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鸟扑振翅羽,惊动了虬结曲折的墨色枯枝。
“亏得他们这么用心招待。”宫粼轻轻“啧”了一声,“也不知究竟哪一个是鬼。”
雪末澌澌落在严禛的肩头,他也不抬手拂去,单刀直入:“你故意留那伽在旧楼,是怕他看见什么?”
这时他们正走到龙冢村前的那口幽深黑池。
宫粼还没搭腔,远远地倏然瞥见石拱桥的另一端,居然是早已离开的许慎言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惊恐而扭曲的面孔在昏蒙月光下暴露无遗。
月光幽暗浇淋在吐露湿馥的白山茶。
许慎言双手撑在膝盖,气喘吁吁地佝偻着背站在桥上,仿若终于甩掉了什么可怕的怪物,仰起脸后,似乎是看见了他们,抬脚往前一步想要招手。
可下一秒,他的额头中间,好像破了一道很细很细的缝。
紧跟着,这条缝隙沿着许慎言的整张脸朝下光滑地流动,仿佛一尊庞然垂目的水月观音温柔地朝他的脑髓灌入水银,撕脸剥皮。
“嘀嗒……嘀嗒……”
碎肉膏脂噼里啪啦地砸落在桥面。
黑暗中,猛地晃过几道散乱的电筒光束。
从旧楼出来寻人的一行身影恰在此刻出现,原本是阿蟾被高枳威逼利诱地提溜起来引路,临了又跟上了两条尾巴。
岸边肥厚如蜡的山茶瓣和密枝繁叶的杜鹃蕊在夜色下,像纸扎的花簇拥着棺材。
高染眼尖先看清了那一滩冒着温热白气的红肉,立即腿脚不听使唤地瘫坐在地上,扭头"哗"地一声将晚饭全吐到了高枳的限量版运动鞋,后者脸色铁青,也顾不上犯恶心,连忙大步上前。
“宫粼!你没事吧?”
说着就要挡在跟前,严禛却早已伸手将人截到身侧,面沉如水:“带着他们退后。”
一惯心高气傲的高枳当即火冒三丈,可先前夜雾浓稠,这会儿他才看清石拱桥上不成人形的血肉块,登时一股凉意从天灵盖灌到脚底,踉跄着刹住了步伐。
“啊!那是谁?那是许慎言吗?”
“都被咬碎了……”
悚然的尖叫在黑池水畔接连炸开。
愈来愈多的人影围聚在岸边,凌乱的光斑受惊的游鱼般乱撞,却没人敢真正踏上石拱桥一步。
“他们怎么都不害怕……”其中一个战战兢兢的学生道,“一点反应也没有。”
山夜筛着春雪,黛瓦间一盏盏白皮灯笼像爬满阴翳的眼珠亮起,也不知是否是错觉,隐匿在暗处的村民阒然无声,影子也隐约扭曲成了诡谲怪诞的形状。
宫粼轻咬唇瓣,斜觑了一眼噤若寒蝉钉在原地的阿蟾,蓦地出声:“不行。”
“潜鳞终究已从本尊剥离。”严禛额间天目金光隐现,肃杀圣威暗涌,“即便强破幻镜,那伽也不会有大碍。”
情急之下,宫粼直接抓住他的手:“不是这个原因。”
紧攥的指尖似乎比往常更加冷浸浸的。
宫粼看着他,语调不自觉低下几分:“想办法先让那伽出去。”
“再这么下去会有更多人出事,”严禛面色凝沉,指尖却因暌违的主动触碰微微一动,并没挣开。
“我知道朱雀大人素来公正严明,绝无私心。”宫粼暗自长吸一口气,“若有逾矩之处,只管算在我头上,等此事尘埃落定,你心中所惑,我也都会尽数告知,只要你答应我先不出手。”
冰川裂隙泄出凛冽神威般的天目翕然隐没,严禛垂眸望着虚虚倚在身前的宫粼,忽地被他气笑了,嘴角轻动。
“我难道不是早就有了私心吗?”
宫粼怔了一下。
心口好似被蘸着蜜浆的雀喙细碎地一蛰。
纷纷扬扬的细雪坠落在他稍翘的鼻尖。
严禛倾身抬手徐徐一抹,指腹像熔流淌过,烫开一小片经久不散的烧灼,等待他的下文。
宫粼略有些生硬地不轻不重推在他胸口,微微错开身,才飞快接回刚才的话头:“……你还记得,昔年在廉京初见那伽时,他看起来很凄惨吧。”
严禛唇角一抿,他自然忘不掉。
“但实际上,那已是养好了大半的模样。”宫粼转眸望向不远处朝他递来征询视线的那伽,“不知因何缘故,祂的第一个信徒背叛了祂。”
“此后又剜眼、削尾、剥皮,活生生将祂制成了龙彘。”
隐约间沈家祖宅的烛火烧透夜色,在雪幕中洇出猩红的光。
巨大的恐慌弥漫在黑池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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