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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江夏已转身走向门口，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走吧。去锅炉房。那里有鸭下先生没来得及交给绢川君的东西……还有，北川先生今晚真正要灭口的第一个人。”

    走廊灯光惨白，映得所有人影子都拉得细长扭曲。伏特加跟在江夏身后半步，看着那截雪白的后颈，忽然想起组织内部流传的禁忌——

    乌佐从不碰尸体。

    除非，那具尸体，刚刚咽气。

    可鸭下记者……死亡时间是11:48。

    而江夏，11:49才走进这栋楼。

    伏特加胃里翻搅着冰冷的铁锈味。

    他不敢回头。

    因为身后，羽贺响辅正默默拾起桌上那盘录像带。带盒底部，一行极小的银色刻痕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K·I·T——BURN AFTER READING】

    ——那是北川健太郎的私人标记。

    也是鸭下记者，用指甲在塑料壳上刻下的最后一句遗言。

    江夏的脚步在锅炉房门前停下。

    铁门虚掩着，门缝底下，渗出一线暗红。

    不是血。

    是乌梅汁泼洒在水泥地上，被高温蒸腾后，凝成的、宛如干涸血痂的深褐色胶质。

    伏特加盯着那抹红，听见江夏在耳边低语，气息拂过耳廓：

    “山田先生，您说……如果现在推开门，我们看到的会是绢川君，还是北川先生？”

    “又或者——”

    他停顿两秒，笑意渐冷：

    “是第三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客人’？”

    锅炉房里，蒸汽嘶鸣如垂死喘息。

    而伏特加知道，那声音里，还混着一声极轻的、金属滑膛的咔哒声。

    ——是北川健太郎，正把消音手枪的保险，缓缓拨到“开”的位置。

    可真正让伏特加血液冻结的，是江夏接下来的话。

    他望着门缝里那抹暗红，忽然叹了口气，像在惋惜一件易碎的瓷器：

    “可惜了。鸭下先生没来得及告诉绢川君——他妈妈胸口的痣，其实长在右边。”

    “而照片里的痣，在左边。”

    “镜像翻转的，从来就不是照片。”

    “是凶手的眼睛。”

    门，被江夏推开了。

    锅炉房内，蒸汽如乳白浓雾翻涌。雾气深处，绢川和辉背对着门，单膝跪在滚烫的地砖上，正颤抖着举起一只银色录音笔。笔尖指向的，是前方三米处——北川健太郎的后颈。

    而北川健太郎，左手拎着一柄剔骨刀，刀尖垂地，右手却插在厨师服口袋里，指节绷紧。

    他没回头。

    可伏特加看见，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小指，正以极缓慢的速度，一寸寸，向上弯曲。

    ——那是组织内部，狙击手确认目标后的预备动作。

    江夏却像没看见那根手指。

    他径直穿过雾气，走到绢川和辉身边，俯身，轻轻按住少年抖得快要握不住录音笔的手。

    “别怕。”他说，声音轻得像哄睡一个受惊的孩子，“你妈妈的痣，在右边。鸭下先生……想让你记住这个。”

    绢川和辉猛地抬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可照片里——”

    “照片是假的。”江夏打断他，目光扫过北川健太郎僵直的脊背，“有人把鸭下先生的手机调成了镜像模式，又在他按下快门前三秒，用强光晃了他的眼睛——这样，他拍下的，就是凶手故意摆出的、镜像错误的胸口。”

    北川健太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伏特加死死盯着他后颈——那里，有一颗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褐色小痣。

    可江夏没看那里。

    他盯着北川健太郎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忽然笑了：“北川先生，您手套上的润滑油，和鸭下先生指甲缝里的结晶，成分完全一样。但您知道吗？这种油，只有静冈港三号冷库的升降梯轴承才用。”

    北川健太郎喉结剧烈滚动。

    “鸭下先生今天下午，去过冷库。”江夏继续道，声音平稳得像在读天气预报，“他拍下了您把装着现金的保温箱，塞进冷冻鱼肚子里的画面——而那批鱼，明天一早，就会运往东京。”

    锅炉房里，蒸汽嘶鸣声忽然停了。

    死寂。

    伏特加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然后，他看见江夏弯腰，从绢川和辉手中，取走了那支录音笔。

    笔身微凉，顶端指示灯幽幽亮着红光。

    ——它一直在录。

    江夏按下停止键，扬声器里，瞬间爆出北川健太郎方才那句压低的、充满杀意的低吼：

    “……小子，你妈当年举报我，我就该让她死在产床上！”

    声音戛然而止。

    江夏把录音笔，轻轻放进绢川和辉汗湿的掌心。

    “现在，”他直起身，看向北川健太郎依旧未回头的背影，声音清晰响起，“您可以转过来了。”

    北川健太郎缓缓转身。

    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然后，他抬起右手。

    不是拔枪。

    而是摘下了左手那只沾着乌梅汁和油污的黑色皮手套。

    手套下，是他布满老茧的、青筋虬结的手。

    而在他右手小指根部——一道新鲜的、尚未结痂的刀疤，正蜿蜒爬过皮肤。

    伏特加瞳孔骤缩。

    那是……乌佐的刀痕。

    三天前，在东京湾码头，乌佐用同一把刀，削断了北川健太郎小指上用来按动遥控引爆器的神经末梢。

    所以北川今晚，根本没带枪。

    他带的，是刀。

    而江夏，早就知道。

    伏特加浑身发冷。

    因为他终于读懂了江夏刚才那句话——

    “第三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客人’。”

    不是北川。

    不是绢川。

    是……他自己。

    ——作为组织派来监视北川灭口行动的“验收员”，他本该在今晚十一点四十五分，收到北川发来的“任务完成”短信。

    可现在，短信没来。

    而江夏，正用那双永远含笑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锅炉房顶灯滋啦一闪。

    江夏忽然侧身，让开一步。

    灯光骤亮。

    伏特加看清了北川健太郎身后的东西——

    不是墙壁。

    是一面巨大的、蒙着黑布的落地镜。

    黑布正中央，被人用刀，划开一道整齐的十字。

    镜面映出的，是江夏、绢川和辉、横沟警部、小警员……还有伏特加自己。

    以及，镜中伏特加身后，那扇虚掩的锅炉房门。

    门缝里，一丝暗红，正缓缓洇开。

    像一滴，迟到了五分钟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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