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之前你说准备筹办股金交易所的事儿,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学颜忽然又问道。
“我那边有五家相熟的商会已经做好准备,加上大明钱庄,目前可以挂出去六家商会的牌子。
只要成立...
内阁值房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升腾,魏广德搁下朱笔,指尖微凉。窗外天色尚是灰蓝,卯时未至,宫门未开,可中书舍人已奉命翻检洪武、永乐两朝兵部、礼部及行人司往来文牍,一摞摞泛黄纸册堆叠在西次间条案上,边角卷曲,墨迹洇染,有的字迹被虫蛀蚀得只剩半边偏旁,需凑近细辨——“……遣使赐金印、诰命,许其世守土疆,不征其赋,不役其民,惟岁贡方物如例……”“……亚丁、忽鲁谟斯诸国遣使奉表称臣,诏授其王‘顺化伯’,赐蟒衣、玉带,敕谕曰:‘尔国远在西极,慕义来归,朝廷嘉尔诚悃,故优加爵秩,以示怀柔。自今通好不绝,商旅互市,各安其业,毋相侵扰。’”
魏广德逐字读过,眉心渐蹙。永乐朝对藩属之策,重在“名器”与“信义”二字:赐爵不授实权,厚赏不索常赋,许其自治而严守宗藩大防;商旅虽通,然必由广州、泉州官牙引介,番舶入港须经市舶司勘验,非奉旨不得携火器、铁甲、马匹登岸。彼时南洋诸国,如满剌加、苏禄、浡泥,皆亲赴京师朝觐,王侯执圭而立,稽首再拜,礼部设宴于会同馆,赐宴用银器,赐钞万贯,赐织金纻丝百匹,恩宠逾常——可那恩宠背后,是郑和宝船七下西洋、巨舰如城、火炮震海的无声威压。
如今呢?
魏广德抽出昨日新呈的《旧港宣慰司屯田清册》,指尖划过一行小楷:“……嘉靖四十三年,旧港汉民垦殖者三千二百户,置田七万八千亩,纳粮折银二万三千两;万历十年,垦户增至一万一千户,田逾三十六万亩,纳粮折银九万七千两……”数字背后,是闽粤士绅携资携佃远渡重洋,在苏门答腊东岸筑寨立堡,修渠引水,开矿炼铁,甚至私设乡约、建社学、延请塾师讲《孝经》《论语》。他们不缴藩国赋税,只向旧港宣慰司报备户籍田产;他们不服藩国律令,遇讼则径赴宣慰司衙门击鼓鸣冤;更有甚者,去年有漳州林姓商人因亚齐官员强征其糖寮蔗田,竟聚众三百,持火铳驱逐亚齐差役,反将对方两名头目缚送旧港,由宣慰使依《大明律·户婚》判流三千里。
这哪里还是藩属?分明是割据一方的土皇帝。
魏广德闭目片刻,脑中闪过徐江兰昨夜那句:“只要有水师在,他们就不敢造次。”
水师确在。可水师不能日日泊于亚齐港口,不能夜夜巡于三佛齐海峡。大明的刀锋再利,也需鞘来藏锋,需柄来握持。而今这鞘,这柄,正在溃烂。
他提笔蘸墨,在新拟《藩属关系条例》草案末页空白处补写:“……凡藩属国,其王即位,须遣使赍表、献方物、具世系图牒,赴京师鸿胪寺陈奏,由礼部覆核无伪,奏准后颁赐金印、诰命、冠服,方为正统。未受册封者,不得称王,不得遣使通贡,朝廷不予承认。其国政事,朝廷概不干预;然境内明人犯法,无论轻重,悉归宣慰司或就近水师提督衙门勘问,藩国官吏不得擅断。明人垦殖、经商、建宅,须于当地宣慰司备案,纳地税、商税各半,余税尽归藩国。若藩国阻挠明人正当营生,或擅征明人田产、掳掠明人为奴,视同叛逆,宣慰司可径行调兵弹压,朝廷不究擅专之罪……”
写至此处,笔尖一顿,墨滴坠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浓黑,如血。
他搁笔,唤芦布进来:“去查,前日兵部所奏调西海水师赴苏门答剌,调的是哪几艘船?”
芦布躬身道:“回阁老,是‘镇海’号福船、‘破浪’号广船、‘凌云’号苍山船,另配桨帆快哨六艘,水师官兵共一千二百三十七人,由副将周珫统领。”
魏广德颔首,又问:“旧港官军现额多少?火器配置如何?”
“旧港宣慰司辖下,汉军五百,土兵两千,配佛郎机炮十二门、鸟铳三百杆、火箭车二十辆;另存有嘉靖年间旧式发熕炮六门,已不堪用。”
“传本阁手谕,着旧港宣慰使即刻整训土兵,汰换老旧火器,将发熕炮尽数熔铸,改铸佛郎机子铳——不必多,先铸五十具,备足铅子、火药。再拨银五万两,购闽广精铁,就地设炉,招募匠人,仿制‘镇海’号所配新式臼炮,月内务必试射成功。”
芦布记下,却迟疑道:“阁老,这臼炮……旧港并无能匠。”
“没有?那就从泉州、福州调。”魏广德声调不高,却字字如钉,“告诉工部左侍郎,本阁要三十名火器监老匠,五十名闽广船厂熟手,十日内携全套图样、模子、料单,乘‘凌云’号南下。就说,朝廷要在旧港建一座火器局,专为四海水师铸炮、修铳、配药。局成之日,授主事衔,食俸米一百二十石。”
芦布倒吸一口冷气。授主事衔?那是正六品,等同知州!旧港荒僻之地,竟设六品官署?这已非寻常军务调度,而是赤裸裸的拓土前哨!
魏广德却似未觉其惊,只将桌上那叠永乐朝旧档轻轻推至案角,目光落在最上方一份泛脆的《永乐十六年礼部题本》上。其上朱批赫然:“……满剌加王言其国屡遭暹罗侵掠,恳请天朝赐兵护境。朕念其恭顺,特敕广东都司,遣战舰五艘、官兵千人,驻泊满剌加港三月,巡海示威,暹罗遂敛兵退。此非干汝内政,乃彰天朝护佑藩篱之义也……”
护佑藩篱。
魏广德手指抚过那行朱批,指腹触到纸面细微的凹凸——那是永乐帝亲笔所书,力透纸背。
原来早在六十年前,大明便已洞悉藩属之惧:既畏天威,更畏天威无度。威而不暴,护而不吞,方为长久之道。
可如今,旧港汉民横行,商贾坐大,宣慰司越权,水师频出,藩属们早已分不清这是“护佑”,还是“蚕食”。亚齐之衅,不过是积薪之火,一点即燃。
他起身,踱至窗边。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宫墙琉璃瓦上浮起一层淡青微光。远处钟楼传来第一声晨钟,悠长沉闷,撞在紫宸殿飞檐翘角上,余音不绝。
今日早朝,该议吕宋之事了。
西班牙人已在马尼拉建城筑堡,设总督,征土著为奴,强逼皈依天主。其船队自墨西哥阿卡普尔科横渡太平洋,载白银十万两,购丝绸、瓷器、茶叶,返程时竟私运火药千斤、铅丸五万枚、火绳枪三百杆,欲售予吕宋土酋以制衡大明商旅。此等行径,已非寻常贸易,实为阴蓄爪牙,伺机而噬。
魏广德凝望宫阙深处,忽然想起罗伯特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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