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京城,紫禁城,乾清宫。
“陛下,李都督他们什么时候能到东大陆,这个,微臣也说不清楚。
按照之前航海日志看,他们最快用了七个月才抵达那里。
当然,那时候他们还是探索航道,所以行...
张学颜走后,魏广德并未立刻批阅案牍,而是起身踱至窗前,推开糊着高丽纸的槅扇。初夏的风裹着槐花清气扑面而来,檐角铜铃轻响,远处西角门处传来几声压低的争执——是西宁侯府新派来的管事,在值房外被锦衣卫番子拦住,正递上名刺求见。那管事额角沁汗,手里攥着一封洒金笺,封皮上朱砂小楷写着“谨呈首辅大人钧鉴”,字迹工整却略显浮颤,显是临时请人代笔。
魏广德未作理会,只将窗扇又推开半寸,目光掠过庭院里一株新栽的紫藤。藤蔓尚细,却已攀上青砖影壁,枝头缀着淡紫色穗状花序,在风里微微摇曳。他忽然想起前日户部呈来的《万历三年盐引勘合汇总》,其中一条注脚写得极细:“两淮盐商陈氏,于扬州置机房十二所,雇织工三千七百有奇,岁输棉布十八万匹,折银六万二千两。”数字冰冷,却比任何奏疏更鲜活地映出这王朝肌理深处悄然涌动的脉搏。土地仍是最硬的凭据,可当三千七百双粗粝手掌日夜穿引经纬,当十八万匹素布裹着海风运抵天津卫码头,那些在账册上跳动的银两,早已挣脱了田契的束缚,在丝线与船帆之间长出新的筋络。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取过一支狼毫,在素笺上缓缓写下“股金”二字。墨迹未干,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却是张吉快步而入,手中托着一封火漆密函,封口处印着内廷司礼监特用的云龙纹章。“老爷,宫里刚递出来的,万岁爷朱批‘着即议处’,连同三份密报一并送来。”张吉将密函置于砚台右侧,又从袖中抽出三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锦衣卫今晨抄检西宁侯府西跨院,起获罗清观手札十七通,夹层暗格藏银票三百二十张,面额自五十两至五百两不等,皆盖有‘裕隆号’钱庄朱印。”
魏广德指尖捻起一张桑皮纸,就着天光细看。纸背用极细蝇头小楷密密记着日期、银数、经手人,末尾俱有罗清观亲笔画押的“清”字——那字形瘦硬如竹节,偏在收笔处陡然一勾,似刀锋劈开纸背。他忽然笑了,将桑皮纸翻转过来,指着背面一行极淡的水印痕迹:“你瞧,这‘裕隆号’的印泥里掺了靛青,寻常烛火照不出来,可若对着日光斜睨……”话音未落,他已抽过案头铜尺,以尺沿压住纸角,侧首眯眼细察。果然,靛青水印在强光下浮出半片残缺的麒麟纹,纹路走向与大明钱庄总号印章边缘的云雷纹严丝合缝。
“裕隆号”本是徽州盐商家族所立,去年因私贩硝石被刑部抄没,字号注销,铺面查封。可这三百二十张银票,竟用着已废止的旧印,且暗藏钱庄秘印——分明是有人借尸还魂,以废号为壳,行资敌之实。魏广德搁下铜尺,目光沉静如古井:“传令下去,命大明钱庄各分号即刻查账,凡持‘裕隆号’银票兑付者,无论面额大小,一律暂缓承兑,着其持票赴户部稽核司登记造册。另,调取万历元年至三年所有‘裕隆号’经手票据存根,与锦衣卫所获手札逐条比对。”
张吉躬身应诺,却未退下,反而压低声音道:“老爷,定国公府那边……今日午间,徐老国公遣了贴身长随,捧着一对成化斗彩鸡缸杯登门。说是前日家宴,偶得此物,念及老爷素喜成化窑器,特来奉赠。”他顿了顿,袖中滑出一枚青玉扳指,托在掌心,“杯底有暗刻‘弘治拾柒年制’,扳指内圈阴文‘徐’字,皆非真品。”
魏广德瞥了一眼玉扳指,指尖轻轻叩了叩案角:“徐老国公的‘偶得’,倒比锦衣卫的密报还快半步。”他并未接那扳指,只将桑皮纸重新叠好,夹进《万历三年盐引勘合汇总》的夹层里,“告诉那位长随,鸡缸杯我收下了,改日必当亲赴定国公府谢礼。至于扳指……替我转告徐老国公,我魏广德平生最敬重两种人:一种是肯把祖宗基业换成银号股金的勋贵,另一种是愿让子弟进国子监读《大诰》的寒门——若他府上哪位公子肯应今年秋闱,我亲自为其延请翰林院讲官。”
张吉垂首退出,魏广德却久久伫立。窗外紫藤花影渐渐移上书案,将“股金”二字染成淡紫。他忽然忆起嘉靖四十年,自己初入翰林院时,曾随恩师赴江南访友。彼时苏州阊门外,绸缎庄掌柜正与牙人争执一匹云锦的成色,掌柜拍着柜台吼道:“你说这锦有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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