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簌簌,身后的床褥无声陷下去一块。
幽幽的月色照映,宫粼睁开眼:“那伽的左眼跟那截断尾都在这里,想必是有人吃了,又将自己当作盛放它的肉身匣。”
“是那时候留下的?”
严禛躺在床的外侧,下意识抬手又悬在半空,最终只是杳然拨弄了一绺宫粼散落在枕间的雪白发尾。
没被发现。
宫粼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似是并不想多言。
正当此时,一缕滑腻的咀嚼声隐约钻进耳畔。
像是谁深夜饿坏了,正急不可待地剥开饱满晶莹的荔枝,牙齿挤压着柔嫩的果肉,反复碾碎吞咽。
“吧唧、吧唧……”
汁水四溅的粘稠声响,仿佛就在枕边。
黑暗中,严禛轻蹙眉梢,想起那则关于龙神遭遇背叛的传说:“既然成了龙神的信徒,为什么会认不出本尊?”
不知怎的,严禛一来宫粼便困意如山倒。
“谁知晓呢。”宫粼也不清楚昔年那伽初抵人间的恩怨纠葛,昏昏沉沉地翻了个身,呓语着阖上眼帘,“见到神主,也许是太愚钝,又或者是……太恐惧?”
翌日清晨,下了一夜的雪停了。
天光若明若暗,宫粼睡眼朦胧地又一次囫囵窝进了严禛的臂弯,额尖抵着对方侧颈勃动的青筋,模模糊糊听见门外的走廊传来一阵骚乱。
凄厉的惨叫透入门缝,裹挟着喉咙痛苦枯竭的咯咯声。
另一道尖利的惊呼紧接而至,听得人毛骨悚然:“……他、他眼珠子怎么没了!”
第73章 私心
“……救救我, 救救我!”
黏糊糊的鲜红稠血滴落在陈旧的地板,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蜷缩着痛苦哀嚎,左边的眼窝已经空了。
活似被人熟练地剥开荔枝壳, 剜去了内里柔软的果肉。
“啊!”高染吓得捂住嘴连连倒退, 慌乱间一脚重重跺在身后高枳的脚背。
高枳疼得倒抽冷气, 眼冒金星, 还没来得及站稳, 两人便同时瞧见严禛跟宫粼并肩从回廊转角走来,脸色当即如出一辙地僵住了。
宫粼身上那件略显松垮的深咖色皮夹克, 分明是严禛的!
可眼下情势紧急, 如鲠在喉的疑虑一时间也被眼前的惨状当头盖过。
腥臭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湿寒的空气。
宫粼睡眼惺忪地凝了凝神,这才恍觉披错了外套。
余光略一扫过身侧,见单穿着一件黑色卫衣的严禛状若未觉, 索性按捺下微妙的狐疑佯作不知。
“梁槐序?”
甫一拨开围观的人群, 半夜那阵细嚼慢咽吞吃荔枝般的动静便幽冷地攀上宫粼耳际。
门边杵着的几位俱是面露惊惧, 都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严禛上前俯身, 利落地用毛巾包扎好了梁槐序血肉模糊的幽黑眼眶。
“因为他昨天在庙里没闭眼”,严禛视线停留在地板那一滩浑浊的痕迹, “因此惹怒了龙神?”
宫粼斜睨了眼角落里躲在那伽身后的瘦弱侧影,沉吟道:“兴许吧。”
“没事,你别怕。”
那伽一把托住摇摇欲坠脸色煞白的阿蟾,旋即纵步走到宫粼近前, 眉头紧拧:“哥哥,要不直接动手吧, 没必要再耽搁了。”
左右是为了潜鳞,才纡尊降贵在眼前这个破落幻境走一遭。
看这来者不善的架势, 大可不必心慈手软。
“戏还没唱完呢”,宫粼却抬腕在他小臂上一扣,“先等一等。”
那伽不解其意地歪了歪脑袋,但仍是听话收势,折返回阿蟾身边后又低头安抚了两句。
没多久,闻讯而来的沈雩指引着众人将梁槐序送到祖宅。
“山道积雪,浓雾弥天,短时间内外头的医生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只能姑且先让村里的老大夫搭把手。”沈雩满目忧忡地眉心拧成疙瘩。
学生间有个短发女生牙关打颤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而且地板的血迹有的已经干涸了,可是直到天亮我们才听见他的喊声……”
沈雩长长叹出一口气:“往年也有过先例,一到开春后,山坳里的珊瑚蛇就出来了,起初被咬的时候没多大感觉,只是浑身发麻,等过会儿毒性散开,才会钻心得疼。”
众人面面相望,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宫粼望着那口幽黑的眼窟窿:“可看起来,像是人抠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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