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过一个叫‘朱履曲’的曲牌名吗?”
姜尚真亏得跟崔东山相处久了,顿时醒悟,抚掌赞叹道:“赵须陀果真敢说这几句话,我非要记住他的名字一百年。”
崔东山缓缓而行,伸出双指,轻轻旋转,念念有词,“‘弄世界机关识破’,是半夸半贬我家先生从童年到少年时的坚韧和心机,小小年纪早早看穿了人心两条线。”
弯曲手指,轻轻一叩,“‘叩天门意气消磨’,是说一场为人间收官的天地通。代价太大了。”
“‘人潦倒青山漫嵯峨’,是讲一山放出万山拦,山脚犹有道士万山朝奉请,虎视眈眈作压胜。”
“‘前面有千古远,后头有万年多。量半炊时成得什么?’是感叹你欲想跻身十五境之路,行百里者半九十,更是询问一枕黄粱,炊熟半熟都是梦,意义何在?既然如此,不如找个阍者代为守关,就可以自行守心、追求大道了。”
崔东山自顾自摇头,抽手出袖,揉了揉脸颊,“可能现在的先生没这个耐心,听他说这些个有的没的。”
姜尚真嗤笑道:“要那么多耐心做什么,搁我,见了面一巴掌拍死拉倒。”
崔东山斜眼道:“莽夫。”
街上,陈灵均跟傅筝说了些大骊朝的风土人情,少女显然对那披云山的夜游宴久仰大名,主动提及,极为感兴趣。
温仔细笑呵呵道:“傅姑娘,其实在魏神君被文庙封正为‘夜游’之前,早就有魏夜游的绰号了。”
陈灵均哈哈笑。
傅筝不明就里。
街上迎面走来两人,其中白衣少年手持折扇,使劲晃动,朝那战场遗址指了指,与身边男子说道:“姜道友,瞧见那边的异样么,金光紫气直冲云霄,定是个深藏宝物处!怎么说?!”
一旁青衫长褂的儒雅男子点头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该是你我兄弟的机缘所在,稍后离开县城就去一探究竟,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事后五五分成。”
傅筝耳尖,将他们的窃窃私语听得真切,一时间吃不准他们的来历,谱牒修士?山泽野修?
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一脸惊讶,将折扇斜插在后脖衣领口,朝傅筝这边使劲挥手。
陈灵均喃喃疑惑道:“他们怎么来了。”
温仔细有些后悔自己心软,先前没有直接返回灵飞宫。
傅筝以心声问道:“景清祖师,是认得的熟人?”
陈灵均立即提醒道:“别喊什么景清祖师,千万别这么说……”
傅筝奇怪道:“心声言语有什么打紧的。”
不等景清祖师解释什么,傅筝见那俊美少年呆住,一个骤停站在原地,片刻回过神来,突然伸手捂住耳朵,准确说更像是一巴掌使劲拍在侧脸。
这是作甚?傅筝有些懵。
少年转过头,高高举起手臂,“竟是大名鼎鼎的‘景清祖师’,惨了惨了,如雷贯耳,聋了聋了……”
傅筝觉得这少年长得漂亮,就是脑子有点毛病?
陈灵均伸手扶住额头,没脸看,都不想跟傅筝说自己认得他。
原本跻身了上五境,陈灵均还是颇为自得,连寄往集灵峰剑房的书信都想好如何措辞了,总要让老厨子惊吓几分、仙尉道长佩服几分、魏夜游刮目相看、云子回信溜须拍马几句,尤其要让某个粉裙笨丫头听说了此事便要呆滞无语,下山这才几天功夫呐,就破境喽。
见景清祖师没有开口说话的迹象,但是那个白衣少年已经快步走到眼前,傅筝只得客气询问一句,“敢问仙长是?”
少年笑容灿烂,“我是东山啊。”
傅筝笑容牵强,“好的。”
崔东山自我介绍道:“我是大师姐裴钱的小师兄。”
傅筝默然,眼角余光瞥向景清祖师,我该如何作答?教教我?
陈灵均也无奈,其实落魄山很多人都跟崔东山……不亲。
只说老厨子、大风兄弟和魏夜游三个,他们好像从一开始就都比较有意疏远崔东山。
不过暖树和小米粒还是很喜欢这只大白鹅的。
姜尚真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问道:“姑娘也不问问看我是谁?”
