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楼台尚未砌起,他们的尸骨,已先铺成了登仙阶。”
申公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秦尧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满殿噤若寒蝉的群臣:“御史台,今日起正式开衙。第一案,查费仲贪墨;第二案,查尤浑侵吞贡品;第三案……”
他略作停顿,目光掠过商容,掠过几位老臣,最终落在申公豹苍白的脸上:“查所有曾于女娲宫献祭、却未如实呈报祭品名录者。”
此言如惊雷炸响。
女娲诞辰当日,王宫献祭,本该由礼部逐项登记,可当日主持祭祀的,正是申公豹——他以“香火冲天,神光普照”为由,奏请简化流程,烧毁原始祭单,仅留一份誊抄本,而那份誊抄本上,缺了整整十七样重器,包括:九鼎残片三枚、玄鸟血玉一对、以及——当年成汤伐桀时,从夏宫缴获的《夏后氏刑书》竹简三卷。
那竹简,早被申公豹偷偷截下,藏于自己卧房暗格之中。
他以为无人知晓。
可秦尧连那暗格尺寸都说得出来。
“申大人。”秦尧声音忽然压低,只余二人可闻,“你替姜子牙挡过一次劫,孤记着。所以这一回,孤给你三日时间。”
“三日内,把《夏后氏刑书》交到御史台;三日后,若它还在你手里……”
秦尧没说完,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紫气自丹田升腾,在指尖盘旋成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虚影——那玄鸟双目漆黑,却无半点神性,只有一种洞穿万古的、冰冷的审视。
申公豹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他听懂了。
这不是警告。
这是判词。
玄鸟不鸣,即是死刑。
三日之后,若他不交,秦尧便会亲自登门,取他性命——不是以君王之威,而是以人王之躯,硬撼玉虚护持,亲手撕碎他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的仙缘。
殿外,忽有乌鸦掠过檐角,一声凄厉啼叫,惊飞满庭雀鸟。
秦尧转身,袍袖翻飞,重新落座于龙椅之上,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杀伐,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
“散朝。”
两个字出口,群臣如蒙大赦,纷纷退去。
唯有姜子牙驻足未动,深深望了申公豹一眼。
那一眼没有鄙夷,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凝重。
申公豹不敢与他对视,低头快步而出,袍角几乎擦过门槛,踉跄而去。
殿内只剩比干与秦尧。
比干上前一步,低声道:“大王,申公豹……恐难驯服。”
“驯服?”秦尧轻笑,“孤要的不是一条狗,而是一把刀。刀锋利与否,不在于它是否摇尾乞怜,而在于它肯不肯饮血。”
比干默然片刻,忽问:“大王为何笃定,申公豹真会交出《夏后氏刑书》?”
秦尧把玩着一枚青玉镇纸,漫不经心道:“因为那竹简上,刻着夏后氏最后一任大巫的临终箴言——‘王者失德,必有妖孽代之;妖孽窃位,必假天命为名。’”
比干神色微变:“这……”
“没错。”秦尧抬眸,目光灼灼,“他偷走竹简,不是为了研习上古刑律,而是为了验证一件事——他自己,是不是那个‘妖孽’。”
比干呼吸一滞。
秦尧却已起身,负手走向殿后廊柱:“孤给了他三日。三日后,若他交出竹简,说明他还想做人;若他不交……”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如钟:
“那就说明,他已经认命了。”
“认命自己,就是那个,窃取天命的妖孽。”
廊外,暮色四合。
一队禁军悄然穿过宫墙夹道,甲胄未响,刀鞘未鸣,却在途径一座荒废偏殿时,齐齐顿步。
殿门半开,门楣上蛛网密布,匾额歪斜,依稀可见“摘星”二字残迹。
为首校尉仰头望去,只见殿顶塌陷处,一轮冷月正悬于破洞中央,清辉如水,静静流淌在满地断瓦残垣之上。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先王帝乙曾在此殿召集群臣,指着那轮明月说:“待我儿继位,必要建一座真摘星楼,让天下人仰首,只见我商王之威,不见他天。”
校尉收回目光,默默挥手。
禁军继续前行,脚步更轻。
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而此时,朝歌城南关外,临街命馆。
武吉正蹲在门槛上,用一块粗布,一遍遍擦拭着那张旧木桌。
桌上,一盏油灯明明灭灭。
灯芯噼啪一响,爆出一朵细小火花。
武吉抬头,望向门外沉沉夜色,喃喃道:
“师父……这官,当得可真烫手啊。”
话音未落,屋檐角落,一只通体漆黑的蜘蛛缓缓垂下丝线,悬于灯焰之上,纹丝不动。
灯焰映在它复眼中,竟也凝成两点幽微紫光,一闪,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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