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檀——”
另一个身形纤细许多的黑发少年蜷缩在他怀里,细瘦的肩膀抽动,吱哇乱叫:“我们肯定完了,要被那帮海妖生吞活剥了!”
”好不容易跑到人间,你成了沧浪城仙宗的大少爷,一下子什么都没了。”黑发少年将埋在他胸前的脸抬起,苍白的面颊布满伤疤,宛如一窠被污血浇灌的肉芝幼苗扎进皮肉,枝叶如墨,“早知道非得是这个结局,我宁愿是你把我吃了。”
说着红太岁环顾四下潮腥浊暗的石窟,愈加悲从中来地抽噎:“……是不是像我们这样没有过去,没有父母的可怜虫,最初就不该奢望能过上好日子。”
旃檀垂眸。
红太岁湿漉漉的腮帮子贴在他胸前,不知为何,猝然牵起一段朦胧久远的记忆。
仿佛是冻原素白台阁的重瓣梅压枝,一只削白而匀净的手替他抹过鬓边落雪。
“还在生我的气呀?”
“……不许幸灾乐祸。”
庭树积雪亭亭如盖,好像是母亲逗弄地戳着他的额间,父亲无奈叫停,将他们一同揽进怀中。
真切无比,又似梦幻泡影。
然而无论如何竭力回忆,他都无法唤起双亲的面孔。
思绪回笼,旃檀并未出言反驳。
有人在痛苦流泪时提起幸福,是很伤人的。
更遑论面前这个脑袋不灵光的小饿鬼,自从旃檀在饿鬼道流浪时与之相识,他就着实爱哭。
于是旃檀沉默片刻,只是安抚地摸了摸红太岁的发尾:“我们都有来处。”
红太岁打了个哭嗝:“……那我们去哪里?”
旃檀道:“到去处去。 ”
红太岁没听懂,思索了一会儿捋袖子道:“要不趁着现在你先吃我吧!万一等下我死了…… ”
旃檀沉声道:“打住。”
红太岁立时抿住嘴,过了半晌,才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道:“……对不起,我不该说不吉利的。”
旃檀无奈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里,擦了擦对方脸上的泪珠跟污痕道:“我是不想听你说,你死掉这种话。”
就在这时,石窟入口的幽微暗光被几道高大身影挡住。
先前见过的头戴高冠身披玄绡的海妖侍者步入,目光冰刃般刮过池中每一张惊恐的脸。
“吉时已至——”
“首献,血髓太岁胎。”
一架雕刻八角经幢的紫檀笼车驶入极乐天筵席正殿。
宝炬明焰,酒酽如血。
笼中铺陈深红绒毯,黑发少年垂首蜷缩,裸露皮肤的繁复疤痕好似朱砂勾画的符咒。
涂满金漆跟陀罗经的绸帘低垂,堪堪挡住了他的面孔,
笼车停驻。
筵席间的酒令喧阗倏然一静。
仿佛嗅到血腥的游鱼,无数目光自珠光宝气间抬起围拢。
红太岁环抱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高殿之下,晃动模糊的面孔在惊惧的泪眼中晕染成一片贪婪而扭曲的光斑。
“旃檀……”
他齿关轻颤,埋着脑袋喏喏自语,似乎只要念出这个名字就总能得佛祖护佑,化险为夷。
泪水将落未落之际,眼珠忽然死死定住。
他看见了一张净艳的脸。
那张脸与旃檀,就像是神女用一副骨架捏出血肉发肤,吐花抽枝,结出了一枚更瑰异馥郁的果肉。
红太岁在惶惶惊惧中恍惚了一刹。
他嘴唇动了动,不禁手脚并用向前爬去,梦呓般道:“……好像啊。”
鼓瑟与磬声湮灭了几不可闻的呢喃,席间海妖挑肥拣瘦地将笼中少年从头到脚地评鉴了一番,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这就是沧浪城的肉灵芝?”
“啧啧,养得可真精细,瞧这水色皮相……”
“四大仙宗也弄这个?”
“谁知道,那帮疯子什么事做不出来?”
此起彼伏的沸议一字不漏地钻进严禛耳中,扣在剑柄的五指倏然收拢。
——沧浪城。
没找错地方。
可眼前情势,比预想的更为诡谲。
“……师尊。”严禛静幽的神色凝了一瞬,一股莫名的寒意沉入心底,“仙宗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第34章 罗浮春烬
“嘘——”
严禛话音方落, 宫粼竖起食指贴在唇角,目光投向满殿珠光的高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