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久眨巴着无辜的眼睛,瞅了洛琉璃半天,最后摸了摸她的头。199txt.com
“你不服什么,有我会护着你啊。”
洛琉璃力道微弱地甩掉石久的手,小声嘟囔着:“谁稀罕。”
石久已经渐渐习惯了洛琉璃的说话风格,这种时候就应该更用力地揉搓她的狗头。
“哎!我头发都乱了!”洛琉璃捂着头惊叫躲开,气咻咻地捶着石久的后背,“讨厌死了!”
石久一边享受着洛琉璃的背部按摩,一边问道:“现在贺知音也看过了,你还报不报仇了?”
“有什么可报的。”洛琉璃不满地抱着腿坐下,眼神却迷茫了起来,“如果她还是寒刀门的门主,那报起仇才有意思。现在她也是一条野狗啦,就没什么意思了。”
石久又瞅了洛琉璃几眼,没有说话。
其实从洛琉璃刚刚的回答,他大概能明白洛琉璃为什么看不惯贺知音,甚至跨州都要回来找她报仇。
出身合欢宗的洛琉璃总是被人先入为主地贴上标签,反而是作为寡妇与有妇之夫偷情的贺知音,被人当作忠贞烈女的代表。
这已经不是嫉妒能解释得了的问题了,这是洛琉璃自己心里的公正,是旁人投影到她身上的不公。
石久干脆也盘膝坐到洛琉璃身边:“那假如今晚的事没有发生,你打算怎么报复她?”
“我不知道。”洛琉璃小声回答着,蜷缩起腿,缩成一团,“但我看到她就不舒服,最起码我要让人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她配不上那些人的赞誉。”
“也许她受到赞誉不只是因为忠贞呢?”石久委婉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不论出发点如何,寒刀门给麻姑城的百姓做了很多事。人们对她赞叹有加并不是原因,而是目的。而贞洁,只是他们找出来想要表扬她的一个优点。”
洛琉璃延伸不善地盯着石久:“那你是说我没干好事咯?”
“咳咳……”石久的眼神飘忽了起来,“要不你仔细想想?”
“可他们也不会给我机会。”洛琉璃反而更加抑郁了,“他们一听到我的名字,第一反应就是我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毒计……哪里会念我的好……”
石久叹息一声,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确实是一个塔西佗陷阱,是一个无解的公信力谜题。
“以后就不一定了。”石久继续揉搓着洛琉璃的小脑袋瓜,“放心吧,我有办法的。”
“你的办法就是让我跟你一起上战场砍妖兽?”洛琉璃的声音充满了怨气。
石久顿时笑出了声:“有一说一,这是最快最见效的办法。而且有朝廷给你背书,你甚至可以自己成立一个合家欢宗,把原本合欢宗的名声冲掉。这样人们再提起合欢宗,指的就是合家欢宗。”
“呸!什么合家欢,难听死了!”
————————————————
第二天一早,贺知音出门了。
此时处境若是发生在以前,贺知音会去找官府,找朋友,找背后的靠山。
但这次,这些人她一个也没找,昨晚该见的都已经见过了,该谈的也已经谈完了。
那些领了钱来寒刀门门口骂街的人已经聚集起来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背后的金主已经被抓,只是继续着来领钱的流程。
在他们眼里,寒刀门大门大派,必不会跟他们这些小虾米较真。如果寒刀门真的跟他们较真,他们也有民意可护体——更何况寒刀门若是因为这种事而跟平民百姓动刀,反而是寒刀门最后会落个欺压百姓的罪状。
这种武林门派,最怕惹上这种事。
毕竟他们的出发点是“寒刀门贺门主被奸人所害,我们来为贺门主主持公道”,本身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哪怕事后被人说是愚夫也没关系,反正他们钱是拿到手了。
……
这还是贺知音这几天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出现。
一袭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外罩品月缎绣玉兰飞蝶氅衣;头插鎏金飞雀钗,耳佩银蝴蝶,腰挂锦鲤珮。这一套明光闪闪,贵气逼人。光是站在那,就让堵在门前的人失了几分气势。
贺知音微微扬起下巴,站在台阶上俯瞰着那些每天定时定点来让贺知音给个说法的人,仿佛一只骄傲的天鹅。
……
人总是擅长自欺欺人的。
百姓们心中的贺知音是一个菩萨心肠的女强人,为丈夫守寡十年,扛起寒刀门大梁的忠贞烈妇,断然不肯相信贺知音其实是一个夺了主人身份,与主人未婚夫成亲的婢女。
婢女并非百姓,而是贱籍。与婢女在同一社会地位的,便是勾栏卖笑,瓦舍卖身。
一个人陈述某段话时,是谎言;是个人陈述谎言时,是流言。当一千个,一万个人陈述流言时,它也不得不成真。
但人们总是有办法的,他们擅长造神,也擅长将神与人分割。只要心中的那个来自想象的偶像与现实中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一切便迎刃而解。
菩萨心肠的是寒刀门的代门主,不是眼前这个打扮得光彩照人的女人。
人们尊敬的不是贺知音,而是对贺知音的想象;人们恨的也不是贺知音,而是自己对贺知音的投射。
因幻想而生的偶像,也会因幻想而死。
流言早已持续多日,虽不见得深入人心,但流传的广度弥补了它的真实性。此时哪怕那些没领钱办事的人,看贺知音的眼神也或多或少带些怀疑。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从寒刀门里走了出来,相较于特地打扮过的贺知音,他穿得虽然也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但终究差了一些。
眼尖的人一眼就看见了贺知音手上提着的包袱,一时间,刚刚被贺知音的登场压下的气势又有抬头的趋势,人们纷纷开始怀疑贺知音是不是因为身份暴露被寒刀门赶出去了。
但贺知音并没有说话,而是神色如常地牵着自己的儿子,带着一贯的从容与优雅走上马车。
人们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虽然往日贺知音出门也没有多少排场,但今天既没人相送,手上还提着个包袱,怎么看怎么像是被扫地出门的样子。
但不知为何,人们选择了沉默。他们看着马车轮子咕噜噜地从青石板路上驶过,看着它离开曾洒满迎接侠客的花瓣的路。
贺知音此举无异于承认自己不是真正的贺知音,她的沉默给了漫天流言一个不算证据的证据。
贺知音可以是假的,因为受骗的是寒刀门,他们的门主在茫然不知的情况下娶了一个恶毒的弑主婢女,还与她琴瑟相和。
但寒刀门的代门主不可与他人有私情,否则就是寒刀门门风败坏,上梁不正,垮的就是整个寒刀门。
人们心中的贺知音死了,但寒刀门还可以活着。
现在她走了也好,不必再记着各种日子在达官显贵之间拜访,也不必作为一个寡妇抛头露面,更不必用各种手段维系官府和门派之间的关系。
打点关系是门学问,也讲究天赋。但无论是研究透了还是天赋使然,它都是一项极其累人的工作。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是对是错,但她自认没有对不起自己死去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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