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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鲸身形一僵,终于抬眼,目光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波动:“阁老……此言,可敢面奏?”
“不敢。”魏广德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陛下聪敏过人,何须臣赘言?只是臣斗胆,请公公转告陛下——硝可提,毒不可免;火器可强,民心不可伤。若真欲建不世之功业,当先立一‘火器司’,专司火药炼制之法、废料处置之规、匠人防护之制。此司不隶工部,不归兵部,直隶内阁,岁拨专款,三年一查,十年一审。如此,方称‘隆万盛世’四字。”
张鲸沉默良久,终将铜匣抱得更紧了些,低声道:“奴婢……记下了。”
待张鲸离去,魏广德重又坐下,却不再看那册《武经总要》。他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下的却是另一行字:“火药局旁,永定河支流,设‘清源亭’一座,亭中立碑,镌‘万历七年,魏广德督建,为涤硝毒,护民命’。碑阴刻《火药炼制十戒》,戒一:硝渣不得入水;戒二:硫烟必引高囱;戒三:匠人日饮甘草汤三盏……”
写至此处,墨迹未干,门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这次是江治,鬓角汗湿,官袍下摆沾着几点泥星,显然是策马疾驰而来。
“善贷!”江治冲进值房,连礼都顾不上行全,一把抓起案上那册《武经总要》,手指直戳向魏广德方才批注的“药性之纯”四字,“你早知此节!为何不早说?!”
魏广德抬眼:“说什么?”
“说硝磺提纯之法,说松针炭之效,说铅锡配比之秘!”江治声音发紧,“今日午时,火药局匠人按你旧年所授‘水飞法’提硝,竟真得九成精硝!又试你所言‘冷压丸’之法,铅丸密实如铁,试射三百步,弹道竟比鸟铳稳三成!可……可那铅丸入膛,药气灼喉,匠人咳血三日!若照此法量产,怕是未伤敌,先伤己啊!”
魏广德静静听着,待江治喘息稍定,才慢慢道:“所以,我方才请张鲸转奏陛下,立‘火器司’。”
江治一怔,随即颓然跌坐于椅中,抹了把脸:“火器司……好,好!我这就拟章程,三日内呈内阁。只是善贷,你既知此险,为何当初只授法,不授戒?”
魏广德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很轻:“因为那时,我信不过任何人。包括你,也包括我自己。”
江治愕然。
“我不信工部那些老匠人肯为一句空话改百年祖法;不信兵部那些将官愿为虚无缥缈的‘十年后’,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三年功’;更不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值房四壁悬挂的几幅舆图——北疆、倭国、波斯、西洋诸国,最后停在那幅尚未完成的“西红海沿岸图”上,“我不信,大明这艘船,还能靠我一人掌舵,避开所有暗礁。”
值房内一时寂然,唯余檐角铜铃被晚风拂过,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叮——”。
就在此时,芦布第三次推门而入,脸色发白,手中攥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阁老!天津水师急报——郑千户所乘大福船,离港不足两日,在渤海湾遇风暴,桅折舵毁,漂至辽东半岛南端,现正抢修,船体受损,货舱进水……”
魏广德霍然起身,劈手夺过密函,火漆未拆,指尖已觉冰凉。
江治亦腾地站起:“货舱进水?那三千支鸟铳,还有……”
“还有陛下刚赐下的三枚铅丸,半包精硝,”魏广德截断他的话,手指捏紧函件,指节泛白,“一并泡在海水里了。”
他盯着那封密函,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无半分暖意:“泡得好。泡得越透,才越知道——火药这东西,最怕的不是火,是水;而大明这艘船,最怕的也不是风浪,是人心。”
他松开手,密函无声坠地。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整座紫宸城渐渐被浓稠的墨色吞没。而远在万里之外的渤海上,一艘残破的大福船正随浪起伏,船板缝隙里,浑浊的海水正汩汩渗入,漫过一箱箱浸湿的鸟铳,漫过几门锈迹斑斑的佛朗机炮,最终,悄然没过那三枚乌沉发青的铅丸,和那包油纸包裹的、带着苦杏仁气息的褐色粉末。
水,在吞噬火种。
而火种之下,是尚未写出的《火器司章程》第一章第一节:“凡火器所及之地,必先立净水之井,设滤毒之渠,置养肺之药。无井无渠无药者,火器不得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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