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他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雷劈过半截的老松:“芳子不肯动手术,可琉璃的心脏……撑不过三个月。我查遍所有资料,只有那个手术,能让她活下来。我……我不能看着她死。”
“所以你就伪造签名,篡改病历,买通医生,甚至在她术后昏迷时,用镇静剂压制她的自主呼吸?”江夏问。
“我没有压制呼吸!”南云晓突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指攥紧轮椅扶手,“我只是……只是请医生多观察她二十四小时!等她醒了,我就告诉她真相,求她原谅……可她再也没醒过来。”
他喘息着,眼窝深陷:“那天凌晨三点十七分,监护仪发出长鸣。我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最后睁开了眼睛,对我笑了笑,说‘爸爸,别哭’。”
雨城琉璃浑身发抖:“……你骗人。我妈从来不叫我爸爸。”
“因为她不知道。”南云晓流下泪来,混着脸上纵横的沟壑往下淌,“她只当你是她丈夫的孩子。可每次你发烧说胡话,喊的都是‘爸爸抱’……她后来悄悄问我,是不是……是不是我教你的。”
雨城琉璃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导演助理慌忙递来的折叠椅上。
“所以风见良辉真正掌握的,不是您挪用公款的证据。”江夏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而是您当年为了救琉璃小姐,不惜践踏医疗伦理、伪造法律文书、并最终导致雨城芳子女士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离世的全过程。”
“他拿这个,要挟您承认父女关系,并公开向琉璃小姐道歉——否则,就把完整时间线、病历篡改痕迹、以及您与主刀医生的资金往来流水,一起寄给厚生劳动省和日本医事仲裁协会。”
南云晓缓缓点头,老泪纵横。
“您杀了他,不是为了灭口。”江夏一字一顿,“是为了让‘雨城芳子之死’永远成为一桩悬案——只要风见良辉活着,他随时能把真相钉在您额头上;可一旦他死了,您就能把一切推给‘情绪失控下的偶然暴力’,用二十年前的旧账模糊焦点,让舆论停留在‘老艺术家晚节不保’的层面。”
“而琉璃小姐……”江夏转向她,“您拼命阻挠推理,是因为您突然意识到——如果真凶是南云晓,那么当年那场手术的真相,就再也藏不住了。”
雨城琉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低头看着自己双手,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这双曾无数次为母亲擦拭额头、为南云晓整理西装领口、又在风见良辉倒地后第一个扑上去探他颈动脉的手……
原来从始至终,它们都在替别人擦拭血迹。
“等等!”柯南突然举起手,小脸绷得极紧,“如果南云先生真是为了掩盖手术真相才杀人……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毁掉打火机?只要把凶器扔进海里,或者拆得更碎一点混进垃圾,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江夏看了他一眼,竟罕见地露出一丝近乎赞许的弧度:“因为他不敢。”
“不敢?”
“对。”江夏走到南云晓面前,弯下腰,与这位垂暮老人平视,“因为打火机,是雨城芳子女士留给他最后一件东西。”
他指向打火机内壁一处几乎不可见的刻痕——那是用极细的针尖,在金属表面反复刮擦出的两个平假名:
【と?う】
“‘透’,是琉璃小姐的小名。”江夏轻声道,“雨城芳子女士把它刻在打火机底部,又在每一次南云晓来看她时,亲手为他点烟。她从没说过破,却用这种方式,一遍遍提醒他:你女儿活着,就叫这个名字。”
南云晓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两道浅痕,像抚摸婴儿的头顶。
“所以他宁可冒险藏进打火机,也不愿毁掉它。”江夏直起身,环视众人,“因为他知道,一旦打火机消失,琉璃小姐这辈子,就再也没法确认——那个总在深夜打电话、问她有没有按时吃药、偷偷往她剧组盒饭里塞维生素的男人,究竟有没有真的爱过她母亲。”
雨城琉璃终于崩溃。
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耸动,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哭声。只有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地板胶带上,洇开深色的圆斑,像一枚枚无声炸开的微型弹坑。
桥本摩耶默默摘下墨镜,从手包里取出一方素白手帕,俯身递过去。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雨城琉璃手腕时停住——她想起乌佐大人的告诫:**有些伤口,只能由当事人自己拆线。**
目暮警部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按在南云晓肩上:“南云先生,跟我们回警署吧。您需要一位律师,也需要……好好睡一觉。”
南云晓没反抗,只是轻轻点头。他最后望了一眼雨城琉璃颤抖的脊背,喉结上下滑动,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出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目暮警官!江夏君!”高木涉一头撞进来,制服领口歪斜,额角全是汗,“刚刚接到海上保安厅消息——西南海域发现一艘无人驾驶的快艇,船尾编号……和我们登记在册的‘雾岛号’完全一致!”
“雾岛号”是岛上唯一一艘能载客离岛的机动船,昨晚十一点准时返港,船长已接受过例行问询。
“可它明明停在码头!”导演失声,“我亲眼看见的!”
“不。”江夏走向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海风裹挟着咸腥味灌入,“停在码头的,是它的复制品。”
他指向远处海平线——那里,一艘银灰色快艇正劈开浪花,朝本岛疾驰而来。船首甲板上,赫然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他抬手调整了一下耳麦,似乎在确认信号,随后,对着镜头方向,极其缓慢地、举起了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抵在眉骨旁。
一个标准到近乎刻板的敬礼。
桥本摩耶瞳孔骤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柯南仰起头,死死盯住那个身影,大脑飞速运转——黑衣组织?不,时机太巧,手法太露,不像他们的风格……更像是……一场预告?
江夏却笑了。
他关上窗,转身面对众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餐菜单:“看来,风见良辉先生并非孤立行动。他背后,还有人在等这场戏落幕。”
“谁?!”目暮警部脱口而出。
江夏没回答。他只是从证物袋里拈起一片最薄的刀片,在指间轻轻一弹。
刀片旋转着飞出,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冽银弧,最终,“叮”一声,精准嵌入地板胶带中央——那块曾包裹过打火机燃料棉的凸起位置。
像一枚迟到的墓志铭。
“现在,”江夏拍拍手,看向面如死灰的南云晓,“您终于可以告诉琉璃小姐——当年那场手术,到底值不值得了。”
窗外,快艇引擎轰鸣渐近。
而门内,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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