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页写着‘雷泽七十二尸’,第二页写着‘岐山火祭台灰烬七坛’,第三页……”她顿了顿,抬眸一笑,“写着‘申公豹献策弑父,姬发当夜烧毁竹简十七卷’。”
雷震子脑中轰然炸开。
十七卷竹简——那是父亲被囚期间所著《周易》初稿!世人只知文王演易,却不知他最初七十二卦皆以血为墨,以雷泽黑铁为刻刀,每一笔划都浸着亡魂怨气。而姬发登基前夜,曾亲自监烧西岐藏书阁,美其名曰“肃清妖言”,实则焚尽所有原始手稿。
原来,连那场大火,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所以您留在西岐,不是为了等他认祖归宗。”雷震子声音沙哑如砾石刮过铁板,“您是在等他……自投罗网。”
太姒夫人终于起身,整了整衣襟,紫衣垂落如暮色流淌:“我等的,从来不是他。是那个敢在雷泽滩头站一整夜、却不敢直视父亲眼睛的少年。可惜……”她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守夜灯笼,灯火明明灭灭,“他现在连自己影子都不敢看了。”
雷震子僵立原地,风雷棍上的雷霆渐渐熄灭,只剩冰冷金属光泽。他忽然记起幼时一场雷雨,自己蜷缩在母亲怀里,听着窗外惊雷滚滚,问她怕不怕。母亲抚摸着他后颈,轻声道:“怕什么?雷劈下来,总要先劈中最高的树。咱们躲在树影里,反倒最安全。”
那时他不懂,如今方才彻悟——所谓树影,从来不是庇护,而是遮蔽。遮蔽真相,遮蔽罪孽,遮蔽所有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而他自己,恰恰就是那棵最高最直的树。
“娘,”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今夜子时,我送您出城。”
太姒夫人摇头:“不必。我要去的地方,没人拦得住。”
她转身走向内室,紫衣下摆扫过地面碎瓷,发出细微刺啦声。雷震子目光追随着她,却见她行至屏风前忽然驻足,伸手抚过屏风上一幅水墨山水——画中山势陡峭,飞瀑如练,瀑布尽头却并非深潭,而是一口幽黑古井,井沿爬满暗红藤蔓,藤蔓尽头垂下一截断剑,剑身铭文依稀可辨:**“忠”字残半。**
雷震子心头剧震。这幅画他从小看到大,只当是寻常山水,从未留意井中玄机。此刻再看,那古井黑洞洞的井口,竟像一只沉默注视的眼睛。
太姒夫人指尖点在井口位置,轻声道:“这画是你父亲亲手所绘。他画完最后一笔,就把调色盘里所有朱砂倒进雷泽。从此以后,西岐再无人敢用朱砂写誓书。”
话音落下,屏风后忽然传来窸窣轻响,似有衣物摩擦之声。雷震子本能回头,却见母亲已换了一身素白深衣,腰间束着一条玄色宽带,带扣竟是半枚断裂的青铜剑镡——与屏风古井中那截断剑严丝合缝。
她缓步踱出,鬓发未挽,额前垂下一缕银丝,在烛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走吧。”她道。
雷震子喉头滚动,终是默默收起风雷棍,伸手搀住母亲手臂。指尖触到她腕骨,竟比寻常妇人坚硬数倍,脉搏沉稳有力,不似衰迈,倒像一柄久藏匣中的古剑,随时可铮然出鞘。
二人踏出房门,廊下守夜侍女见状欲迎,却被太姒夫人一个眼神止住。她径直穿过回廊,步履无声,裙裾拂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茎野草,草叶应声而断,断口渗出乳白汁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荧光。
雷震子余光瞥见,心头一凛——这是雷泽特有的断肠草,汁液入土三日,必生赤雾,赤雾所及之处,活物尽化白骨。
母亲竟一路踩着这毒草而来,却毫发无伤。
穿过三重宫门,守卫们纷纷低头避让,无人敢直视她面容。直至行至宫墙根下,太姒夫人忽然停步,仰头望向高耸城墙。月光泼洒在她脸上,照见左颊靠近耳根处,赫然浮现出一枚淡金色鳞纹,形如逆鳞,随呼吸微微起伏。
雷震子呼吸一窒。
——那是龙族血脉觉醒的征兆。而西岐姬氏,世代以人族自居。
“娘……”
“嘘。”太姒夫人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向城墙上方某处阴影,“你看那儿。”
雷震子顺她所指望去,只见城垛阴影里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尾巴蓬松如云,正歪头打量他们。狐狸眼中没有兽类的野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瞳孔深处隐约映出漫天星斗,星轨流转,竟与《周易》卦象分毫不差。
“白泽?”雷震子失声。
太姒夫人微笑:“它等你很久了。”
话音未落,白狐倏然跃下城墙,轻盈落地,却未扬起半点尘埃。它绕着太姒夫人转了三圈,忽然仰首长啸。啸声清越,竟化作一串玄奥音节,直冲云霄。
霎时间,西岐上空云层翻涌,北斗七星陡然爆发出刺目金光,七道光柱垂直坠落,精准笼罩王宫七处要害——朝会殿、祭天台、藏书阁、武库、观星台、太庙、以及……雷震子与太姒夫人此刻立足的宫墙根。
光柱之中,无数金色符文如游鱼般穿梭流转,勾连成网,网眼中央,赫然浮现七个巨大篆字:
**“天命昭昭,不佑伪周!”**
雷震子如坠冰窟。
这是天道敕令!唯有圣人亲颁、大道见证方可显化!而此刻七字悬空,金光灼灼,竟将整座西岐王宫映照得如同白昼,连每块砖瓦的裂痕都纤毫毕现。
远处,申公豹正匆匆赶往十绝阵核心,忽见天象异变,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跌下云头。他抬头望天,脸色惨白如纸:“这……这不是昊天的手笔……”
同一时刻,岐山之巅。
秦尧猛然睁眼,圣境内业火红莲剧烈震颤,莲瓣层层剥落,露出核心一枚混沌漩涡。漩涡深处,一面破碎铜镜缓缓旋转——正是吴天镜残片!镜面映出的并非西岐夜空,而是七道金光交织成的天罚之网,网中太姒夫人白衣胜雪,仰首而立,发丝狂舞如旗。
妲己惊呼:“她……她竟能引动天道反噬?!”
秦尧缓缓起身,指尖划过圣境边缘,一缕黑气悄然逸散:“不。她不是引动天道……她是唤醒了天道遗落在人间的最后一道契约。”
“什么契约?”
秦尧望向西岐方向,眸中古井无波:“封神榜尚未开启之前,鸿钧老祖亲订的‘人王誓约’。约曰:凡篡逆者,纵得天授,亦不得享国祚;凡弑亲者,纵得龙气,亦不得承天命。”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太姒夫人,才是真正的第一任‘人王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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