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桥本摩耶来说，目暮警官的灼灼注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位警部为什么会产生让他陪江夏一起去保护秋庭怜子的想法。

    更可怕的是，在场的其他人，显然也觉得他这个侦探助理好像应该去做这样的事……

    ...

    江夏挂掉电话，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划，把琴酒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冷嘲截断在信号里。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映出他半张侧脸，睫毛低垂，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放空——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松懈，反而沉静得如同深潭，倒映着窗外被风揉皱的云影。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三点零七分。音乐厅里休息时间还剩二十三分钟。

    江夏转身推门而入，脚步声很轻，却精准地踩在秋庭怜子刚放下保温杯、指尖尚未离开杯盖的瞬间。

    她抬眼，眉梢微挑：“又怎么了？”

    江夏没答，只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过去。纸面略泛黄，边缘有细微的卷曲，像是从某本旧乐谱上撕下来的一页。秋庭怜子下意识接过，指尖触到纸背时顿了一下——那里用极淡的铅笔写着几行小字，不是音符，而是日期与人名，字迹清瘦工整，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克制：

    【2019.04.12｜设乐莲希｜试奏《月光》第三乐章｜音准偏差+12音分】

    【2019.04.15｜羽贺响辅｜试奏《幻想即兴曲》｜左手节奏浮动0.3秒】

    【2019.04.18｜河边奏子｜复核｜确认二人不适配“第九”声部编排】

    最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要融进纸纹里：

    【附：长笛身管，已拆解。存于B-7储物柜。钥匙在钢琴调音师山根紫音处。】

    秋庭怜子瞳孔骤然一缩。

    她猛地抬头看向江夏，嘴唇微启，却没发出声音。那一瞬，她脸上惯常的倨傲与疏离彻底剥落，露出底下某种被强行封存多年的、近乎惊惶的锐利。她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几乎要把那张纸攥穿。

    江夏静静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刚才说，不认识河边奏子，第一次见面是在记者会。”

    秋庭怜子没否认。她喉头滚动了一下，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朝上，盯着空白处看了三秒，忽然冷笑：“……你们连这种东西都挖出来了？”

    “不是‘我们’。”江夏纠正，“是河边小姐自己留下的。她在脑震荡失忆前，偷偷往医院病历夹里塞了这张纸——护士整理时发现它卡在页缝里，以为是废纸，差点扔掉。我恰好看见，顺手拦了下来。”

    秋庭怜子沉默良久，终于松开手指，任那张纸软软垂落。她抬起手，慢慢摘下左耳那只银色耳钉，指尖摩挲着耳钉底部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咔哒一声轻响，耳钉弹开，里面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芯片。

    她把它放在掌心，推到江夏面前：“三年前，河边奏子是我唯一承认的‘耳朵’。她说过，真正的音色差异，不在谱面上，而在呼吸之间，在弓毛擦过弦的0.03秒颤动里，在长笛吹口边缘气流分裂的毫厘偏移中——而那些人，连这0.03秒都听不见。”

    江夏没碰芯片，只问：“所以你帮她藏了这支长笛？”

    “不是‘帮’。”秋庭怜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大提琴拉出最后一个泛音，“是‘替’。那天爆炸前，她给我发短信，不是抱怨演奏有多差——是告诉我，她已经把长笛身管交给了我，让我替她保管，等风头过去再拿去销毁。她知道设乐和羽贺背后有人撑腰，查不到她头上，但那支笛子……一旦被发现，就是铁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抱着小提琴、一脸茫然的山根紫音：“那孩子……是河边的学妹。她以为自己只是帮老师调音，其实每次调完，都会悄悄把笛子身管塞进钢琴共鸣箱的夹层里——那里有她亲手改装的磁吸暗格，连红外扫描都扫不透。”

    江夏点点头，忽然问：“你为什么答应教小学生合唱？”

    秋庭怜子一怔，随即嗤笑：“你觉得我在转移话题？”

    “不。”江夏说，“你在找证人。帝丹小学的音乐教室，后天下午两点，会有三十个孩子、两个老师、一台老式立式钢琴，还有你亲自在场。如果爆炸当天，真有人在音乐教室里组装定时装置——那装置的触发逻辑，很可能需要特定频率的声波共振。而帝丹校歌的主旋律，恰好与长笛身管内腔固有频率完全吻合。”

    秋庭怜子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她盯着江夏，足足看了十秒，忽然抬手，一把拽下颈间那条细细的铂金项链。链坠是一枚小小的、闭合的八音盒造型。她拇指用力一按，盒盖弹开，里面没有齿轮，只有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簧片，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微型音叉纹路。

    “你猜对了一半。”她声音沙哑，“但触发条件不是‘帝丹校歌’——是‘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欢乐颂主题，升C小调变奏段落。那段旋律的基频，刚好能震裂长笛身管内壁一道预先切割的应力痕。而那道痕……是我亲手刻的。”

    江夏没说话，只看着她。

    秋庭怜子把八音盒坠子捏得更紧，指腹擦过冰凉的金属：“三年前，河边发现设乐和羽贺在剽窃她的声学分析模型——他们用她的算法，伪造出能‘听出音色差异’的假象，骗过了东京爱乐的评审团。她想揭发，但没人信一个刚毕业的新人。她只能退而求其次，设计了一场‘意外’——让那支被篡改过的长笛，在演奏关键节点突然爆裂，碎片飞溅，造成不可逆的听力损伤。这样，两人就再也没法冒充‘音感大师’。”

    她闭了闭眼：“可她没想到，那两人提前知道了风声。他们把爆炸提前到了演奏开始前——还换掉了触发器。原计划是声波震裂，他们改成了电控引信。河边没来得及撤回指令，就被炸进了医院。”

    江夏终于开口：“所以你拿到身管后，一直没销毁。你在等一个能把真相重新‘演奏’出来的人。”

    秋庭怜子睁开眼，目光如刃：“你不是警察，也不是FBI。你甚至不是个合格的高中生——你身上有种……太干净的恶意。就像一把没开锋的刀，但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哪处关节里捅。”

    江夏笑了笑：“我只负责捡尸。至于怎么死的……那是医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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