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外,一座不知名的山,山顶站满了一洲高位山水正神,金光万丈,气象壮观。
亭内,王宪见对面的黑衣小姑娘,悄无声息做着些古怪动作,她也不发出声。
由于她“躲”在钟倩旁边坐着,亭外察觉不到这边的细微动静。
瞧见金带河水神老爷的探询神色,小米粒眨了眨眼睛,公案演义小说都这么写的啊。
当官的将那惊堂木骤然一拍,衙役杀威棒戳地,口喊威武,便要升堂办案了。有苦诉苦,有缘喊冤,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等到沉冤得雪,无事退堂,堂外群呼青天大老爷。
王宪此刻却不敢言语附和,一来外边随便单拎出一位,都是往年金带河水神高不可攀的存在,再者眼前这位“小姑娘”是那落魄山的右护法,不知道法高深到了何种境界,估计她与流霞洲荆蒿类似,都是喜好游戏红尘的山巅修士。
陈平安耐着性子等了片刻,山顶依旧寂然,没有谁就此事直抒胸臆,事实上,浩浩荡荡百余位山水正神、大衙神女官吏,胆敢正视他这位大骊国师的屈指可数,多是悄悄抬起头,快速一瞥便重新低头,之所以如此“僭越”行事,缘于他们实在是太过好奇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大剑仙了。故而哪怕明知即将迎来一场雷霆震怒,都要看他一眼,所求之事,无非是一句“我确实近距离见过陈平安”。
陈平安微笑道:“既然你们无话可说,那就轮到我说几句了。”
傅德充见前边自家那尊晋神君……不知是胸有成竹还是心不在焉,反正就跟个木头人似的,他作为下属,只好硬着头皮低头抱拳,率先开口道:“谨听国师教诲!”
璞山山君,贵为中岳地界神道之属的二把手,傅德充都如此表态了,一众山水神灵也就顺着台阶跟着照本宣科起来。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双指并拢,轻轻抬起……不必言语提醒,山顶霎时间安静,落针可闻。
“丹玉国山君古胄,水神舒邈,身为一国山水正神,大逆不道,徇私舞弊,勾结鬼物申璋,构陷金带河水神王宪,依循律例,即刻起剥夺神位,逐出祠庙,谱牒除名。”
“暗中阻挠王宪投牒申诉,古胄、舒邈知法枉法,罪加一等,按例交由丹玉国礼部定案、打碎金身,丹玉国都城隍庙负责拘押再审。”
“此事由中岳掣紫山通牒全境,同时告知观湖书院,派遣君子贤人彻查此事,案件录档之后,副本交予大骊礼部勘验、存档。”
古胄跪地不起,身躯颤抖,这位山君尚未受审,脸庞和脖颈处就已经出现一阵阵脆裂声响。
水神舒邈呆滞无言,远在千里之外的祠庙神像,当场崩碎。刚巧在大殿之内的许多香客顿时目瞪口呆,大可骇怪,一位珠光宝气的庙祝妇人更是仓皇失措,哭倒在地。
“雨霖山巡检司副使吴旒,大肆收受贿赂,包庇古胄、舒邈,放纵鬼物申璋在此地操控斋醮,与古胄舒邈作等罪处置,就地打碎金身。”
就地!
一尊掣紫山功过司主官神将,身高两丈,红脸大髯,大踏步来到吴巡检那边,抬起胳膊,手持一柄金瓜锤,当头砸下。
“雨霖山巡检司主官周嘉,用人不当,责任连带,金身神位连降三级,百年之内不得擢升,每届中岳山水察计一律降等录档。”
那位俊逸青年模样的巡检司一把手,立即跪倒在地,哪敢有丝毫质疑,使劲磕头,颤声道:“小神领罪受罚!”
哪怕苦不堪言,可是比起一尊金身当场崩碎的副手吴巡检,他自认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敢抬头,他长久以脸贴地。
“雨霖山勘磨司,形同虚设,所有官吏神女,今日起皆降一级,罚俸百年。”
整座勘磨司神将官吏俱是脸色惨然,金光黯淡几分。
雨霖山总计十六司署,“既有巡视查案之权、又能便宜行事”的巡检司,本来是储君之山首屈一指的大衙门,现在好了,以后再有议事,肯定就得敬陪末席,当那“门神”去了。
再者还有极为关键的“罚俸”一说,可不是山下官场那么不痛不痒的扣除官俸薪水,他们山水神灵是吃香火的!没了香火,就是无源之水。那么所谓罚俸,就是百年之内,他们所有的精粹香火都要上缴,归公于雨霖山香火院。
本以为逃过一劫的巡检司周嘉,也亏得他不是修道之人,否则一颗道心都要崩溃了。
可想而知,未来整座雨霖山勘磨司不得都同仇敌忾,将他视为罪魁祸首?
