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宋,玳瑁城守备府。
现在这里已经被邓子龙率领的南海水师各营将官占据,住了府里大半的房舍。
玳瑁港里,南海水师主力战船云集,港口外还有成队的炮船巡弋。
因为吕宋炮击事件,大明的商...
张学颜走后,魏广德并未立刻批阅案牍,而是起身踱至窗前,推开糊着高丽纸的槅扇。初夏的风裹着槐花清气扑面而来,檐角铜铃轻响,远处西角门处传来几声压低的争执——是西宁侯府送来的名帖被门房拦在了二门外。他只略一驻足,便又回身坐定,取过朱笔,在户部呈上的两份公文末尾批下“可议”二字,墨迹未干,指尖已沾上一点朱砂,如凝血。
这朱砂红得刺眼,倒叫他想起昨日锦衣卫密报里写的一句:“罗清观昨夜自缢于牢中,喉间绳痕新勒,然其左手小指微屈,似曾握物。”
魏广德当时只扫了一眼便搁下,此刻却无端记起罗清观入狱前那日,曾在礼部仪制司当值,亲手校勘过一份《大明会典》补遗稿本。那稿本封皮素白,内页用的是宫中特供的棉连纸,纸角一处墨渍晕开,形如半枚残月。他当时顺手翻过,见其中一条注疏写道:“凡勋戚婚丧、营建、市易,皆须具实报官,隐匿者,罚银五十两,停爵三载。”
这条早被束之高阁,西宁侯府去年修西跨院,拆了三间民宅,只报了两间;今年春上侯夫人寿宴,单是采办海参、燕窝、松茸就支银三百二十两,账面上却只列一百零五两。这些事,户部查税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刑部验契时也未曾深究——毕竟,谁家勋贵府邸的账本不是七分真、三分雾?可如今,雾散了,水落石出,才显出底下嶙峋骨相。
他提笔蘸墨,在“可议”二字旁另添四字:“限地设号,严核资籍。”
字迹端方,力透纸背。这八字,既是给张学颜的指示,亦是给天下富商的判词——准你放贷,不准你越界;许你生利,不许你藏私。
午后,内阁直房外忽传一阵喧哗。魏广德抬眼望去,见几个穿青衫的监生簇在廊下,手中各持一卷《京报》,正指着头版一行黑体大字议论纷纷。那版面赫然印着:“股金交易所筹建告示(拟)”,下方密密排着十六条细则,最醒目的是第七条:“凡挂牌商会,须经户部、工部、都察院三方联审,查其近五年完税凭据、工坊实产、雇工名册及火耗损耗账目;若有虚报,主事者革职,股东追缴倍罚。”
一名年长监生拍着大腿道:“原来如此!怪道去年苏杭绸商哭穷说织机折旧快,今年却见他们新盖了三座染坊,雇工翻了一倍!”
旁边个子瘦小的附和:“可不是?我舅父在松江做踹布工,说那几家绸行如今发工钱都用大明钱庄存票,一张票兑十两银,比扛银元去兑还省脚力!”
魏广德听得真切,嘴角微扬。他早令京报馆将告示印了三千份,除在京师各茶楼酒肆张贴外,更专遣六百驿卒,星夜兼程送往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四省会。每份告示背面,还附着一页《股金常识问答》,用白话写着:“何为股金?譬如十人合买一船出海贩货,船归则按出资多寡分利,船沉则按比例赔损。此即股金之理。”
他正欲再看,忽见值房门口人影一闪,却是张吉捧着个紫檀木匣低头进来。此人原是东厂提督,去年因查办盐引案有功,万历亲赐蟒袍,今虽退居二线,却仍掌着厂卫暗线。张吉把匣子放在案上,未开盖便躬身道:“首辅,西宁侯府今日申时三刻,往户部送了八千两银子,说是‘代罗清观补缴历年漏税’;又往都察院送了十二口樟木箱,箱内装的全是田契,总计一千二百顷,尽数捐作义田。”
魏广德没说话,只伸手掀开匣盖。里面静静卧着一枚青玉扳指,温润内敛,内圈刻着极细的“西宁”二字。他记得这扳指,三年前西宁侯世子成婚,自己曾作为观礼嘉宾,在喜堂上见过它戴在新郎左手拇指上。当时那少年笑得张扬,扳指上一道浅浅划痕,是骑马时被树枝刮的。
“罗清观死前,可曾留下片纸只字?”魏广德问。
张吉摇头:“牢中搜遍,只在他贴身中衣夹层里,寻得一张桑皮纸,上面用炭条画着七颗星,排作勺形,勺柄指向东南。属下已命人查过钦天监近十年星图,唯万历七年三月十六夜,北斗七星柄确指东南——那一夜,西宁侯府密室燃了整宿灯烛,次日清晨,侯爷亲自押着三辆蒙布马车出了西直门,车辙深达三寸。”
魏广德指尖摩挲着扳指,忽而一笑:“张公公,您说这北斗七星,是罗清观想指给我们看什么?是东南方向的杭州织造局?还是更远的福建市舶司?”
张吉垂眸:“或是……宁波港外那座无人小岛?”
“小岛?”魏广德眉峰微蹙。
“对,叫桃花岙。岛上原有三户渔家,万历六年冬全数迁走,官府文书称‘瘴疠横行,不宜居’。可去岁秋,有浙东海商偶然驶过,见岛上灯火通明,似有高塔矗立,塔顶悬着一盏琉璃灯,光透十里。”
魏广德霍然起身,推开值房后窗。窗外一株老槐树浓荫如盖,枝杈间悬着个竹编鸟笼,笼中两只白鹦鹉正啄食小米。他盯着那笼子看了半晌,忽然道:“明日一早,让户部左侍郎带二十名精干吏员,以稽查江南织造局库银为由,顺道查访宁波府各处荒岛。尤其是桃花岙——若岛上真有高塔,塔基必用闽南青石砌筑,石缝里该嵌着蛎壳灰。让吏员用醋浇石,若冒白沫,便是蛎壳灰无疑。”
张吉应诺转身,却听魏广德又补了一句:“告诉侍郎,不必惊动地方官。若见塔顶琉璃灯尚在,取下灯罩,灯油里该沉着一层淡青色浮渣——那是松脂与鲸油混炼所致,南洋运来的。”
张吉脚步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惊色。魏广德却不看他,只从书架抽出一册《永乐大典》残卷,翻到“舟楫”篇,指着一行小字道:“你看,永乐年间郑和宝船舵盘,用的就是松脂鲸油调和的润滑膏。百年来,工匠口诀从未外泄,会配此膏的,天下不足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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