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江夏终于停下脚步,面前是一扇包着铆钉的厚重铁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枚圆形凹槽,形状与他之前取出的黄铜钥匙完全吻合。“风见良辉一直以为,妹妹当年只是被母亲藏起来了。他不知道,母亲其实把两个孩子都送走了——哥哥送去疗养院,妹妹送给雨城家。而他自己,被父亲留在身边,当作继承‘事业’的容器。”
铁门无声滑开。
门后不是酒窖。
而是一间穹顶高耸的圆形石室。墙壁由整块黑曜石砌成,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螺旋纹路,越往中心越密集,最终汇聚于地面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形凹坑。坑中盛满暗红色液体,浓稠如凝固的血浆,表面却浮动着无数细小气泡,噗噗破裂时,逸出一缕缕淡紫色雾气。
雾气袅袅上升,在穹顶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那些影子渐渐扭曲、拉长,最终竟拼凑出一张巨大而模糊的人脸轮廓,嘴唇开合,无声诵念着某种早已失传的咒文。
绷带鬼悬浮在门口,鬼体僵硬如石雕:“……这是……活体祭坛?可它在召唤什么?!”
江夏缓步走近凹坑,靴底踩过地面散落的碎玻璃——那是风见良辉手机屏幕的残骸。他弯腰,拾起一片较大的碎片,镜面映出自己平静的脸,以及身后那张不断蠕动的巨脸阴影。
“它在召唤自己。”江夏把玻璃片轻轻投入血池。
叮。
涟漪荡开,血面倒影骤然扭曲。玻璃碎片下沉途中,映出的不再是江夏的脸,而是一张苍白消瘦的少年面孔。他闭着眼,睫毛长得惊人,唇色淡得近乎透明,脖颈左侧,一道三厘米长的旧刀疤蜿蜒如蚯蚓。
绷带鬼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风见朔也?!他还活着?!”
“不。”江夏凝视着血池深处那张脸,“他二十年前就死了。但有人用另一种方式,把他‘种’进了这座岛的地脉里。”
他指向石室穹顶——那里悬着一具被无数藤蔓缠绕的躯体。藤蔓呈诡异的紫黑色,表面覆盖着细密鳞片,正随着血池气泡的起伏,缓缓搏动。躯体穿着与江夏箱中一模一样的深蓝制服,胸前鸢尾花徽记在暗光中泛着幽微银光。
“风见良辉挖竖井,不是为了救人。”江夏声音低沉,“是为了让‘根’重新呼吸。而今晚……”他抬头,望向穹顶那具躯体微微起伏的胸膛,“……它终于醒了。”
就在此时,血池中央突然腾起一股漩涡。暗红液体被无形力量撕扯着向上拉升,逐渐塑成一个人形轮廓。它没有五官,只有不断滴落血珠的模糊头颅,双臂伸展,掌心朝上,仿佛在承接某种来自地心的馈赠。
绷带鬼猛地后退,撞在铁门上发出哐当巨响:“它……它在成型!可它需要祭品!谁……谁会是第一个?!”
江夏没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血影缓缓抬起手臂,指尖遥遥指向石室唯一出口——那扇刚刚被他们推开的铁门。
门外,走廊应急灯的光线正一明一灭。
光影交替的刹那,江夏眼角余光瞥见对面墙壁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挪动。他不动声色,垂眸整理袖口,借机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绷带鬼还在惊惶:“大人!我们得立刻离开!它认出您了!它在召唤您!”
“不。”江夏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它召唤的……从来都不是我。”
他忽然抬手,指向血影背后那具藤蔓缠绕的躯体:“看那里。”
绷带鬼慌忙转头——只见那具本该静止的躯体,右手食指正极其缓慢地、一节一节地,弯曲下去。
指向的方向,正是血影刚刚抬起的手臂所指之处。
指向……门外。
指向……那个正躲在阴影里、屏住呼吸的窥视者。
江夏嘴角微扬,终于流露出一丝真正意义上的笑意:“原来如此。风见良辉至死都在演戏——他故意留下线索,引我们找到这里。因为他知道,只要这扇门打开,‘它’就会苏醒。而一旦苏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血池中那张少年面容,又掠过穹顶藤蔓间若隐若现的、属于风见朔也的苍白脖颈。
“……第一个被献祭的,就绝不会是他想杀的人。”
门外,阴影深处,一道纤细身影缓缓后退半步,鞋跟碾过地面碎玻璃,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咯吱声。
江夏轻轻吐出最后半句:
“而是……主动走进来的人。”
绷带鬼顺着他的视线猛然回头,却只看见应急灯最后一次明灭后,彻底陷入黑暗的走廊。而那道细微的咯吱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石室内,血影的指尖依旧固执地指向门外虚空。
穹顶之上,风见朔也的右手食指,依旧保持着弯曲的姿态,像一枚沉默的箭镞,蓄势待发。
江夏抬脚,一步踏出石室门槛。
绷带鬼魂飞魄散:“大人!您不能出去!它在等您!”
江夏没理它。他只是微微侧身,让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防火门,在自己身后缓缓合拢。
咔哒。
门锁落下的轻响,如同一个休止符。
石室内,血池翻涌愈发剧烈,暗红液体沸腾般鼓起巨大气泡,噗噗破裂,喷溅出更多淡紫色雾气。雾气升腾,在穹顶聚拢,渐渐勾勒出第二张人脸的轮廓——这张脸线条更锐利,眉骨高耸,下颌紧绷,嘴角向下撇着,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厌倦。
绷带鬼悬浮在血池上方,绷带末端无意识地绞紧,勒进自己溃烂的皮肉:“……这……这是……”
江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厚重铁门,依旧清晰得令人心寒:
“风见良辉。”
绷带鬼猛地抬头——只见穹顶雾气凝聚而成的第二张人脸,正缓缓转动脖颈,视线穿透石室穹顶,越过层层岩土,径直投向岛屿东侧海岸。
那里,一辆黑色保时捷刚刚驶离码头,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猩红残影。
而雾气人脸的嘴角,正一点一点,向上牵起。
绷带鬼的鬼体剧烈震颤,几乎要散成漫天碎布条:“它……它在笑?!可它不是风见良辉!风见良辉已经死了!”
“是啊。”江夏的声音透过门缝渗入,平静无波,“所以他才笑得这么开心。”
石室内,血池沸腾至顶点。第一张少年面容在雾气中渐渐淡去,第二张属于风见良辉的雾气人脸却愈发清晰,嘴角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咧开一道贯穿整张脸的、非人的狞笑。
绷带鬼终于明白过来。
它不是在笑。
它是在撕裂。
撕裂自己早已不存在的咽喉,撕裂二十年来被强行缝合的、属于“弟弟”的记忆,撕裂所有被父亲灌注进血液里的、关于复仇与献祭的诅咒。
而它撕裂的方向,正对着岛屿之外。
对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黑色保时捷。
对着……琴酒。
绷带鬼的最后一丝理智在尖叫:乌佐大人从不杀人——
他只负责,把人变成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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