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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701石碑和弹劾(第2页/共2页)

    “俞大猷之子?”张科一怔。

    “正是。”魏广德点头,“俞咨皋现任广东水师游击,熟悉南洋风涛,通晓安南言语,更关键的是,他父亲当年曾与郑松之父郑检有过一面之缘,赠过一柄倭刀。此事虽小,却是现成的由头。我拟一道敕谕,称‘闻郑氏忠谨,体念天朝,特遣游击俞咨皋携天子赐物,往升州宣慰’。所谓宣慰,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俞咨皋带三十精锐水兵,扮作护送钦差的仪仗,实则登岸后,借勘验港口、祭奠海神之名,在升州码头两侧高地悄然测绘地形、探查水文、记录守军轮值时刻。若郑松使团真在,便与之周旋;若莫朝水师盘踞,便以‘天朝使者需择吉日登岸’为由,暂驻船中,静观其变。”

    “妙!”张科击节,“以宣慰为名,不露兵锋,不触底线,却已将眼睛插进升州腹地!”

    “不止于此。”魏广德放下茶盏,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海图,铺于案上,手指点向升州东南三十里一处海湾:“此处名曰‘白鹭湾’,水深浪静,两岸礁石环抱,天然良港,且远离升州主城,莫朝在此仅设烽燧一座,守兵不足二十。我欲令俞咨皋,趁郑松使团与莫朝周旋之际,率精锐夜渡白鹭湾,筑垒三座,立旗为号。若安南三方不察,便徐徐扩垒为寨;若有人察觉,便立刻焚寨登船,扬帆而去——届时,只说是‘飓风突至,舟师避险误入,今奉命即返’,谁也挑不出错来。”

    张科听得热血上涌,却又迟疑:“可若三方联手围剿?”

    “不会。”魏广德冷笑一声,“郑松想借我大明之威压服莫朝,阮潢想引我大明之力牵制郑松,莫朝则盼我大明能做其盾牌,挡下南北夹击——三方皆想借力,谁愿率先撕破脸?尤其此时,三方尚在互相试探,谁先动手,谁便授人以柄,成为公敌。”

    张科豁然开朗,正欲再问细节,忽见门外闪进一名小宦官,神色惶急:“首辅大人,万岁爷口谕,命您即刻乾清宫觐见,说……说倭国那边,又有急报!”

    魏广德与张科对视一眼,俱是一凛。倭国?刚谈妥停战,怎又生变?

    二人不及多言,整衣束冠,匆匆入宫。穿过层层宫门,至乾清宫暖阁外,早见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垂手立于丹陛之下,面色凝重。见魏广德至,冯保只微微颔首,低声道:“首辅,陛下刚看完倭国八百里加急,震怒。”

    魏广德心头一沉,随冯保入内。暖阁内熏香袅袅,万历皇帝朱翊钧端坐御座,手中捏着一封拆开的奏报,指节泛白。见魏广德进来,他并未开口,只将奏报掷于御案之上。

    魏广德上前拾起,展开细阅。奏报出自王锡爵,内容却令人脊背发凉:倭国九州岛北部,秋月种实、高桥鉴种等十余家大名,于停战诏书尚未正式颁行之际,突然集结三万余众,悍然攻陷丰后国府内城,屠戮城中降卒两千余人,更将明军所立招抚木牌尽数劈碎,悬于城门示众。其檄文赫然写道:“明人挟威而来,夺我田土,掘我金山,辱我君臣,今虽伪降,实待复国。吾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魏广德读罢,久久未语。张科凑近瞥了一眼,面色惨白。

    万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瘆人:“魏卿,你告诉朕,这倭人,到底是真降,还是假降?”

    魏广德深吸一口气,将奏报轻轻放回御案,躬身道:“陛下,倭人之心,本不可测。彼辈降表所书,字字泣血,然其手握刀兵,心藏虎狼。臣以为,非彼伪降,实我未信其降耳。”

    “哦?”万历眸光一凝。

    “陛下试想,我朝遣使赴倭,所带者何?敕书一道,赏赐若干,抚恤银两。然倭人所见者,是我天兵压境,铁甲森森,火器震天。其降,非畏我仁德,实惧我雷霆。故降表虽至,其心未服;诏书虽颁,其刃未销。”魏广德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是以,臣请陛下准三策:其一,命王锡爵暂缓签署和约,着其严查丰后之乱始末,查明秋月等部是否确为私自举兵,抑或另有主谋;其二,即刻调戚继光麾下‘车营’一部,自本州岛西境东进,屯于丰后边境,不入城,不接战,唯列阵鸣炮,示我军威未衰;其三,着俞咨皋暂缓升州之行,改道丰后,以‘查勘海寇’为名,率水师巡弋丰后外海,断其海上补给。”

    万历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敲击御案。许久,他忽然问道:“魏卿,若秋月等人,真是假意归顺,蓄谋已久,那之前所有停战之议,岂非一场空?”

    “非也。”魏广德抬首,目光如炬,“陛下,此非空谈,实为转机。倭人既敢举兵,必以为我朝志在休战,懈怠可乘。然我军不动如山,反增兵威,其内必生疑惧——秋月等部恐为孤军,其余大名或观望,或动摇,或密告于我。彼辈越嚣张,我朝越从容,越能看清谁忠谁逆,谁可抚,谁当剿。”

    万历眼中寒光一闪,竟露出一丝笑意:“好个‘越嚣张,越从容’……魏卿,你且拟旨,就依你三策办。另,加封戚继光为太子太保,赐蟒袍一袭,着其即日督师东进。还有——”他目光扫过张科,“张卿,兵部即刻筹措,调山东、河南、南直隶三省营兵一万二千,分批入倭,不为征战,专为屯田、开矿、筑城。告诉将士们,倭国金银满山,稻米盈仓,只要肯干,三年之后,授田三十亩,免赋十年!”

    张科闻言,心中巨震。这不是打仗,这是移民!是把大明的根,一寸寸扎进倭国的土地里!

    魏广德却深深一揖:“臣遵旨。只是陛下,屯田开矿,需良种、需农具、需匠人,更需识字之吏,以教倭童,译我律令……臣请于国子监、翰林院,遴选通倭语、晓农事、精算学之儒生二百人,随军东渡,设‘倭学馆’,教化十年。”

    万历凝视魏广德片刻,缓缓颔首:“准。此事,交由你内阁总揽。朕只问一句——十年之后,倭国,可是我大明之土?”

    魏广德直起身,声音平静无波,却重逾千钧:“十年之后,倭国未必为我大明之土,然其子弟读书习礼,其士绅纳粮完税,其商旅持我勘合,其刀剑铸为犁铧……陛下,化敌为子,从来不在疆界之划,而在人心之归。”

    暖阁内一时寂然。窗外蝉鸣骤起,声如裂帛。

    冯保悄然退至殿角,屏息垂目。万历皇帝慢慢靠向龙椅,指尖摩挲着御案边缘一道细微的刻痕——那是他幼年时,偷偷用小刀刻下的歪斜“魏”字。

    风过檐角,铜铃再响,悠悠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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