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夏先生坠崖前,”相原将U盘放在桌上,推至山崎裕美面前,“把这份东西交给了我。他说——”他模仿着江夏惯常的语调,清越而略带笑意,“‘告诉山崎社长,合同的事,她不必再费心了。真正的度假山庄,下周开工。’”
山崎裕美盯着那枚U盘,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突然明白了。
青野木的遗产、茶道大师的传位、镇长的犹豫不决……所有看似混乱的线索,都在江夏坠崖的刹那,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悄然缝合成一张巨大的网。而她,自以为是执网者,却早在踏进这栋悬崖别墅时,就成了网中第一只振翅的蝶。
“……他早就算到了。”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耳语,“算到了我会试探他……算到了镇长会拒绝签约……算到了中村和相原会出手……甚至算到了……我会站在这里,捧着这瓶该死的药酒……”
“不。”库拉索忽然开口,声音冷冽如淬火的钢,“他没算到。”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
库拉索走到窗边,俯身拾起江夏坠落时甩脱的一只手套——黑色皮质,指腹处磨得发亮,内衬绣着一枚小小的、几乎不可见的银色齿轮。她将手套摊在掌心,指尖拂过那枚齿轮,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真实的钦佩:
“他算到了一切,除了他自己。”
她抬头,目光穿透窗外翻涌的雾气,投向悬崖之下那片未知的幽暗:“他算到了所有人的反应,所有人的动机,所有人的弱点……唯独没算到,自己会真的跳下去。”
死寂。
连溪水声都仿佛消失了。
铃木园子怔怔望着库拉索掌心那只手套,忽然想起剧场岛最后那场大火里,江夏也是这样,笑着把手套塞进她手里,说“借你戴一会儿,挡挡灰”。那时手套滚烫,沾着火星与硝烟的味道;此刻这只手套冰冷,带着山风与悬崖的凛冽气息。
“……为什么?”毛利兰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问,“为什么要跳?”
库拉索没回答。她只是将手套仔细叠好,放进自己西装内袋,动作郑重得像在收殓一件圣物。然后,她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始终沉默伫立的钵卷镇长:
“镇长,您觉得,江夏先生跳下去之前,最后看到的,是什么?”
镇长依旧背对着众人,肩膀剧烈起伏。许久,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他目光扫过桌上那两瓶药酒,扫过中村,扫过相原,最后,落在山崎裕美因震惊而扭曲的脸上。
“他看到的,”镇长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是我口袋里,那部刚收到消息的手机。”
他慢慢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屏幕朝上。
未读短信只有一条,发件人显示为“匿名”,内容简短得令人心寒:
【青野木审计报告已公开。磐石建材账户流水,附链接。】
【您夫人名下三处海外房产,税务异常记录,附链接。】
【PS:江夏先生说,他跳下去的时候,很感谢您没碰那杯酒。——因为那杯酒里,有能让他‘失足’的剂量。】
山崎裕美如遭雷击,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方才打翻的酒盅——琥珀色液体正缓慢渗入木地板缝隙,而酒液表面,那只蜜蜂的翅膀,正随着细微的震颤,轻轻浮沉。
原来不是她想毒杀镇长。
是镇长,想用她的手,毒杀江夏。
而江夏,在她递出那杯酒的瞬间,就已经看穿了所有。他甚至没碰杯子,只是用舌尖沾了沾杯沿,尝出了蜂毒与蜥蜴腺体提取物混合后,那种极其特殊的、带着金属腥气的微苦。
所以他笑着把杯子塞给库拉索,笑着看铃木园子溜向窗边,笑着任由山崎裕美沉浸在“合作成功”的狂喜里……然后,在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刹那,自己走向窗边,推开那扇通往悬崖的窗。
不是坠落。
是纵身一跃。
“……他根本不怕死。”库拉索忽然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只怕,有人比他先死。”
话音落下,二楼书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咚”。
像是重物坠地。
又像是,什么人,终于放下了手里那部,再也无需发送的手机。
山崎裕美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望向楼梯口——女秘书仍瘫在台阶上,喉咙里“咯咯”作响,双眼翻白;中村与相原静立不动,像两尊守墓的石像;而镇长,正缓缓将手机塞回口袋,动作迟缓得如同生锈的机器。
只有窗外,山风呜咽,雾气翻涌,仿佛整座悬崖,都在为那个坠入深渊的人,屏住呼吸。
库拉索却在此时,迈步走向厨房。她拉开冰箱,取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下一大口。水流顺着她下颌线滑落,浸湿了衬衫领口。她抹了把嘴,忽然回头,目光如刃,直刺山崎裕美:
“山崎社长,您刚才说,度假山庄的计划书已经备好了?”
山崎裕美下意识点头,喉咙发紧:“……是。”
“很好。”库拉索将空水瓶轻轻放在灶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现在,把它发给我。”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江夏先生跳下去之前,说他喜欢这里的风水——背靠青山,面朝溪流,易守难攻。”
“所以,”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如同判决,“新的度假山庄,就建在这里。”
山崎裕美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忽然想起江夏坠崖前,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像看着一个终于走到岔路口、却还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的孩子。
原来他早就在等。
等她亲手推开那扇窗。
等她端起那杯酒。
等她,在悬崖边上,彻底看清这世上所有的真相——
光鲜的契约之下,是腐败的根基;温情的微笑背后,是淬毒的刀锋;而所谓“捡尸”,从来不是被动拾荒。
是主动,把尸体,摆进最合适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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