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水流冲刷下，他脖颈上那道勒痕渐渐泛紫，而她胸前那滴溅上的血，正缓缓洇开，像一枚迟来的、歪斜的樱花。

    她没立刻离开。

    她坐在浴缸边沿，静静看着水面浮沉的泡沫。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救护车鸣笛声刺破寂静，她躺在担架上，望着医院天花板上晃动的荧光灯，心想：如果孩子还在，现在该会喊妈妈了。

    ——可她终究没喊出声。

    她只是伸手，蘸了点浴缸里混着血丝的温水，在瓷砖上写了两个字：

    【谢谢】

    字迹很快被蒸汽吞没。

    ……

    横沟警部听完，久久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登志子衣领上那片未干的暗红，忽然想起刚才在露天温泉池，她泡在水里时，一直用左手按着右胸——不是害羞，而是压住那滴血，不让它渗进浴衣纤维深处。

    “动机……确实成立。”他嗓音沙哑，“可手法……太冒险了。录像带带子易断，浴室地面湿滑，稍有不慎就会留下更多痕迹。”

    登志子抬眼，睫毛上还沾着水汽：“我没打算活命。”

    她顿了顿，望向江夏：“您知道吗？鸭下先生临死前，睁开过一次眼。他没看我，也没看天花板，而是盯着浴室门缝底下——那里透进来一道光。”

    “他嘴唇动了动，我没听清。但后来我弯腰捡他掉落的录音笔时，发现他握笔的手指，正指着自己左耳。”

    江夏目光微凝。

    登志子轻轻摸了摸自己右耳后的旧疤：“我耳后有疤。他耳后……也有。”

    横沟警部一怔：“你是说……”

    “鸭下先生，”登志子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窗台，“十年前那场车祸，他也在车上。”

    房间里骤然死寂。

    伏特加瞳孔骤缩——他想起来了！鸭下记者的履历表里，确实提过“曾因车祸短暂失忆，康复后转入调查记者行业”……而事故地点，正是北海道道东一段盘山公路！

    羽贺响辅呼吸一滞，忽然开口：“那场车祸……死了三个人。司机，副驾上的女人，还有后排一个穿校服的女孩。”

    登志子闭了闭眼：“副驾上是我未婚夫。后排女孩……是他妹妹。”

    她睁开眼，直视江夏：“您推理时说，凶手忘了消灭胸口的血迹。可您没说——为什么偏偏是左锁骨下方？因为鸭下砸我时，用的是左手。而他妹妹，左锁骨下方，也有一颗痣。”

    江夏终于抬起了眼。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卷起自己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浅褐色的旧疤，形状细长，略弯，像一枚被压扁的月牙。

    登志子目光一顿，随即苦笑：“原来……您也记得。”

    江夏垂眸，将袖子重新放下：“我记得那天下雪。也记得救护车来之前，有个穿蓝围裙的男人，跪在雪地里，用手挖开积雪，想把人刨出来。”

    登志子怔住：“……您在现场？”

    “我在附近拍照。”江夏声音很平，“我是自由摄影师。那天本来要去拍雪景，结果拍到了事故。”

    他停顿片刻，看向横沟警部：“鸭下失忆后，查过当年所有幸存者名单。他找到登志子小姐，不是为了揭发勒索，而是确认——那个在雪地里徒手挖人的蓝围裙男人，是不是她。”

    横沟警部倒吸一口冷气。

    “所以……他今晚来找她，其实是想……”

    “想道歉。”登志子接道，声音忽然柔软，“他以为当年没能救下我未婚夫和他妹妹，是因为自己反应太慢。可他不知道，真正慢的那个人……是我。”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太阳穴：“我看到他妹妹倒在血泊里，却愣住了。三秒钟。就三秒钟。如果我当时扑过去捂住她动脉……”

    话没说完，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指节抵着胃部，肩胛骨在单薄浴衣下凸起如蝶翼。

    高冷女服务员下意识上前一步，又被横沟警部抬手拦住。

    江夏静静看着她咳完，才开口：“你勒死他时，他睁眼看了门缝的光——不是在求救，是在确认你安全离开了。”

    登志子一颤，缓缓直起身，眼角沁出一点湿意，却没落下。

    她望着江夏：“您既然记得那场雪……为什么不说？”

    江夏摇头：“我说了，你就不会动手。”

    登志子怔住。

    江夏补了一句：“你动手，是因为你觉得，这是唯一能让他真正听见你说话的方式。”

    窗外，风声渐歇。

    远处传来温泉池边游客的笑语，隐约夹杂着一声稚嫩的童音：“妈妈，台阶怎么数不完呀？”

    登志子望着天花板，忽然低声哼起一段旋律——是《小学的台阶》片尾曲的前奏，钢琴单音，缓慢，重复，像一级一级向上，又一级一级坠落。

    横沟警部喉结滚动，最终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带她走吧。”

    两名女警应声而入。

    登志子没反抗。经过江夏身边时，她脚步微顿，轻声道：“那三十七秒的云……其实不是他看的。”

    江夏没问。

    她却自己说了下去：“是我。那天片场休息，我混进去送茶水。他坐在台阶上吃便当，我蹲在他旁边，一起看云。他问我‘云像不像没寄出去的信’，我说‘像’。他就把那三十七秒，剪进了电影里。”

    她笑了笑，被女警扶着走向门口，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不是看江夏，不是看横沟，而是看向电视屏幕。

    屏幕上，《小学的台阶》片头血字尚未消散，幽幽泛着红光。

    伏特加盯着那抹红，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发沉。

    他想起自己今早路过旅馆大厅时，瞥见登志子正弯腰擦地板，额前碎发垂落，后颈线条柔和，像一幅被时光磨钝了棱角的旧画。

    那时他想：这女人，连擦地都擦得这么安静。

    现在他明白了——

    最深的喧嚣，从来不在声嘶力竭处。

    而在三十七秒的云里，在雪地里徒手挖雪的指缝间，在无人署名的明信片背面，在一滴迟迟不肯干涸的血里。

    羽贺响辅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旁，望着空荡的门口，忽然道：“她没撒谎。”

    伏特加侧头。

    羽贺响辅盯着自己掌心，声音很轻：“鸭下耳后那颗痣……我昨天整理他遗物时，看见了。”

    伏特加没接话。

    两人沉默良久。

    直到横沟警部清了清嗓子，转向江夏：“那个……江夏君，关于凶器销毁的部分，您刚才说烧掉就能毁证……可录像带燃烧时会产生特殊气味，而且残留灰烬呈黑色絮状，如果在浴室下水道发现微量碳渣……”

    江夏已经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入，吹得他额前碎发微扬。

    他望着远处雪峰，忽然道：“横沟警部，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鸭下记者，一定要选这家旅馆，来拍摄《小学的台阶》的外景？”

    横沟一愣：“因为……取景地要求有老式阶梯和温泉？”

    江夏摇头：“因为十年前，这场车祸的终点，就是这座山脚下。”

    他收回手，窗缝合拢，室内重归寂静。

    “他回来，不是为了拍电影。”

    “是为了走完，当年没走完的台阶。”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雪顶，翅膀切开铅灰色天幕，飞向不可知的远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