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摘下棉帽,露出花白鬓角和镜片后锐利的眼睛。洪振国抖落肩头积雪,从怀中取出个牛皮纸信封:“刚下火车,没顾得上回家。这是永定厂连夜赶出的胶样检测报告。”他声音沙哑,带着北方特有的硬朗,“单宁纯度92.7%,胶体稳定性超预期15%。”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田秀兰冻得发红的耳垂,“但有个问题——落叶松原木运输损耗率高达37%,必须找到本地替代原料。”
田秀兰接过信封的手微微发颤。她忽然记起熊炎园宿舍桌上摊开的《植物志》残页,其中一页用红笔圈出“华北落叶松”四个字,旁边批注:“树脂含量较东北种低,但单宁分子结构更稳定”。当时她以为只是学术笔记,此刻却如惊雷炸响。
“洪总工,”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听说过‘鬼针草’吗?”
老人眉头一皱:“那种野草?田埂上到处都是。”
“对。”田秀兰转身从行李袋取出个玻璃瓶,里面浸泡着几株暗褐色植物,“我在秦岭采的标本。它的根茎含单宁量是落叶松的1.8倍,而且……”她指尖划过瓶壁凝结的细小水珠,“它耐寒,抗旱,三年生植株根系能深入地下两米——比落叶松的根系更密实。”
洪振国猛地抓住瓶身,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凑近瓶口,鼻翼翕动:“有松脂味……但更清冽。”忽然抬头,目光如炬:“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个月前。”田秀兰望向窗外纷飞大雪,“在丰台机务段废品站,我看见麻子用鬼针草熬的汁液修补胶鞋底——他说这草汁比桐油更耐冻。”她声音渐低,“那天我站在雪地里想,既然鬼针草能粘住鞋底,为什么不能粘住整个国家的轮胎?”
洪振国久久不语。良久,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金属表盖在雪光下闪过一道寒芒:“明天上午九点,永定厂会议室。带上你的标本。”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对了,陈书记托我带句话——”老人嘴角微扬,“他说,你书房里那本《参考消息》第47页的剪报,他看了三遍。”
田秀兰怔在原地。那页剪报她记得清楚:《美科学家发现新型生物胶粘剂》,配图是显微镜下的单宁结晶。当时她只当是拓展视野,却不知陈书记早已将它钉在了自己办公桌内侧。
翌日清晨,雪霁天青。田秀兰骑车穿过琉璃厂大街时,看见几个戴红袖章的街道干部正指挥民工拆卸门板。为首那人正是刘海中,他正踮脚够着门楣上“永安药铺”的匾额,棉袄后摆高高掀起,露出补丁摞补丁的腰带。“拆!全拆!都送去炼钢炉!”他挥舞着小红旗,唾沫星子在清冽空气里结成白雾,“毛主席说,破四旧立四新!”
田秀兰放慢车速,目光掠过药铺斑驳的砖墙。就在青砖缝隙间,几簇鬼针草正顶开积雪,嫩绿茎秆上托着细小的白色花朵,在晨光中微微颤抖。她忽然想起昨夜洪振国临走前的话:“鬼针草根系发达,但三年生植株才能达到有效单宁浓度……咱们等得起吗?”
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田秀兰抬头望向铅灰色天空,云层正在缓慢撕开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澄澈的蔚蓝。她想起丰台机务段锅炉房那台老旧的苏式压力表,表盘玻璃裂着蛛网般的纹路,指针却始终稳稳停在“安全”刻度。就像此刻胡同里飘来的炊烟,看似柔弱,却倔强地刺破凛冽寒空,直上云霄。
车至永定机械厂大门,哨兵抬手敬礼。田秀兰推着自行车穿过厂区,沿途经过锻压车间、铸造厂房、装配流水线……最后停在一座红砖小楼前。门牌上“技术革新组”五个红漆大字已被风雨蚀得模糊,唯有“革”字右下角那一点朱砂,依旧鲜红如血。
她推开虚掩的木门,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长桌尽头坐着洪振国,他面前摊着张巨大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管线走向。见田秀兰进来,老人推了推眼镜:“来得正好。刚才接到电报,东北林场突降暴雪,原木运输中断。现在——”他手指重重敲击桌面,“鬼针草,是你唯一的指望。”
田秀兰解开棉袄纽扣,从贴身衣袋取出个蜡封小瓶。瓶中液体呈淡琥珀色,摇晃时泛起丝绸般的光泽。她拧开瓶盖,一股混合着青草与雨后泥土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不是胶。”她说,“这是种子。”
洪振国霍然起身。窗外,一只灰喜鹊掠过积雪覆盖的屋顶,翅尖挑破凝滞的空气,飞向远处初升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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