若无记错,勘磨司大大小小两百余号官吏,他们一百年的罚俸,汇总起来得是多少香火“亏空”?这笔账算谁头上?
“作为直属上司的掣紫山勘磨司,同罪降等,罚俸一甲子。”
听到这道法令的大岳勘磨司诸位官吏,都是惊骇无言,久久讶然,始终不敢反驳半句。
王宪惊叹之余,不得不佩服那位陈国师的手腕,老辣!
在官场,不论是山下还是山上,登堂入室的位高权重者,都有两怕,既怕更上边的某人将其渐渐疏远,也怕下边的人同气连枝,抱团反对。
换成是他王宪来“办案”,至多就是将那吴巡检几个缉拿归案,再将雨霖山诸君训斥几句,一场不归档的诫勉,最后语重心长叮嘱几句那拨高位神灵,也就算是“恩威并施”了?
也对,听说陈国师虽然年轻,可他终究是那头绣虎的师弟啊。
想来陈国师横空出世之前,师兄崔瀺一定是早就对其倾囊相授,悉心栽培,善加护道。
结果陈国师的下一句话,差点吓得王宪跳起身。
“山君万树桂,用人不察,严重失职,神位降低一等。”
此言一出,山顶哗然。
饶是傅德充都差点忍不住开口,想要为万树桂求情几句。
不得不承认,官场尤其是山水官场,一尊储君之山的山君,如果品秩降一级,绝不是巡检司周嘉的连降三级能比的。
女子山君瞪圆眼睛片刻,泫然欲泣,终于好似认命,神色凄惨道:“雨霖山万树桂领命。”
她不敢再节外生枝了。傅德充帮忙缓颊也好,甚至是神君晋青亲自出马为她也罢,相信都只会让那个年轻国师更为恼怒,降下的责罚只会更重。
圣人呵。
口含天宪的大神通。
远在雨霖山的山君府主殿,那尊彩绘神像摇摇欲坠,阵阵金光晃动如水流。
刹那之间,整座空旷森严的大殿,异象横生,来此敬香的善男信女们无所察觉,因为他们方才被庙祝、神女们请出殿外,后者迅速关上了大殿正门,跪在蒲团上边。只见神像矮了几分,且身形瘦了一圈,“山君娘娘”便愈发显得衣袖宽大、飘然欲飞了。
山顶这边,万树桂满脸“泪珠”,俱是金色,它们滑落脸颊,一颗颗坠落在地,竟是有灵芝仙草当场生发。
“若是三年之内,雨霖山地界气运不如先前百年水准,追罚,神位再降一等,褫夺山君称号。”
万树桂悚然,赶紧擦拭眼泪,立即躬身道:“雨霖山领命!”
年轻国师的言语就像一道无形的法旨,在山君大殿之内,绕梁而悬,宛如一条白练。
言出法随。
相较于大伤元气的雨霖山,璞山那边的处境就要好太多了。
璞山勾销司的一位领衔女官,神色倨傲,她此刻内心觉得大为快意,早该如此了。
雨霖山巡检司内部的一团浆糊,在外最讲排场,尤其喜好刁难修士,在中岳早就是出了名的。
傅德充察觉到这位神女的异样心绪,正要提醒她一句,却与陈国师对上视线,只好作罢。
他麾下这个郁宝珠,别说是璞山,就是整座中岳山水官场,也是个厉害人物,以至于傅德充都只能将她放到注销司,不然别说整座璞山地界,估计她都能管到掣紫山和神君府去。
郁宝珠冷笑不已,你们也有今天!
就在此时,郁宝珠惊骇发现那位年轻国师的视线,已经来到了她这边。
我也有份?!
郁宝珠愣在当场。
“璞山注销司主官郁宝珠,虽非知情不报,故意隐瞒,但是察觉到端倪而不作追究,降级留任,罚俸三十年。”
郁宝珠错愕不已,只是想了想,她认!
非但没有失落,郁宝珠反而精神抖擞。
我辈山水正神,论心论迹本就都要有!
傅德充心中叹息。姑奶奶唉,你是一点神性清澈通明了,咱们璞山……
果不其然。
“璞山傅德充御下不严,罚俸百年。在此期间,整顿璞山诸司,大骊礼部会定期巡查此事。”
“雨霖山巡检司,整座衙署就此除名,百年之内不得恢复此司名号,巡检司职权转移给其余司署。”
“万树桂,有无异议?”
