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乐莲希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发红:“所以你宁可死,也不肯告诉我真相?”
羽贺响辅没否认。
他只是望向远处——真中大二郎正被高木警官搀扶着站起来,银林社长伸手想替他拍掉裤子上的灰,手抬到半空又顿住,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那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外套,宽大得几乎要滑落,却稳稳裹住了年轻人单薄的肩膀。
“有些真相,”羽贺响辅缓缓开口,“不是说出来就有用的。”
设乐莲希一愣。
“就像你小时候总问我,为什么爸爸的琴盒比我的旧。”他声音很轻,“我说因为琴盒有记忆。可其实是因为——你爸爸临终前,把琴弓断成两截,一半塞进我手里,一半塞进你手里。他让我答应,永远别告诉你这件事。”
设乐莲希呼吸停滞。
羽贺响辅从风衣内袋里,又取出一个东西——不是信封,而是一截乌木琴弓。断口参差,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你爸爸自杀前,烧掉了所有乐谱手稿。”他说,“只留下这半截弓,和一句话:‘如果莲希问起,就说琴是我送她的。别的,一个字都别提。’”
风忽然大了起来。
设乐莲希盯着那截断弓,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下意识摸向颈间——那里本该挂着一条铂金项链,坠子是一枚微缩的小提琴。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可三年前,她在整理遗物时发现项链不见了,只在抽屉角落找到一张便条,字迹潦草:“弓断琴存,弦音不灭。”
原来不是丢了。
是被藏起来了。
藏在更需要它的地方。
她猛地看向羽贺响辅的左手——那只常年握弓的手,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呈月牙形。她以前只当是练琴时被琴弦割伤,从未细想。可此刻,那道疤的形状,竟与断弓缺口严丝合缝。
设乐莲希踉跄一步,伸手想触碰那道疤。
羽贺响辅却轻轻避开。
他把断弓收回口袋,转而从琴盒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乐谱残页,递到她眼前。
纸页边缘焦黑卷曲,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上面只记着一支未完成的旋律,七个音符,每个音符旁都标着极其精确的力度记号和揉弦幅度,末尾用红笔重重圈出一个休止符,旁边批注一行小字:
【此处停顿三秒。莲希会在这里,吸进她人生第一口真正的空气。】
设乐莲希认得这个笔迹。
是父亲的。
她浑身发抖,几乎握不住那张薄纸。
就在这时,江夏走了过来。
他没看设乐莲希,目光落在羽贺响辅脸上,停顿两秒,忽然道:“羽贺先生,您刚才说‘有些真相不是说出来就有用’——这句话,其实还有后半句,对吗?”
羽贺响辅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
江夏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质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致响辅:若真相重于生命,请先按下此钮。”表壳边缘,有一处几乎不可察的凸起。
设乐莲希怔怔看着那枚表。
羽贺响辅却笑了。他伸手,不是去按那枚凸起,而是轻轻拂过表盖上那行字,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江夏君,”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真相从来不是终点。它只是……一把钥匙。而钥匙的意义,不在于打开什么,而在于,你愿不愿意把锁孔,对准别人的心。”
说完,他转身,走向真中大二郎那边。
银林社长正把侄子往车上扶,高木警官抱着一堆证物袋跟在后面,设乐莲希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乐谱残页,指节泛青。
江夏没再说话,只是把怀表收回口袋,指尖在表壳上轻轻叩了三下。
——嗒、嗒、嗒。
像一首无声的节拍器。
桥下河水奔流不息,载着无数被冲散的倒影,奔向远方。有人在岸边捡起一只飘走的儿童画板,板上未干的颜料被风吹得晕染开来,红黄蓝三色交融,最终化作一片混沌的暖橙。
设乐莲希忽然想起自己六岁时画的第一幅画。
画纸上,两个牵着手的小人站在彩虹下。左边那个扎羊角辫,右手举着一把小提琴;右边那个戴圆框眼镜,左手拿着半截断弓。彩虹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光。
当时她把画拿给羽贺响辅看,仰着小脸问:“叔叔,门后面是什么?”
他蹲下来,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轻声说:“是我们还没写完的下一个音。”
——此刻,江夏站在桥栏边,望着那扇早已消失在时光里的门,忽然抬手,松开一直攥着的左手。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纽扣。
银灰色,金属质地,边缘磨损得厉害。
是真中大二郎病号服左胸口袋上,少掉的那一颗。
而此刻,那颗纽扣的内侧,用极细的刻刀,刻着一个小小的、几乎无法辨认的音符。
江夏把它放在唇边,极轻地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风经过时,纽扣边缘的磨损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类似琴弦震颤的嗡鸣。
——像一个迟到十年的,起始音。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