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金凑近看，忽然指着一行字：“妈，这个‘装甲车辆设计与制造’，后面标着‘永定机械厂定向委培’？”

    “嗯。”田秀兰用指甲划过那行字，声音沉静，“永定厂今年接了新任务，要造咱们自己的装甲输送车。他们缺人，缺懂材料、懂结构、更缺肯钻进车间跟老师傅一起抡扳手的年轻人。”

    张玉华插话：“我问过厂里技术科的倪工，他说这批委培生，第一年在厂校联合班上课，第二年直接进设计组，跟着工程师画图、跑试验场。最要紧的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金，“不考数学物理满分，只看你能不能三天内记住三十种合金的屈服强度和热处理曲线。”

    陈金怔住。他忽然想起昨夜灯下，自己反复描摹的那张群钻结构图：八尖一刃，月牙弧槽，刃口角度精确到0.5度。图纸边缘，他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若使钢铁开口说话，必先听懂它的脉搏。”

    “老掰，”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想去永定厂理化实验室。”

    田秀兰没立刻答话，只把手册翻到附录页，那里印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群穿工装的年轻人站在厂房门口，胸前都别着“618厂建厂纪念”徽章。照片右下角，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1953年秋，首批赴苏学习归国人员合影”。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模糊的面孔，声音低而清晰：“理化实验室的主任姓吴，是你爸当年在铁道部质检科的同事。他有个习惯——面试新人，从不问问题，只递给你一块锈迹斑斑的钢板，让你说出它为什么锈，锈在哪一层，锈下去三毫米后，下面那层金属的晶粒尺寸会不会畸变。”

    陈金喉结动了动：“……我能试试。”

    “当然能。”田秀兰合上手册，啪地一声轻响，“但你要记住，吴主任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背熟了教科书，却不敢用砂纸亲手磨掉一块锈；另一种是只会抡锤子，却连自己锤下的钢锭成分都说不清。”

    正说着，妞妞端着个搪瓷缸子跑进来，缸子里盛着温热的豆浆，上面浮着一层淡黄豆膜。“哥，喝豆浆！姑姑说，喝完才有力气当设计师！”她仰起小脸，眼睛弯成月牙，“我今天在托儿所学了新歌：‘齿轮咬住齿轮，螺丝拧紧螺丝，我们都是小铆钉，钉在祖国的钢脊梁上！’”

    陈金接过缸子，温热的瓷壁熨帖掌心。他望着妹妹沾着豆浆沫的嘴唇，忽然想起许大茂前日蹲在院中修自行车时说的话：“金子啊，你别看傻柱整天嚷嚷‘我养活一大家子’，可真到了车间，他拧错一颗螺丝，整列火车都得趴窝。技术这玩意儿，容不得半点虚的——它不看你嘴多甜，只看你手多稳。”

    院门外，贾张氏又经过一次。这次她没再停步，却把手里那只搪瓷盆倒扣在院墙上，盆底朝外，像一面小小的、沉默的铜锣。

    中午，陈金换上借来的蓝灰色劳保服，袖口略长，挽到小臂才露出腕骨。他戴着顶略大的安全帽，帽檐下眼睛清亮。田秀兰亲自推着自行车送他到胡同口，车后座绑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铅笔、一小盒游标卡尺，还有半块用蜡纸仔细包好的芝麻糖——是妞妞硬塞进去的，说“给哥哥补脑子”。

    临行前，田秀兰忽然拉住他手腕，把一枚冰凉的东西放进他手心。陈金摊开手掌，是一枚黄铜色的旧螺丝帽，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内螺纹清晰如刀刻。

    “你爸进机务段第一天，师傅给他的见面礼。”田秀兰声音很轻，“他说，拧紧一颗螺丝不难，难的是三十年后，你拧的每一颗螺丝，都让别人敢坐上那趟车。”

    陈金攥紧螺丝帽，铜凉渗进皮肤，却像有股热流顺着指骨往上窜。他跨上车，蹬动踏板。车轮碾过青砖缝隙，发出细微的咯噔声，像一颗心脏在胸腔里开始规律搏动。

    胡同渐渐退后，95号院的灰墙、晾衣绳上的蓝布衫、贾张氏倚在门框上望过来的影子……都融进春日微醺的光线里。他忽然明白，所谓选择，并非在无数条岔路间犹豫不决；而是当你终于看清脚下这寸土地的纹路，便知道该往哪一寸泥土里，埋下第一颗种子。

    车轮滚滚向前，载着他驶向永定河畔那座被高墙与松林环抱的工厂。烟囱里升腾的白烟在蓝天上缓缓铺展，像一道未写完的公式，等待某个少年用毕生光阴，去解出最终的答案。

    而此时，永定机械厂理化实验室的电子显微镜镜头下，一粒来自鞍钢的合金钢试样正静静躺在载物台上。它的晶格在强光中微微震颤，仿佛在等待一双尚未长满老茧的手，来读懂它沉默亿万年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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