傅筝问道:“敢问仙师是?”
姜尚真来劲了,微笑道:“我啊,天下第一伤心男子。”
傅筝倍感无奈,也亏得对方是景清祖师的旧友,若是市井坊间碰上了,不是油嘴滑舌的浪荡子是什么?
姜尚真笑道:“姑娘见谅,是我说笑了。”
“其实是个祖荫庇护坐享其成,囊有余钱、釜有余粮的富贵闲人。”
一旁陈灵均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与少女解释什么,“玉圭宗姜尚真”的这句话,并不轻佻油滑。
崔东山笑问道:“傅姑娘,一场萍水相逢,对我家先生观感如何?”
傅筝小心翼翼说道:“自然是钦佩万分。”
崔东山拿扇子指了指少女,唉了一声,道:“傅姑娘,你我虽然素未蒙面,但是逢人不说客气话。”
“退一万步说,真要说客气话,学学我,怎么也该是‘德配古今,学通天人’,抑或是‘功德圆满,英俊无双’。是也不是?景清祖师?!”
陈灵均尴尬笑道:“我可说不来场面话。”
“对对对,我们景清祖师这辈子只做两件事,要么拍肩,要么磕头。”
陈灵均瞪眼道:“大白鹅,揭老底做啥子,你再这么阴阳怪气说话,我……”
崔东山斜眼,抬起一只雪白袖子,晃了晃,“嗯?!”
陈灵均立即凑到崔东山身边娴熟揉胳膊,“崔宗主大人有大量,跟我计较就跌份了。”
听白玄说崔东山这厮有只袖子取名为“揍笨处”,曾经把他害得老惨了,早晚要找回场子。
白玄志向高远,信誓旦旦等他先将那部英雄谱搞定,将来再为崔东山编撰另外一本册子。
傅筝还在认真思考那个问题,道:“陈国师说话做事很……”
崔东山见那少女心思起伏,一个个念头如……小鱼跳出绿萍中。
可惜小鱼们次次跃出水面,始终未能啄到河边树枝低垂的那朵花瓣。
崔东山笑着帮忙给出一个答案,“准确。”
傅筝眼睛一亮,“对,就是这种感觉,与我师父一模一样!”
说话精准,无歧义,做事老练,不含糊。为人果敢刚毅,从不消沉。
话一说出口,少女便觉得有些不得体。
虽然是她千真万确、所以才会脱口而出的心里话。
可是旁人听了,觉得她将陈国师与一个大骊老谍子并列,不知天高地厚?
不料崔东山点头道:“一句话前半截后半段,都是顶好的话了。”
并不因为少女的师父钱公恩,好像就只是个大骊朝的普通谍子,就无法跟他崔东山的先生相提并论。
需知,那可是单纯少女心中,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了啊。
傅筝虽然年轻,但是相信自己的直觉,眼前白衣少年,前边的玩世不恭,与此刻的诚挚,判若两人。说起他先生之前,吊儿郎当的,提及先生之后,便要认真。
崔东山说道:“当年钱公恩当谍子,还有他后来留在南边,也不知道是错是对。”
姜尚真小声解释一句,“我们还没有跟山主见面,崔东山肯定早就认识你师父。”
傅筝嗯了一声。
第一句话,陈国师说未曾听说她师父的名讳,是他的过失。
第二句话,自称“东山”、被景清祖师称呼为“崔宗主”的少年,说他认得师父。
两句话,它们碰了头,见了面,虽然姗姗来迟,却也不算太晚。至少明年清明节,师父就能听见了。
少女红了眼睛。
为师父感到高兴。
崔东山攥住折扇,笑道:“走,有劳‘温两金’带着傅姑娘去往邻近渡口,我们则跟随景清祖师,去凉亭那边见大师姐、小米粒,嗑瓜子!”
姜尚真笑了笑,崔老弟竟然也有这般善解人意的时候?
