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雩苦笑一声:“你们长居城市,不了解乡野蛇蝎的习性也正常。”他顿了顿,口吻满是不忍,“总之……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意外。”
正说着,老态龙钟的村医恰好此时赶到,一行人暂且退避。
这座四水归堂的古宅矗立在孤寂又肃穆的春雪之中,庭院深邃的水天井倒映着阴沉的云翳。
然而此刻谁也没心思欣赏。
回旧楼的途中,许慎言嘴里不断念叨,甚至蒙上了点喘不过气的哭腔:“不行……不行……这地方不能再待了,我要走,我现在就要走,离这里远点……”
临近的一个年迈村民眼珠混浊得遍生白翳,木然地望向他,灰败的目光烫得许慎言猛地缩了下,尖叫着避开。
老头口齿含混地吐出几个干瘪的字眼:“……春雪天,是走不出雾潭的。”
众人尚在费力辨听,许慎言就像被针扎了似的捂住耳朵发狂地摇头:“骗子!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想困死我!”
高枳看不下去了,一把钳住他的手臂:“够了,闹成这样还嫌事儿不够多?”
许慎言被强悍的力道晃得脚下一个趔趄,目光涣散须臾,又变本加厉地胡乱挣扎起来。
剩下的人心里头直打鼓,有的脊背发凉同样恨不得即刻离开,也有的姑且信了沈雩的说辞,唯独许慎言俨然已经崩溃,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沈雩得知他连行李都没收拾利索便夺门而出,目光遥遥投向重雾翻涌的山影,眉宇间堆起不似作伪的忧虑。
“可别碰上什么……刚醒过来的野兽啊。”
这话落地,四周陡然静了一刹那。
万幸梁槐序的情况暂且平稳,众人悬着的心才勉强归位。
这天的仪式是“过桥”。
龙冢村前横着一泓黑幽幽的半月形池水,岸边零星佝偻一株株阴白剔透的山茶。
“只要将供奉神祇的祭胙走过石拱桥,就算是跟龙神请过安了,不过凡人不可冲撞神目,得遮住脸。”沈雩示意他们去取供桌的器皿,弯了弯眼角,“你们跟着我做就好了。”
这话对上了先前许慎言在龙神庙外说的那句俗语。
宫粼浅浅地扯了下嘴角:“……过桥不露相。”
岸边枯瘦焦黑的枝干直刺向雾津津的天,一队村民静默地从巷口鱼贯而出,过桥时皆是白纱覆面,双手捧着斑驳的朱红瓷碗,里头盛半满生米,中间直插一双黑漆木筷。
几盏受潮发软的白皮灯笼烛火昏暗,在寒风中缩成了一团冷黄。
一行人惴惴不安地照葫芦画瓢。
池水死寂无波,并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只是入夜后的墨黑犹如深潭呕出的一腔秽浊浓铅,压得人总觉得不太舒服。
经历了几次三番的邪门变故,所有人都不敢落单了,索性全聚在堂屋,倒是驱散了些许湿寒春夜的萧森感。
听见有人提起独自离开的许慎言,阿蟾小声道:“其实雾天也没有那么难走,这个点,说不定许慎言已经搭上车回去了。”
“是啊,别瞎担心了。”
“明天要是能把龙冢神诞全程录下来发网上,准能火!”
周遭难得一迭声的附和,也不知是真的赞同,还是纯粹想听句好话。
临近漏夜,众人才各怀心思地散去。
高枳这回痛定思痛,不仅一早就安排宫粼跟那伽同住,回房前特意未雨绸缪地绕道去盯梢。
谁曾想一推门,阴冷漏风的房间却只有那伽。
他大马金刀地斜靠在嘎吱作响的狭窄木床,身着的冷调丝绸衬衫在这种逼仄地界也垂顺得不见半点折痕。
“宫粼?”那伽指尖在屏幕飞快滑过,神情严肃得宛如在审阅生死簿,轻飘飘道,“他出去散步了。”
高枳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大晚上的,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乱跑!”
尾随其后的高染一听这话,顿觉大好时机难得。
高枳正要恼火地追问宫粼的去向,昏黑的回廊拐角陡然传来一声惊叫。
他心脏猛地一沉,立刻冲过去,却见高染呆立在敞开的木门前,房间里空空荡荡,严禛也不见了。
“喊什么。”
被吵得耳朵生疼的那伽斜倚在门框,这才从手机相册里的高定样衣抬起眼:“严禛也出去散步了啊。”
黑色瓦垄沉淀在苍白的雪,重重山影在夜幕中仿若不可直视的深渊。
“不觉得奇怪吗?”宫粼踏过消融进泥泞的积雪,“那位沈先生对谁都温和有礼,深谙待客之道,可除了初到龙冢村的那夜,他没有跟阿蟾这个自家人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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