万树桂战战兢兢道:“无。”
————
县城酒楼,靠窗位置,白衣少年拧转酒杯,感叹道:“又是逃过一劫。”
“到底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还是陈灵均的福至心灵使然呢。”
晃了晃脑袋,少年望向对面,嗤笑道:“把你从书简湖拽到这里,没白走一遭吧?怎样?还觉得是小题大做吗?还是一群人围着小水坑钓鱼吗?鱼竿比鱼儿多吗?”
桌对面的中年男子,双鬓微霜,收起了掌观山河的神通,手指轻敲眉心用以凝神,再提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由衷佩服道:“着实小觑了这个申府君,如果是在书简湖混,想必成就不输刘老成、刘志茂……他娘的,如今境界太低,看个热闹都模糊不清。要知道当年在北俱芦洲,我还是个金丹,就能施展掌管山河的手段,远远看个年轻女元婴,去那武义山温泉……写字作画。”
少年啧啧道:“好雅致的婆娘。”
男人立即岔开话题,好汉不提当年勇。
少年嘿嘿笑道:“怪谁呢,让你意气用事,非要逞强当一条英雄好汉。”
男人揉着下巴说道:“如今再去北俱芦洲寻亲访友的话,不晓得会不会没那么受欢迎了。”
少年晃了晃酒杯,“想啥呢,肯定是欢迎依旧啊,他们至多是法宝尽出之后,再给你竖个大拇指。”
北俱芦洲民风彪悍,总有一些别洲绝无的豪言壮语。
例如一句跌境算得什么,否则升境是能吃利息吗?
以此类推,同理可得,就是“你家祖师堂留着做什么,帮你换新的,不道谢还埋怨我?”
最懂北俱芦洲的,兴许是个外乡人。
姜尚真笑道:“看来荆蒿是真将陈灵均当做朋友了。”
崔东山撇撇嘴,“一老一小俩傻帽,都是好酒的,话不投机就怪了。”
崔东山起身道:“走,咱们给景清祖师道喜去。”
姜副山主微笑道:“理所当然。”
陈灵均未来能不能当上落魄山的护山供奉,他姜尚真当然说了不算,但是那场霁色峰祖师堂议事,总得他这个副山主赶在掌律长命之前,率先走个过场,点个头吧?
到了主街,守株待兔。
姜尚真感慨道:“赵须陀图什么呢。”
崔东山双手插袖,宽大袖子如瀑布。
白袍玉带美少年,引人侧目。
少女们放慢脚步,饱了眼福。
可惜文圣一脉,从老秀才到齐静春,几乎都没什么儿女情长。
都是能让月老跳脚骂人的那种。
尤其是左呆子,最是不懂装懂。
直到出了个关门弟子。
之后就不一样了。
崔东山散漫道:“聪明反被聪明误呗。”
姜尚真惋惜道:“可惜无法窥探土坡那边的天地内景,听不见山主跟他的对话。”
崔东山说道:“用膝盖想、屁股猜也能猜到啊。”
姜尚真说道:“那你用屁股猜猜看。”
崔东山果真抬起腿,一拍膝盖,说道:“肯定是赵须陀布置了重重禁制,大师姐势如破竹,荆蒿大展拳脚,差点捡漏。赵须陀苦心孤诣,胸有成竹,不管大师姐武道境界再高,荆老神仙术法如何神通广大,赵须陀这厮都是半点不怕的。”
“于己,‘申璋’一死,斩三尸功成,只需闭关一次,就可以顺利跻身仙人,有望证道。”
“只要活着离开土坡,赵须陀就算出关。”
“于大骊而言,就是一份投名状,新任国师只要推崇事功,不肯将崔瀺推翻重来,只要大骊朝廷想要再次南下,赵须陀就有机会去往庙堂,占据一席之地,不说板上钉钉的下任国师人选,代替紫照晏氏,夺权曹耕心,管理大骊地支,替大骊对付山上人,凭他赵须陀还是有机会做成的。”
“可惜棋差一着,碰到了我家先生。”
“大概……见了面,大概赵须陀会说自己也是‘陈平安’之一吧。”
听到这里,姜尚真笑道:“‘像我者生,学我者死’?”
崔东山撇撇嘴,“还是老话说得好啊,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赵须陀赌了个大的,精心布置出一座小天庭,外,申璋请至高,内,赵须陀请我先生,可惜申璋做到了,赵须陀却没能求到这个……一。
姜尚真问道:“赵须陀的遗言,会说什么内容?”
崔东山不置可否,反问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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