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离京前,曾在酒宴上醉醺醺拍案:“陛下,你们的大炮……比我们伦敦塔里最好的还要准!但你们的火药……太湿了!雨季一来,一半打不响!”
当时满座哄笑,只当夷人胡吣。
可此刻魏广德心中一凛:吕宋、旧港、苏门答腊,皆处热带雨林,终年湿热,火药易潮,铳炮常哑。西班牙人若真携精良火器而来,再辅以当地土人熟悉地形,怕不是一场苦战。
他转身,提笔在另一张便签上疾书:“着工部火器监,即制‘防水火药’配方三份:一以桐油浸硫磺,二用蜂蜡裹硝石,三试松脂混炭粉。限半月内成样,速送旧港、吕宋、澎湖三处试用。另,调南京兵仗局‘霹雳子’匠师二十人,携秘方南下,专司防水火药监造。”
写罢,他唤来中书舍人:“取《大明会典》嘉靖二十八年版,翻至‘兵制·水师’卷,将其中‘战舰规制’‘火器配额’‘水师屯田’三章,尽数抄录,另附永乐朝《郑和航海图》残卷摹本,一并装匣,着专人星夜送往福建水师提督衙门。”
舍人领命而去。
魏广德复又坐下,翻开一本簇新的蓝皮册子——这是他命户部新编的《万历十年海外贸易税入总册》。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吕宋年入银三十六万两,旧港二十五万两,暹罗十八万两,满剌加十二万两……合计一百二十余万两,占户部岁入近一成半。
可这数字之下,却压着另一串触目惊心的暗账:吕宋华商被西班牙人勒索“保护费”,年损银八万两;旧港汉民私贩铁器、火药予亚齐,致其火器升级,官军数次交火伤亡倍增;暹罗王室暗中抬高丝绸关税,致使闽商亏本,转而勾结其敌国澜沧,走私军粮……
贸易本为润国之泉,今却成溃堤之蚁穴。
魏广德合上册子,静静坐了许久。
天光大亮,内阁值房外响起窸窣脚步声,是其他阁臣陆续到来。申时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魏公,听说您昨夜未眠?可是为亚齐事烦忧?”
魏广德理了理衣袖,起身开门,面上已不见丝毫倦意,只余沉静:“申公来得正好。本阁正思一事:永乐年间,郑和宝船七下西洋,所至之国,无不震慑归心。然其所以能功成,非独仗坚船利炮,更赖有‘天朝仪制’为纲,‘朝贡贸易’为目,‘怀柔远人’为心。今我大明欲固南洋,岂可只执刀兵,而忘礼乐?”
申时行一怔,随即拊掌:“魏公高见!莫非……欲重开朝贡之典?”
“非也。”魏广德摇头,目光扫过廊下初升朝阳,声音清越,“本阁欲建‘南洋朝贡院’,隶礼部,驻泉州。凡南洋诸国,欲通贡市者,须先赴该院备案,领‘朝贡凭引’;其使团规模、贡物清单、进京路线、在京馆驿,悉由该院统一勘验调度。贡使在京,鸿胪寺依品秩设宴,光禄寺供膳,太常寺定礼仪,礼部颁赐——一切如永乐旧制。唯有一条新增:凡朝贡之国,其王嗣继位,必先遣子入京,为质子,习汉文,读《四书》,三年期满,方授印诰。”
“质子?!”申时行失声,“此……此恐激变藩心!”
“申公且听本阁说完。”魏广德神色不变,“质子非囚徒,乃天朝贵客。入国子监,与勋戚子弟同窗;赐宅第于崇文门内,月支禄米二十石;其父王在国,朝廷岁赐绢帛千匹、茶叶万斤,以彰优渥。若其国有难,天朝水师可应召而至,如永乐援满剌加故事。此非胁迫,乃立信。”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信者,两相予取,非单方施舍。大明予其安全、市场、尊严;彼须予我忠顺、通道、法权。若拒交质子,则朝贡不许,商船不放,水师不护——此为国法,非本阁私意。”
申时行默然良久,终叹道:“魏公此策,刚柔并济,确为治本之方……只是,质子之制,怕是要触动不少藩王根基。”
“根基?”魏广德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们的根基,本就是大明予的。当年郑和船队停泊满剌加港,满剌加王匍匐于甲板之上,亲为宝船牵缆。若无大明庇护,满剌加早被暹罗吞并,何来今日王统?所谓根基,不过是沙上之塔。本阁今日所建者,是金石之基。”
此时,司礼监太监捧着朱批奏疏匆匆而来,远远便高声唱喏:“魏阁老,圣谕——亚齐事,准所拟,着即施行!另,陛下口谕:吕宋西夷桀骜,宜早绸缪,着内阁拟议,如何处置为妥。”
魏广德接过朱批,展开一瞥,只见万历皇帝朱笔圈出自己票拟中“灭国,土地人口并入旧港宣慰司”十字,旁批一行小字:“允。然宜速战速决,勿使诸夷生疑。”
他收起奏疏,对申时行拱手:“申公,请随本阁往文华殿,面圣议事。”
两人并肩而出。
阳光泼洒在青砖地上,将二人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午门巍峨的阴影里。
魏广德步履沉稳,袍角拂过汉白玉阶,发出细微沙沙声。
他没回头。
可他知道,身后内阁值房案头上,那份《藩属关系条例》草案正静静躺着,纸页边缘已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鸟。
而更远的南方,旧港宣慰司衙门后堂,一封快马加急的密函正被火漆封缄——信封上只书八字:“魏阁手谕,即刻开炉。”
炉火将燃。
不是焚尽旧邦的野火,而是重铸秩序的熔炉。
大明之威,不在剑锋所向,而在法度所立。
当天下藩属终于明白,跪拜天子,并非屈辱,而是获得庇护的凭证;当吕宋的西班牙总督收到第一份盖有“南洋朝贡院”关防的通商照会,上面清晰列出“禁止私售火器予土著”“须准明商设栈、雇工、置产”“明人涉讼,由马尼拉明律庭裁决”诸条,他捏着薄薄一张纸的手,或许会第一次感受到,那万里之外的帝国,并非模糊的传说,而是有血有肉、有法有度、有进有退的庞然巨物。
魏广德踏进文华殿时,万历皇帝已端坐御座之上。
殿内熏香氤氲,龙涎气息沉郁厚重。
皇帝抬眼望来,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无波,却仿佛已穿透魏广德身上那袭绯红仙鹤补子官袍,直抵其肺腑。
魏广德俯身,三呼万岁,额头触地。
金砖冰凉。
而他的脊梁,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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