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殿试一般是三月初一,万历十一年的殿试自然也不例外。
在贡生们坐在黄极殿外答题的时候,魏广德等阁臣,以及六部堂官在万历皇帝离开后也纷纷离开,只留下监考官员监考。
毕竟,大家都有公务要处理...
魏广德送走张科与申时行后,并未立即回值房歇息,而是踱步至内阁西廊下那株百年古槐旁,仰头望着枝干虬劲、叶影婆娑的老树。初夏的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当轻响,如一声声无声叩问。他袖中手指微屈,在掌心掐出几道浅痕——不是痛,是压着心火。
他清楚,今日所议之事,表面是倭国停战、升州水寨、卫所裁并三桩事,实则是一根撬动整个大明军政根基的杠杆。倭国已俯首,可俯首之后呢?占其地而不能治,夺其矿而不能运,置其民而不能安,不过徒增边患。升州看似唾手可得,却恰卡在郑氏与莫朝咽喉之上,一子落错,便引南北两股势力同仇敌忾,反将大明拖入泥潭。至于卫所……魏广德闭了闭眼,眼前浮现出前日锦衣卫密报里一幅图:辽东某卫城门歪斜,墙砖剥落,垛口杂草齐腰;营房内灶冷灰寒,仅三五老兵蜷于土炕,其中一人袖口露出半截竹筒——那是拿军粮换来的糖霜罐,罐底还沾着点白沙糖结晶,亮得刺眼。
空饷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是饿极了偷舔盐罐的老卒,是把铁甲当废铁卖了换米的百户,是孩子病死在屯田埂上、尸身被裹进蓑衣埋进荒坡的军户妇人。
他转身折返值房,命人取来兵部旧档、户部《万历二年军需实录》、工部《倭国矿脉勘测简册》,又召来内阁中书舍人王锡爵——非为倭国奏疏之事,而是让他速拟一份密札,不发通政司,不入内阁题本,只用火漆封缄,由心腹校尉直送蓟镇戚继光军前。札中不提一字改制,唯详述三事:其一,倭国本州岛西境山势走向、水道分布、倭人聚落星罗之状;其二,戚家军近五年新练火器、车营阵法、夜战训令之要略;其三,附一纸空白名录,但注“参将以下,凡经元敬亲手调教、率队破倭者,无论出身卫所或营伍,皆列名待选”。
王锡爵伏案疾书时,魏广德已提笔另起一纸,却是给户部尚书张学颜的私函。字迹较平日稍滞,墨色浓重:“倭事将定,然矿产未启,仓廪未实,转运未畅。闻辽东铁矿近岁产量锐减,盖因匠户逃亡、炉火不继。若能以倭地银铜之利,易辽东生铁、熟铁之需,使两地相济,岂非一举两得?另,旧港商舶北上,每遇季风失期,货滞于途,人困于海。若升州水寨可成,则自琼州至升州,升州至旧港,各设灯塔三座、巡船六艘,专司引航护航。所需经费,不必尽出户部,可许粤、闽、浙三地海商认捐,许其子孙三代免徭役,兼授‘义民’虚衔——此非鬻爵,乃以商养军,以利固防。”
写至此处,他搁笔良久,目光落在“义民”二字上,忽而苦笑。大明律严禁鬻爵,可这“义民”虚衔,三年免役,三代承荫,实与低阶武职无异。可若不许些实在好处,谁肯真金白银投进南洋水寨?朝廷没钱,户部不敢支,工部不愿垫,兵部只管调兵——最后还是得靠商人。
午后申时末,内阁值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一名穿着青布直裰、腰系蓝绦的年轻吏员捧着个紫檀匣子快步入内,跪禀道:“首辅大人,锦衣卫千户冯邦宁遣人飞骑递来密匣,言‘安南事急,郑阮已有异动’,不敢耽搁,请大人即拆。”
魏广德心头一紧,接过匣子。匣面无锁,仅以红蜡封印,印纹是朵细巧云纹——这是冯邦宁亲信才用的暗记。他挑开蜡封,掀开匣盖,里面只有一张素纸,纸上墨迹未干,是刚写的密报:
“五月朔,郑松遣使赴升州,携牛酒犒莫朝守军,实察港口地形、泊位深浅、炮台旧基。同日,阮潢密使抵顺化,见暹罗商贾三人,赠象牙十对、沉香二十斤,语涉‘共逐伪主,分疆而治’。又查,莫朝水师近日频出海,非为巡哨,实避台风——今岁初夏,南海多飓风,莫朝战船多朽,故常泊于升州内湾避风。然今岁风未至,其船竟仍滞留港内,日夜轮值,似防外侵。”
魏广德指尖抚过“避风”二字,眉峰骤然收紧。莫朝水师怕风?笑话。那是借口,是掩护,是把升州当成自家后院在经营!更关键的是——郑松与阮潢,一个北来“犒军”,一个南结“暹罗”,动作几乎同步,却都绕开了升州名义上的宗主后黎朝。这哪里是合谋伐莫?分明是各自心怀鬼胎,欲借升州为跳板,争先抢占南下咽喉!
他立刻唤来王锡爵:“速传张尚书,就说我请他即刻来内阁议事,勿带随从,勿惊动他人。”
张科半个时辰后便至,额角还沁着汗珠,显是快马加鞭赶来。魏广德未等他落座,已将密报推至案前:“进卿,你且看。”
张科展纸细读,脸色渐沉,读罢长叹:“果然……升州绝非善地。郑松假犒为察,阮潢结暹罗为援,莫朝又以港为巢——三方皆视升州为囊中物,独我大明欲坐收渔利,难矣。”
“非难,是险。”魏广德缓缓道,“升州若取,必成三面矢的。可若不取,旧港航线永受掣肘,倭国矿山所产银铜,运回本土耗时翻倍,损耗倍增。更可怕者,是西夷船队日渐频繁出入吕宋海域,去年已有两艘佛郎机巨舰,借季风北上,直抵东番岛外海测绘水文……”
张科悚然一惊:“佛郎机人?他们竟敢窥伺我东南海疆!”
“非敢,是已。”魏广德从抽屉取出另一份薄册,封皮写着《佛郎机商船往来吕宋纪略》,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小字:“万历三年冬,佛郎机商船‘圣玛利亚号’停泊吕宋苏比克湾,卸货七日,装运蔗糖、鹿皮、硫磺而去。船上水手三十七人,有十二人操闽南语,自称‘漳泉归侨’。”
张科倒吸一口冷气。闽南语?归侨?分明是汉奸勾结外夷,为虎作伥!
“所以,”魏广德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铁,“升州非为贪图一港,实为扼喉。扼住升州,便是扼住佛郎机人北上之路;扼住升州,便是钉入安南腹地一颗楔子,令郑、阮、莫三方彼此忌惮,不敢轻易吞并对方;扼住升州,更是为倭国矿产打通一条安全血脉——银铜走升州,再由琼州转广州,全程皆在我水师眼皮底下。”
张科默然良久,终于抬眼:“首辅之意,是取,而非缓?”
“取,但不硬取。”魏广德端起茶盏,吹开浮叶,目光清冽如刀,“冯邦宁既报郑松已遣使至升州,那咱们便也遣使。不派锦衣卫,不派兵部官,派个最合适的人——俞咨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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