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间刀剑错的裴钱没有走入凉亭,而是坐在台阶上,盯着那些身份煊赫的山水神灵,既有各国朝廷封正的,更有文庙亲自封正的。回到了各自衙署,哪个不是自家地界的老天爷。
师父尚未现身,你们就耐心等着。
若说“申璋”类似合欢山赵浮阳,那么裴钱与说出一句“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的道士程虔,何其相似。
凉亭里边小米粒正襟危坐,双拳虚握,轻轻放在膝盖上,双脚刚好点地。
黄叶是女鬼,亭外景象无比耀眼,亏得她是在凉亭之内,好像无形中隔绝出了一座天地,恐怕就要当场魂飞魄散。
出身于狐娘娘庙的夏玉篇也好不到哪里去,内心惴惴,她这辈子哪里见过这么多的山水正神,
钟倩慢悠悠嗑着瓜子,先前亭内有两个陌生姑娘,他有些等到亭外摆出这种阵仗,钟倩整个人反而松弛了。
在家乡发迹之前,钟倩是给人抬桥子的,坐得起轿子的非富即贵,所以钟倩比起一般的平头百姓还是要多知道些内幕。
天底下的衙门,哪有经得起查的旧账。相信宝瓶洲的山水官场自然也不例外。
水神王宪本想起身去凉亭外边找个边缘位置默默站着,只是想到自己早就不是金带河水神了,只得待在原地,如坐针毡。
宝瓶洲中岳掣紫山,晋青神号“明烛”,拥有两座储君之山,除了璞山的傅德充,还有雨霖山的女子山神万树桂。
万树桂却只是在大骊京城御书房会议上见过陈国师,属于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上,聆听过大骊国师教诲而已。
说近,是相较于一洲多如牛毛的山水神灵,远,是说她在御书房的座位。
相较而言,傅德充跟陈国师就要熟稔许多,毕竟御书房会议的休歇间隙,就会有三个好旱烟的,一起在台阶那边吞云吐雾。
神君晋青跟那位陈国师是有些交情的,而且称得上是私谊,如今掣紫山这边还跟落魄山做着买卖,当然大骊朝廷那边早已获悉,任何一笔钱财往来,户部和礼部都会录档。此外晋青还曾赠送给陈平安两千余片的珍稀碑帖。
战场遗址那边,申府君麾下兵马和藩属盟友们,此刻都已肝胆欲裂,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何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只见数十尊身高数丈的金甲神将,率领着数千位黄巾力士,在地面,在云上,高高低低各有布阵,早已将战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等一声令下,这些神灵就可以入阵点检,分别拘押记录罪状。胆敢反抗?斩立决!
当丹玉国水神舒邈看到那几尊一洲高位神灵,她终于不装疯了。
她也与吴巡检一般无二,瘫坐在地。因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她与山神古胄走的是等级森严的神道一途,不是炼气成仙的修道之士还能够用诸多术法遮掩痕迹,别说是中岳掣紫山,只要是雨霖山勘磨司出动官吏彻底调查此事,就无遗漏。何况掣紫山还有请来辖境之内的各级城隍,这就意味着今天这场差点被申府君捅破天的风波,绝对没有半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可能了。
山君古胄依旧跪地不起,不过换了个位置,将一颗脑袋朝向了神君晋青那边。
一个储君之山的巡检司二把手,就能让他们这些地方小国的帝王将相、山水正神供起来当那座上宾。
傅德充以心声请示神君晋青,“我们需不需要将丹玉国皇帝和礼部尚书一起喊过来问话?”
晋青置若罔闻。
与傅德充品秩相同的女子山君万树桂,她神色肃穆,从头到尾,并未开口说话。
但是雨霖山一脉的神官胥吏,在这炎炎夏日,皆有如坠冰窟之感。
傅德充还真没有落井下石的想法,就算璞山辖境全在大渎以北,就能置身事外?有资格看雨霖山的笑话?同样不寒而栗!
位置相对靠后的队列之中,那位雨霖山巡检司的主官,也就是吴巡检的顶头上司,此刻这位瞧着面如冠玉倜傥贵公子的已经心生绝望。
巡检司之外的十五司署主官,何尝好受了?
裴钱坐在台阶上,双手掌心抵住剑鞘、刀柄。
小米粒坐在钟倩身边,因为她个头小,刚好给钟倩挡住了亭外的视线。
黄叶和夏玉篇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水神王宪,王宪倍感无奈,看我做啥子,出去是有地方站吗?
