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良久,忽唤来小厮:“去库房取我去年自琉球得来的那盒‘赤土烟’,再取紫砂小炉、松炭、银针,沏一壶君山银针来。”
小厮应声而去。不多时,茶香氤氲,烟气袅袅。魏广德燃起一撮赤土烟丝,置于银针尖上,轻轻一烫,烟气微褐,香气醇厚中带一丝辛辣,非江南水烟之柔,亦非塞北旱烟之烈,倒似海风裹着咸腥,又掺着火山灰的微涩。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白雾升腾中,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幅舆图:北起辽东,南至琼州,西抵缅甸,东达倭岛,连同南洋诸岛,皆如星罗棋布,而每一处星点之下,皆非空谈,而是人、是兵、是粮、是火药、是匠户、是细作、是密信、是朱批、是不容错漏的时辰与数字。
他忽然想起昨日张科所言:“善贷,此事关系太大。”——是啊,太大。大到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到一个字写错,便是千里溃堤;大到一句朱批落下,便有万千人辗转反侧,生死系于一线。
可若因惧其大,便缩手不前呢?
他搁下烟具,提起朱笔,在面前空白奏本上郑重写下第一行字:“臣内阁大学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魏广德谨奏:倭国既已臣服,南洋亟需布防,而卫所积弊已久,非改不可。然改制之事,宜缓不宜急,宜实不宜虚,宜分不宜总。臣愚见,可先自三处着手:一曰‘清册’,严查各卫所实存军户、屯田、器械、火药之数,限三月内具实报;二曰‘归营’,凡倭国、琼州、辽东三处边防,尽数改为营兵制,卫所仅留内卫之用;三曰‘固本’,于南京、凤阳、山东三地设匠籍营,专录火器、船工、筑城、测绘等专才,授以官秩,子孙世袭,免其徭役,厚其俸禄,使其不致流散,亦不致为外夷所用。”
写至此处,他笔锋一顿,又添四字于末:“徐徐图之”。
窗外,蝉声初起,一声紧似一声,如鼓点催征。
他将奏本收入锦匣,命人即刻送往司礼监,附条:“请冯公公亲呈御前,勿经通政司,臣待旨。”
不是僭越,是深知万历性情——少年天子好快意,厌繁文缛节,更厌拖沓推诿。此奏若经通政司转呈,七日难达御前;而冯保身为司礼监掌印,素与魏广德默契,必于当日午时前递入乾清宫。
果不其然,未及申时,冯保遣小太监持御批返内阁。朱砂字迹遒劲有力,只有一句:“魏卿所奏,朕已览。清册、归营、固本,三策甚善。唯‘徐徐图之’四字,朕不喜。凡事,贵在雷厉,不在踟蹰。着即刻拟旨,分派钦差,赴各处查册;另敕戚继光、李茂材、郭惟贤,各司其职,务于年内初见成效。钦此。”
魏广德展旨读毕,唇角微扬,并未意外。他知道,万历要的不是徐徐,而是“可见之功”。天子要亲眼看见倭国使臣跪在奉天殿阶下进表称臣,要看见琼州水寨旌旗猎猎,要看见南京匠营炉火熊熊——这些,才是支撑他“隆万盛世”四字的砖瓦。
他铺开新纸,提笔写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倭国既已纳款,南洋亟需绸缪,卫所积弊,非革不可。着内阁、兵部、户部、工部协同,即日起推行‘三策’:一曰清册,限九月内彻查天下卫所实况;二曰归营,倭国、琼州、辽东三镇先行,余者次第推行;三曰固本,设南京、凤阳、山东匠籍营,凡精于火器、舟楫、筑城、测绘者,不论出身,一体收录,授以冠带,月给俸米一石五斗,免其杂役……”
墨迹未干,内阁值房外忽闻一阵喧哗。小厮慌忙来报:“首辅大人,门外来了三十余人,皆着青布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手持书卷,自称是国子监监生,要求面见首辅,陈情卫所改制一事!”
魏广德搁下笔,神色未变,只淡淡问:“领头者何人?”
“回大人,乃监生钱一本,前日刚刊印《卫所论》三卷,言卫所乃国之根本,不可轻议更张。”
魏广德闻言,竟低笑一声:“钱一本?倒是个人物。”他起身整衣,缓步出门。
门外,三十余监生肃立阶下,神情激昂,衣衫虽朴素,却洗得发白挺括,手中书卷卷轴上还沾着未干墨痕。为首者三十许岁,面容清癯,目光灼灼,见魏广德出来,也不下拜,只长揖道:“学生钱一本,偕国子监同仁,恭请首辅明察:卫所者,太祖高皇帝立国之基,养兵百万而不费国帑,屯田自足而守土有责。今一旦轻议裁撤,岂非动摇国本?使军户流离,田畴荒芜,边防空虚,奸宄乘隙,悔之晚矣!”
魏广德静静听完,忽问:“钱监生,你可知,去年山西太原卫上报军粮损耗三成,实则屯田亩产不足一石五斗,而同一块地,邻近民户佃种,亩产已达二石二斗?”
钱一本一怔,未及答。
魏广德又道:“你可知,辽东广宁卫帐册载兵五千六百,实存堪战者不足八百,余者或充匠役,或为商贩,或卖身为奴,更有三百余户全家逃亡,卫所空置十七年?”
监生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有人握紧书卷。
魏广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读圣贤书,讲仁义礼智信,可曾去过一处卫所?可曾见过一个军户?可曾尝过他们碗里的粟?可曾摸过他们手上的茧?可曾听过他们夜里咳血之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涨红的脸:“卫所不是纸上的名字,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不是该被供在祠堂里祭拜的牌位,而是该被扶一把、拉一把、救一把的百姓。若你们真忧国,明日就随锦衣卫去山西、去辽东、去山东,住进卫所,吃他们的饭,睡他们的炕,听他们说话——回来再写《卫所论》,我不拦。但今日,你们若只会背诵洪武律,却不敢看一眼现实,那这书,烧了干净。”
说罢,他转身回房,只留一句:“传令锦衣卫,明日辰时,备车三十辆,送国子监监生三十人,分赴山西、辽东、山东三处卫所,为期一月。每人发银五两,作盘缠。返程之日,须各呈《实录》一篇,不得引经据典,只准记人、记事、记话、记所见所闻。”
阶下寂静无声。钱一本嘴唇翕动,终究未再开口,只深深一揖,额头触地。
魏广德回到值房,关上门,缓缓坐下。窗外蝉鸣依旧,而他额角已渗出细汗。这不是辩论,是交锋;不是说教,是布阵。他放这些监生出去,不是为说服他们,而是为让他们成为第一批亲眼见证卫所真相的“证人”。当三十篇《实录》呈至内阁,当那些青衫学子用颤抖的手写下“某卫某所,军户张三,妻病无药,子饿食观音土”时,朝野上下,还有谁敢再说“卫所无弊”?
他推开窗,晚风拂面,带着槐花清气。远处,紫宸殿方向隐约传来钟声,悠远绵长。
隆万盛世,从来不是天上掉下的楼阁,而是无数双沾泥带血的手,一块砖、一担土、一捧汗,垒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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