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其中一人,三年前病故于南京守备衙门匠作所;另一人,现为西宁侯府西跨院管事,上月刚领了三十两银子的‘养病银’。”
张吉喉结滚动,深深一揖退出。
魏广德重又坐下,却未再碰公文,反而取出个素绢包,层层揭开,露出一枚铜钱。钱面“隆庆通宝”四字已被磨得模糊,背面却清晰刻着一个“魏”字。这是他十七岁中秀才那年,父亲悄悄塞进他考篮的——魏家祖上三代寒门,至他这一辈才出个读书人,父亲攥着这枚钱在祠堂跪了一整夜,求列祖列宗保佑儿子金榜题名。后来他中了探花,父亲却已病殁。临终前只攥着他手,哑着嗓子说:“儿啊,莫学那些勋贵,拿田产换银子……银子会烂,田地会塌,唯有工坊里的铁砧、织机上的丝线、钱庄账本上的墨字,才是活的命根子。”
他将铜钱按在掌心,那点冰凉竟沁出微微汗意。
此时,值房外忽又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户部主事满头是汗撞进来,扑通跪倒:“首辅!大明钱庄刚刚急报,浙江布政司送来的三万两税银,今晨入库时发现……少了二百两!”
魏广德眼皮都没抬:“少了便少了,记入‘短溢’账目,月末统一核算。”
“可……可那钱箱锁扣完好,封泥未破,钱庄伙计说,开箱时二百两银子就在箱底,但银锭上的官铸印记……全被磨平了!”
魏广德终于抬眼,声音冷得像井水:“磨平印记的银子,还能叫官银么?”
主事颤声道:“钱庄掌柜说……怕是有人用新铸银锭,替换了旧锭。新锭成色更优,重量分毫不差,唯独缺了印记——那印记,得用官府特制的钢模,一锤一锤砸出来。”
“钢模在哪儿?”
“工部铸钱局。”
魏广德忽然笑了,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那就去铸钱局查。查近三个月所有钢模出入记录,尤其注意有没有人借过‘西宁’字号的模具——当年西宁侯府承修皇陵神道,工部特赐过一套专用模具,刻着侯府徽记。”
主事喏喏应声,刚要退下,魏广德又叫住他:“等等。告诉钱庄,从今日起,所有入库官银,必须当着解银官、钱庄掌柜、户部稽查三方面,用醋酸滴试银锭。凡遇醋酸不起反应者,即为新铸伪银——因真银遇醋酸泛微黄,伪银则呈青白。”
主事茫然:“醋酸?那岂非……”
“醋酸是醋坊作坊的寻常物事,”魏广德打断他,“告诉钱庄,让他们明日就去西市买一百坛陈年米醋。记住,只要‘王记醋坊’的货——那醋坊老板,是西宁侯府二管家的表弟。”
主事浑身一凛,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
待他爬起来奔出值房,魏广德才缓缓舒展手指,将那枚“隆庆通宝”重新包好。窗外暮色渐浓,夕阳把紫宸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血色。他忽然想起万历皇帝昨夜召见时说的话:“善贷,朕知道你恨那些蛀空大明根基的蠹虫。可你要记住,砍树容易,栽树难。朕给你十年,不,五年——让朕看见,钱庄的银子真能流进百姓的灶膛,让股金交易所的铜锣声,盖过田契买卖的算盘响。”
他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幅《耕织图》摹本。画中农夫弯腰插秧,脊背如弓,汗珠坠入水田,荡开一圈圈涟漪。魏广德伸出食指,轻轻抚过画上那滴将坠未坠的汗珠——指尖触到宣纸微涩的纹理,仿佛真摸到了滚烫的体温。
就在此时,值房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清越女声传来:“魏大人,小女子奉家父之命,送新焙的六安瓜片来。听说您今日为股金之事思虑过甚,家父嘱咐,茶要趁热饮,方不负春山云雾之灵。”
魏广德怔住。这声音他认得——是张学颜的长女张蕙娘,去年随父赴户部观政,曾在他值房抄录过三日《钱粮奏疏》。那姑娘抄得一手簪花小楷,更难得的是,每遇账目纰漏,总能在页眉空白处用蝇头小楷批注:“此处银数与前页工料不符,恐有漏算”。
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少女一袭藕荷色褙子,鬓边斜簪一支素银茉莉,手中青瓷茶盏里,碧汤浮沉着嫩芽,热气氤氲。她垂眸福身,颈项弯成一道温柔的弧线,腕上一只旧银镯滑至小臂,露出内侧一行细刻:“万历六年,杭州府学赠”。
魏广德接过茶盏,指尖无意擦过她微凉的手背。
“令尊可还提起桃花岙?”他忽然问。
张蕙娘抬眼,眸子清澈如初春溪水:“家父说,海上风大,礁石嶙峋。若真有高塔,塔基必需深扎岩层——可宁波外海多为淤泥滩涂,唯桃花岙下是玄武岩脉。只是……”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只是玄武岩硬逾精铁,寻常铁钎凿之,火星四溅却只留白痕。若要筑塔,非得用火药炸开岩层不可。”
魏广德瞳孔骤缩。
火药!他竟忘了这节!
万历朝火药配方早被工部列为绝密,可西宁侯府的西跨院管事,恰是当年神机营退役的火药匠!
他猛地抬头,正撞上张蕙娘平静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锋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所有惊涛骇浪,却选择用一杯新焙的茶汤,轻轻覆上。
魏广德喉头微动,终究没再问。他捧着那盏茶,转身回到案前。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斜射进来,恰好落在《耕织图》上——那滴悬而未落的汗珠,在光中竟折射出七彩霓虹,宛如一颗微小的、正在旋转的星辰。
他慢慢啜了一口茶。
苦后回甘,舌底生津。
远处,紫宸殿的晚钟悠悠敲响,一声,又一声,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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