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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私情,但开始时她已是寡妇;虽是冒名,但也得原主首肯。这十年她尽心尽力地经营着寒刀门,把它从半死不活的状态活生生拉了起来,也把他们的孩子健康地抚养长大。
但现在她累了。
自己和陈江的私情被人发现,麻姑城的武林门派必定是容她不得了。他们对寒刀门多有帮扶,也对自己照顾有加,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死去的丈夫。
张志远大侠侠名远扬,这侠名容不得一个与人不清不楚的遗孀。
麻姑城的贺门主,死在了麻姑城。
于危难之中相识的十年夫妻,今日也要画上句号。
她抚摸着儿子的头,听着车窗外咯咯作响的轱辘声,却有一种如释重负。
“娘,我们去哪?”儿子问道。
贺知音笑着回答:“换个地方住,这城住腻了。”
“那我们还能回来看百年叔叔他们吗?”
贺知音怅然若失:“等你长大了,就可以了。”
儿子哦了一声,乖乖地坐着不动。
马车外,麻姑城的武林门派掌门站在街边,沉默着相送。
虽然贺知音与陈凯明的私情坏了江湖道义,但相识多年情谊仍在,只是现在的麻姑城,能容下寒刀门,容不下贺知音。
但现在贺知音不想去看他们。
无论过往的身份如何,当婚契已成,夫妻三拜后,两人便是平等的关系。自己是嫁了他,不是卖给他。他已经死了,自己还得为他等一辈子吗?
……
初入江湖的人,总以为江湖就是畅快淋漓,再不济也是勾心斗角,人情世故。
但这江湖既不畅快,也不淋漓,多得是离恨和意难平。她本以为
若当初她的丈夫没有英年早逝,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她还是安安稳稳地当她的小家碧玉,寒刀门还是当初的如日中天。
这世间,谁能逍遥物外,超然自逸?
像她这样的人是断然做不到的,她牵挂太多,牵扯也太多。想要当棵不沾尘埃的玉莲,飞身而起却只能带起满根的淤泥。
恍惚间,她想起那一日风声烈烈,麻姑城上的刀客雷霆缠身,刀芒尽处,宛若飞鸿遗羽,白龙挥鳞。
像那样的人,可以吗?
马车颠簸,但好在垫子柔软,坐起来倒也不难受。只是贺知音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要走多远,只知道自己得离开麻姑城。
要是这一趟走得远了,儿子以后就难回麻姑城了,他爹的坟还在这。
马车外不知何时响起了马蹄声,而且听声音还不少。贺知音本不想管的,但马蹄声越来越多,似乎有不少人都跟在了马车旁。
贺知音撩开窗帘,马车两旁是寒刀门的弟子,张百年骑着马跟在马车旁,一言不发。
“修德还小,总得有个师父教他。”张百年骑着马,目视前方,“寒刀门没了门主,也开不下去了。”
贺知音放下窗帘,没有回答。
停顿了一会儿,张百年又开口。
“其实大哥知道。”
贺知音迟疑了一下,抬手想要撩开窗帘,却又在半空中止住。她来回犹豫了几趟,最终还是把手放下了。
“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会手上有茧,更不会习惯性地低着头站在人身后。其实当初大哥很早就看出来了,但他不在乎。”
“他跟我们说,贺家被灭了满门,但他与贺家还有一桩亲事。此事若不了结,他于心难安。此事错了也就错了,你来的时候叫贺知音,他也就叫你贺知音。我们认识你的时候你叫贺知音,我们也就一直叫你贺知音。”
“毕竟我们认的是大哥的夫人,寒刀门的门主,不是贺家小姐。”
张百年与贺知音一起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张百年开了口。
“大哥临去前,你在云鹤州寻名医给他治病,大哥其实不怪你。他向我们嘱咐,若日后你要改嫁,我们万不可阻拦。若是日后你改嫁过去受了欺负,也希望我们这哥几个帮衬。”
“一个妇人能顶起寒刀门的大梁,哥几个都是佩服你的。”
“我们不关心什么真真假假,我们就是担心大嫂一个人带着孩子出远门,不安全。”
“那就走吧。”贺知音轻声说着。
……
麻姑城本就在紫沧州北,再往北就是桃蹊州。贺知音的车队经过几日的颠簸,打算在一家小县的悦来客栈歇息几日。
没成想,一进门她就看到了熟人。
石久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坐在他对面的女子。那女子面貌普通,脸上还长着落过疱疹的麻子。但与石久共坐一桌的人,贺知音不敢小瞧。
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下意识地把目光落在石久脸上,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又犹豫了一下,贺知音还是觉得打个招呼比较好。石久的实力她亲眼所见,虽然过去有些过节,但再见便是缘分,也是机会。
江湖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石大侠,好巧。”
石久觉得有些麻烦了,他正处于跟洛琉璃抢鸡腿的关键阶段,这个时候贺知音来搭话,他很容易分神。
但洛琉璃不会给他找借口,趁着石久短短的一瞬间分神,那根鸡腿直接沉入它自己的影子,落进了她的手里。
“好巧。”石久笑了笑,装作对麻姑城发生的事毫不知情,“出来办事?”
贺知音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些许无奈的笑意:“算是吧,石大侠这是打算去哪?”
“去更北的地方。”石久并不打算透露自己的具体行程,“小二,再上只烧鸡!再加个肘子打包!”
贺知音见石久似乎无意闲聊,倒也不打算再多问。现在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去哪,哪来的精力关心别人的前途。
但她忽然心血来潮,一个问题忽然在心头浮现,不吐不快。
“石大侠,奔雷千里带刀客,可斩人心如魔?”
“斩不了,斩不了。”石久摆摆筷子,“那东西不能用刀。”
贺知音笑了笑,她也知道自己这个问题没头没尾还不好回答,点头道了个别,便回他们那桌去了。
终于送走了贺知音,石久转回头,迎上的是洛琉璃亮晶晶的眼睛。
“那该用什么东西斩?”
这个问题属实有些严肃,石久闭上眼,仔细想了想,最后却笑出了声。
“这东西的学问太深,我不懂。但总有人懂的,让懂的人去斩就好了。”
洛琉璃大失所望:“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石久看了看窗外,夏至已过,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虽然还没到蝉鸣遍地的程度,但溪上已经生出了不少含苞待放的莲蓬。
“江湖看罢,去看看国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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