璞山和雨霖山两座储君之山,位于掣紫山的一北一南,虽说雨霖山离着丹玉国还很远,但是也有尾部数峰的山神,辖境毗邻丹玉国。“夜游神君”魏檗的北岳披云山和“翠微神君”范峻茂的南岳,要么地界全部位于大骊国境之内,要么在地理形势上完全跟大骊不沾边,各自的边境线十分明确,没什么可捣浆糊的余地。但是中岳最为特殊,包括了大渎南北的广袤地界,故而雨霖山诸司担心南边诸国构陷他们偏袒大骊,招惹非议。所以就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只要处理南边的山水事务,不可不查,放任不管,但是讲究一个从宽不从严。
怕就怕那些小国皇帝、礼部借题发挥,将官司打到大骊朝廷或是儒家书院那边去,真要闹大了,总是雨霖山最吃亏。
所以一旦捅出什么娄子了,往往是高手过招,点到即止。务必将“麻烦”局限于一时一地,尤其不能让仙家门派的邸报。
傅德充身边站着的就是女子山君万树桂,她脸上既无凄恻神色,好像也不曾有丝毫惶恐失色。
但是身为与她品秩相当的山君,傅德充却能够清楚感受她在雨霖山祠庙里边那尊神像的震动。
傅德充欲言又止,好像自己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
她曾是修行水法的修士,半路转为江河神灵,因缘际会之下,竟能凭借阴功受封为山神,最终一路累官至雨霖山正神。
她前身的本命物是一件“雨霖铃”。“雨霖铃”本是个家喻户晓的词牌名,她能够从水神转为山君,在宝瓶洲是独一份的。
古话说大雨不久,细雨连绵。可要谁敢奢望是今天雷声大雨点小的光景,好像就是过于奢望了。
傅德充百感交集,其实当下最不好受的,还是站在最前边的晋神君吧?
先前也不怪那位吴巡检的眼睛长在脑门上,实在是他们现在太风光了,在宝瓶洲,修士低头神灵得势,是事实。
大岳诸司的官吏神女,只要外出,不管是处理公事还是休沐交游,就像手握一把尚方宝剑,如今谁敢不避其锋芒。
山上雅集,朋友相聚,难免自嘲几句,如今宝瓶洲最不受待见的,就是我们这些个修道之人了。
此事完全归功于,或者说是归咎于大骊铁骑和那头绣虎。
不要说什么大渎以南、诸国山水内务跟北边大骊无关的鬼话,今日一洲山水神灵的声望地位,本就是他师兄授予的权柄。
此外,根据小道消息,宝瓶洲五岳能够获封神号,正是年轻国师从中土文庙那边讨要而来,大骊朝廷的公文,不过是个过场。
晋青轻轻扯了扯领口,看了眼凉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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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门口,见陈灵均犹犹豫豫,全无酒桌上的豪爽,荆蒿笑道:“有话直说,何必见外。”
陈灵均说道:“荆老哥,先前在一艘名为‘槐序’的渡船上边,有人请我喝了顿酒,花销不小。他也是个妙人,下桌结账比桌上喝酒还快。他只说了个名字,叫何攸,此人也没有报出道号、说明师承,只知道他家门派刚刚搬迁到了中岳地界,自家祖师爷拴紧裤腰带参加过一场夜游宴。”
陈灵均竟是未能抢先结账,本意就是请他喝酒,便点了一壶死贵死贵的船上仙酿。若是钱财宽裕的谱牒修士,请陈灵均喝顿好酒,也算一桩四海之内皆兄弟的美谈。对方偏是个手头拮据的,陈灵均过意不去。别看陈灵均平时大手大脚,太晓得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道理了。
荆蒿听过了大概,抚须笑道:“好说,此事简单。下次流霞洲相会,就与你说他的背景根脚。”
去那艘槐序渡船翻一翻档案即可,只需按图索骥,就能找到对方的门派。哪怕用上了一道假冒关牒,荆蒿也自有手段将其找见。还可以帮景清道友掌掌眼,对方若是品行端正,桌上桌外“酒品”一致,便是暗中送他一桩不大不小的造化又何妨,就像荆蒿自己所言,他这辈子没少做锦上添花的事情。
陈灵均挠头道:“若是会给荆老哥惹麻烦就算了。”
毕竟这里是宝瓶洲,不是荆老神仙的自家地盘。
绝不让朋友为难,是陈灵均行走江湖的第一宗旨。
荆蒿笑道:“小事情,我是寻朋找友去的,又不是做那报仇雪恨的勾当。”
陈灵均嘿了一声。
荆蒿正色道:“景清道友,还需好好看护画轴,尤其不能遗失了那支白拂。”
陈灵均试探性问道:“不如交由荆老哥代为保管?”
荆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连连摆手道:“”
这件东西,恐怕就只有几个地方能够保管好,大骊国师府,中土文庙,穗山神君府,东海水君府。
陈灵均拍了拍荆蒿的胳膊,眼神诚挚道:“约好了啊,到了流霞洲,咱哥俩结结实实喝顿大酒。”
荆蒿笑着点头说必须,突然问道:“景清,就不怕陈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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