反正有崔宗主和姜副山主在场,他陈灵均就不动脑子了。
临崖凉亭外,峭壁之上,一白一青两粒芥子身影,快速攀援而上。
陈灵均埋怨道:“崔宗主,为啥姜副山主可以慢悠悠走路上山,咱俩非得爬上去?御风也好啊。”
崔东山在上边,低头说道:“再废话,我就放个屁把你崩下去,以后你就叫崩了真君。”
陈灵均无可奈何。
一前一后,各自双手抓住栏杆,挂在那边。
钟倩瞥了眼那边的滑稽景象,跟小米粒说道:“那边有俩脑袋。”
小米粒闻言转头一看,立即站起身跑过去趴在栏杆,惊喜道:“景清景清,崔宗主崔宗主,你们吓我一跳唉。”
王宪和两位女子也瞧见了那俩不速之客,由于其中一位是法力无边的景清祖师,也不敢将那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误作寻常人,何况黑衣小姑娘还直白误会喊了两遍“崔宗主”,在山上,“宗主”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只是黄叶和夏玉篇对视一眼,这家伙,真是个宗主?!
陈灵均是爬过了栏杆,小米粒伸出手,下意识说道:“小心小心。”
崔东山却是一个鹞子翻身,飘落在亭内,看了看钟倩,再看她们,最终与钟倩问道:“我要喊嫂子么?”
在落魄山脸皮比谁都厚的钟倩蓦然涨红了脸,“别胡说!”
王宪和两位女子都已站起身,老水神率先开口道:“小神拜见景清祖师,崔……宗主。”
她们施了个万福,分别脆生生,娇怯怯,跟着老水神照念一遍。
崔东山从领口抽出折扇,笑眯眯道:“喊我东山即可,宗主不宗主的不打紧。”
陈灵均与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说大白鹅方才“爬山”之时,说他掐指一算,钟大哥你红鸾星动了,凉亭之内必有一个嫂子,让我接下来说话注意点,给你撑撑场子……钟倩臊得慌,大骂一句放他娘的臭屁。
崔东山啪一声,打开折扇,舒舒服服躺在长椅上边,单手撑起脸颊,刚好面朝亭外。
还好还好,没有错过,看架势先生要开始与晋神君“面授机宜”了。
王宪眼尖,扇面题字“以德服人”?
崔东山哎呦喂一声,连连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翻转扇面,是那句杀气腾腾的“不服打死”。
又多出景清和大白鹅,小米粒便胆子大了些,不用继续当木头人,开始分发瓜子,见者有份。
崔东山视线游曳,终于落定在那个名叫郁宝珠的神女身上。
好像她出身豪阀,不肯当那大家闺秀,偏喜欢习武练拳,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她生前就是个狠人,从不寻市井无赖的麻烦,专杀为非作歹的官宦、帮派强梁,后来捅了个大篓子,就要殃及家族,她便孤身潜入京城,光天化日之下,闯入一座衙署,手刃仇寇,再自刎谢罪……
遥想当年,女子颜色殊艳,武艺未曾纯熟,初出茅庐之际,曾经途遇群盗行凶犯案,一骑单行,纵马向前,弯弓搭箭,矢毙数骑,余皆散遁。女子下马割取首级,摔在县衙门外。
钟倩啊钟倩,遇见这般巾帼犹胜须眉的女子,也不心动吗?
郁宝珠哪怕自己也吃了挂落,依旧只觉得解气更多。
雷厉风行。
好像才升堂不久就已结案。实则不然。
“不管是已经缉拿归案的,还是落了个戴罪之身的,都允许你们告状。”
“比如可以投牒雨霖山,雨霖山可以投牒掣紫山,掣紫山可以打官司到大骊礼部。”
“总之,你们可以一路告状告到中土文庙。”
此话一出,陈国师看似是“提醒”,好像……确实是“提醒”。
陈平安双指并拢,轻轻一挥,“有罪在身的,或拘押或撤离。赶来此地之前手头还有紧急公务的,都忙正事去。”
道道金光掠起,山顶如花绽放。
回首看了眼掣紫山,晋青深呼吸一口气,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了。
崔东山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神采奕奕。
申璋也好,赵须陀也罢,既然他们能够请神他们所谓的人间新“至高”。
那就意味着整座人间但凡有心的得道之士,都可以尝试此事,模仿此举。
但是。
即便是青冥天下的白玉京处心积虑密谋此事,说一千道一万,你们终究是下一等真迹。
我家先生,也可以请!
对,既然今年桃花见到桃叶,来年就能请神请到自己。
陈平安请神陈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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