人生里的雪夜,每一个都不可逾越,每一个都意?味深长-

    父亲真的死了。

    江河继失去了母亲后,又再?次失去了父亲。

    人的情感怎么?会?如?此复杂?江河头痛欲裂——

    江海活着的时候,他只?觉得窒息,恨不得立即逃离他身边。

    可他真的死了,他只?觉得茫然和……愧疚,甚至十分痛苦,痛苦中又夹杂对自己的厌恶。

    他想起了父亲出门前自己对他的愤怒诅咒。

    上天是不是听见了?

    所?以让父亲解脱,来作为对他永恒的折磨和报复?

    江河曾有个完整的三口之家?,虽然他不明白?父母之间那沉默的对峙、扭曲的拧巴,那秘密较量就像埋在树下的漆黑枯骨般不可深挖。

    可在他幼时岁月里也有过晴天——一家?三口,都假装看不到地底的腐朽白?骨,而快乐的享受眼前短暂的春色融融。

    他的母亲用屏蔽外界来对抗内心的虚无。大部?分时候,她对他并不关心,甚至漠视。

    可她又是那么?负有责任感,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待自己的学生。

    所?以她独立从容地将他一手带大,还耐心地教会?了他阅读和书法。

    他对生活敏锐的感受力和共情力皆遗传于?她,遗传于?那个聪明富有灵性的少女萧婧。

    那么?,他天性中对情感一条路走到黑的犟头犟脑,又是来源于?谁呢?-

    窗外略过大片湖泊和田野。

    江河木木地坐在去往北城的火车上,只?觉十年?光阴恍然若梦。

    记忆重叠翩飞,像水一样凉凉的从他身上流淌而过,比风轻,比云淡,风一吹四散。

    这一秒,这一刻。

    江河变得什么?都可以理解,但什么?都不想再?抓住-

    江河的身心都在缓缓下陷,渐渐沉于?失陷的泥沼之中。

    他无法勃发出生机。

    所?以他想相信点?什么?。

    十三岁的江河必须相信点?什么?,这样他才能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有血有肉地好好活下去,有目标有方向坚定的活下去,而不是行走于?世的一个空洞壳子、一具行将就木的走肉。

    如?果一定要?相信什么?……

    ——那他想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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