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喝了,宫粼才慢腾腾地给自己也斟了半盏。
黑漆嵌金的屏风上细描海兽翻涛,恰好挡住了四周繁杂的目光,装束绮丽光艳的海妖面露好奇审视,轻蔑鄙夷,却都未曾上前搭话。
少焉,一道身影端着酒盏自帷外滑了进来。
屏风后的灯火被来者拖出一片萤光,席间窃语也随之潮水般涌上。
“极乐天的海妖向来不爱理陆上的。”肩披蓝染绸袍的海妖端着酒盏滑了进来,鳞影在灯火下明暗浮动,他歪头一笑,“在下墨雨,”
四下珠翠摇曳,目光灼灼落来。
严禛眸色微沉,悄无声响地泄出戒备。
宫粼抬睫,风度清贵疏淡:“阁下倒不同?”
“我久居南边礁屿,离岸近,少不得跟人打交道。”墨雨自顾自拂衣入席,“这些年海妖被人类剖胆取珠,生吃活剥得多了,怨气深得很,恨屋及乌,也就连带着所有长腿的都看不顺眼。”
这话在严禛听来简直是颠倒黑白,说得像海妖是无辜受害似的。
大阑人人皆知,数年前海妖大肆诛戮沿海百姓,历年战乱不止,若非四大仙宗鼎力镇守,恐怕山河早已易主。
严禛扶盏的虎口收紧,瞟向远处那桌大快朵颐生啖人肉的鲛人,又冷冷折回眼眸。
还未启唇反驳,墨雨端着瓷盏晃了晃,醉翁之意不在酒地睃巡一圈,终于意兴盎然地踏入正题。
“二位既是道侣,可有夫君之分?”
严禛:“……?”
宫粼:“……?”
严禛险些呛住,宫粼也是缓缓一怔。
“难道不是吗?”墨雨怪道,“这层的拍卖会,若非持‘鸳侣共宴,巫山云雨’的鸾俦帖,是进不来的呀。”
宫粼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些不对劲。
自入席起,四面八方的海妖目光中除了警惕,似乎还掺着几分探寻的玩味。
“……”
宫粼眸光清泠一动,尖尖的薄粉在贴着唇瓣在齿列间一闪而过。
有趣。
没想到竟被那个窝窝囊囊又张牙舞爪的蜃楼摆了一道。
严禛蓦地开口:“我。”
宫粼:“?”
“哦?”墨雨打量他犹带少年锋棱的眉眼,半信半疑,“可是你瞧着年岁不大?”
严禛面不改色:“我是童养夫。”
宫粼:“……”
怎么突然脑子转得这么快?
墨雨更是怔了半息,才恍然颔首,眼梢直抽地干笑两声:“你们陆上花样真多,长见识了。”
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他话茬兀转,又慢慢悠悠晃着酒盏,语气懒散却深藏探究,“既然二位能拿到请柬,想来不是随便逛逛吧?这一层的东西,可不便宜。”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压低嗓音:“不知今日,是冲着哪件宝物?”
“莫非,是为了一睹血髓太岁胎?”墨雨故意吊人胃口般道,“还是鬼柏肉莲?”
宫粼莞尔一笑,似是被浓烈的酴醾呛到,掩口低咳一声。
却并不去接墨雨的锋芒,而是顺手挽住身侧少年劲削的臂肘,口吻柔和却漫不经心道:“这个呀……自然得看我家小夫君的意思。”
严禛夷然自若地端起茶盏,面上不见半分涟漪。
可侧影却微微一顿。
宫粼挽着他时倾身贴近,唇角轻浅的气息擦过颈侧。
严禛舌尖抵着下颌内侧轻顶了一下,悄然蜷了蜷手指。
这时一缕幽咽的骨铎自高处摇响,烛火摇曳,几名侍者模样的鲛人端着托盘穿席而过。
“要开始了。”墨雨眼珠亮了亮,低声道,“极乐天盛筵。”
穹顶藻井间的明珠与游鱼磷光逐盏熄灭,殿中声息渐消,宾客的目光霎时麇集到殿心高台。
“咕喁……咕喁……”
起初严禛还以为是错觉。
但很快,宫粼显然也听见了这古怪的动静。
脚下极乐天的船腹深处传来一阵隆隆沉响,似潮水翻搅,又似巨兽的肉壁在梦中蠕动。
——就在这重帷深处的绮筵之下。
幽深石窟,黑色池水挤挨着数十个孩童,皆裹着褴褛单衣,瑟瑟发抖,几具小小的尸体像是丰年岸边浮起的死鱼,鼻息间弥漫着浓重水腥味和令人作呕的甜腐气息。
倚坐在池水一隅的白发少年,目染群青,约莫十二三岁年纪,一袭檀色贝叶纹的缎衣破烂不堪。
黑水池畔的孩童都在啜泣,他却背脊挺直,双手垂在膝间,像在静观一池枯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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