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由都察院和刑部、大理寺的一封联名上奏就放到了魏广德书案上。
魏广德昨天已经收到条子，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其实就是向宫里禀告情况，但因为需要外派官员核实案情，所以短期内不可能...
内阁值房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升腾，魏广德搁下朱笔，指尖微凉。窗外天色尚是灰蓝，卯时未至，宫门未开，可中书舍人已奉命在廊下候着，手中捧着三叠泛黄卷宗——永乐朝《礼部职掌·藩务类》、宣德朝《诸蕃朝贡录》、成化朝《海东咨文汇编》，皆是近年从文渊阁深处翻检而出，纸页脆薄，边角微卷，墨迹或晕或淡，偶有虫蛀小孔，却字字如钉，凿刻着大明鼎盛时对四夷的经纬之策。
他翻开最上一册，指尖停在“永乐五年，赐琉球国王尚巴志镀金银印一枚，诏曰：‘尔国僻处海隅，恪守臣节，岁修职贡，朕甚嘉之。然藩屏之设，非徒纳贡而已，亦当协力以卫海疆。凡倭寇窥伺东南，尔国舟师得受福建都司节制，听调不违’”一句之上。魏广德眉心微蹙，又翻至下一页，见宣德三年敕谕暹罗王：“……尔国近海，商旅辐辏，宜设市舶提举司分司于吞武里，稽查货税，以助国用；然不得擅征明商之货，亦不得阻明使出入。”再往后，成化十七年兵部覆奏：“亚齐旧附满剌加，后自立为国，遣使请封，礼部议准其袭职，赐蟒缎二匹、素纻丝四匹，许其三年一贡，不许携火器入京。”
他缓缓合上册子，指腹摩挲着封皮上褪色的“宣德”二字。原来并非全无章法，只是散落于诏敕、奏议、礼部案牍之间，从未系统厘定，更未刊行天下。所谓“朝贡体制”，不过是几代君臣凭一时权衡而定的松散契约，有恩无约，有令无律，上位者宽严随心，下位者揣度行事。今日你宽容，明日我跋扈，待到水师真至港外，才惊觉朝廷竟无一条白纸黑字的规矩可依，亦无一处明文可据以申斥——这哪是宗主之尊？分明是虚张声势的空架子。
芦布轻步进来，放下新沏的雨前龙井，茶汤清亮，浮着细毫。“首辅，西海水师昨夜飞报，三艘福船已于昨晨自泉州启航，载兵千二百，火炮三十门，另配霹雳炮五百杆、鸟铳千五百支。统兵官乃旧港宣慰使陈璘，已传令旧港驻军整备，待水师一至，即渡海进击亚齐都城班达亚齐。”
魏广德端起茶盏，热气氤氲，模糊了眼前字迹。“陈璘倒是雷厉风行。”
“不止于此。”芦布压低声音，“吕宋总督府昨日密报，马尼拉港内西班牙战舰七艘，昨夜悄然离港，航向不明。哨船尾随十里，见其转向西南，似往苏门答腊方向而去。”
魏广德的手顿住，茶盏悬在半空，水纹轻晃。他抬眼，目光如刃：“西班牙人插手亚齐？”
“尚未确证，但时机太巧。”芦布道，“亚齐王阿卜杜勒·拉赫曼去年曾遣使赴马尼拉，献象牙、玳瑁、丁香百斛，求购火器。西班牙总督虽未应允，却收下厚礼，并允其商船可免关税停泊三日。彼时无人在意，如今看来……怕是早埋了伏笔。”
魏广德将茶盏放回案上，一声轻响。他忽然想起昨日徐江兰那句“只要有水师在，他们就不敢造次”。可若水师未至，西夷已至呢？若西班牙人借亚齐为跳板，在苏门答腊西岸筑垒、设哨、屯兵，甚至扶植傀儡，那大明数十年经营之旧港，便如孤悬海外之危卵，四面皆敌。更可怕的是，此举一旦得逞，南洋诸国必生疑惧——连亚齐都能引西夷入室，我等何不效仿？今日引西班牙，明日引葡萄牙，后日引荷兰，宗藩体系未崩于内乱，先溃于外侮勾结。
他霍然起身，推开值房后窗。晨风扑面，带着初秋微涩的凉意。远处紫宸殿脊兽静默矗立，金瓦在渐明的天光下泛出冷硬光泽。大明的屋宇如此巍峨，可屋檐之外，海天茫茫，潮声隐隐，仿佛正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无声计算着这庞然巨物的裂隙。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着兵部即拟四道敕令：一，令西海水师暂缓登陆，改泊亚齐外海三十里，列阵示威，封锁班达亚齐港口，不准一船出入；二，着旧港宣慰司即日颁《南洋诸国通商章程》，凡与大明通商之国，须持旧港市舶司勘合，货物入境，明税三成，余者由本国征收，但不得加征明商额外之赋；三，敕暹罗、柬埔寨、爪哇、浡泥、苏禄五国，即遣世子或重臣，携国书、方物，赴旧港观礼——观我水师操演、观我火器试射、观我商舶卸货万石，限三月内抵港，逾期不至者，削其朝贡之额，禁其商船入闽粤港；四……”他略一停顿，目光沉沉，“着礼部会同翰林院，三日内拟就《大明宗藩协定》草案，须明载八事：其一，藩国嗣君继位，必遣使告于礼部，受天子玺书册封，方为正统；其二，藩国内乱，天子可遣使调解，若拒不受命，朝廷得调水师巡边以靖海氛；其三，凡明人在藩国遭害，无论贵贱，须交明官审断，藩国不得擅刑；其四，藩国港口须设水师驿馆，供我舟师停泊、补给、修械，岁支银三百两为馆费；其五，藩国不得私与西夷缔约、通商、互市，违者视同叛逆；其六，藩国每年须遣子弟十人入国子监肄业，学礼习文，归国后授官；其七，藩国不得私铸火器，已存者须报备旧港市舶司登记，违者抄没；其八……”他深吸一口气，“宗藩之义，如父子兄弟，父兄养之以恩，子弟报之以诚。恩不可滥施，诚不可伪饰。故自今协定颁行之日起，凡未遵此八条者，削其藩号，废其王爵，永不叙用。”
芦布疾书毕，抬头欲问，却见魏广德已转身取过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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