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斜斜,在严禛鬓侧撒下碎金的光泽。
一对细长狐耳自他发间徐徐立起,琥珀色的绒毛柔和了原本凛冽劲峭的眉宇,宛如严霜初融。
然而下一瞬,发梢深处,却又如焰屑掠过雪地般悄然冒出一簇墨色翎羽,尾端浸着幽幽的鸦黑,似染天火。
严禛:“?”
朱先生:“?”
不是西山狐吗?
……怎么又有雀羽?
朱先生从齿缝间挤出迟疑的“嘶”气声,身形一顿,双脚纹丝未动,上身却直挺挺地向前折下腰,先是脑袋凑近那簇异羽,又瞪着眼珠仔细检视药匣。
还未辨出端倪,忽听宫粼轻咳几声,故作不满地嗔怪开口。
“朱先生,你这甘露珠怕是次品吧,弄成这样狐不狐雀不雀的,不会让我们被海妖赶出来吧?”
严禛指腹试探地拂过耳尖,又捋了把身后蓬松绵软的狐狸尾巴,虽不明就里,但瞟了眼宫粼的神色便指哪打哪,抿紧唇角,顺势接道:“师尊,这该如何是好?”
一唱一和,配合得朱先生从鼻腔逸出两声短促的干笑。
“哈哈,不过是小差池,客官莫慌。”朱先生也是头回遇到此等情形,尴尬地用袍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想来是那供药的西山狐祖上混过其他血统,不打紧。”
话音甫落,他已转身游移到壁橱前,十根苍白细窄的手指弯折伸长,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翻箱倒物。
没一会儿,他从最底层的暗格钳取出另一只象牙药匣,手掌翻转,托至宫粼眼前。
“此乃上品。”
朱先生指尖在匣盖上轻叩,抬起眼:“客官,不妨试试这颗。”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宫粼倒也不多问,随意地拈起那枚新珠,径直送入口中。
严禛静静看着他,不知为何冒出点没由来的紧张。
也兴许是好奇或期待。
难道师尊也会同他一样长出毛绒绒的妖狐耳尾?
起初宫粼似乎没什么变化。
可就在严禛眨眼的瞬息间,他鬓边雪发忽地支起一对长耳。
轮廓柔和,霜白的短绒毛,薄如蝉翼的皮色像细瓷胎骨将透未透时,透出朦胧的粉色。
只是稍不留神,就会错看山桃重瓣花般转瞬即逝的细密蛇鳞,若隐若现,游过一尾寒泽。
“这可是霍山南岳的云师,月夜出食桂影,似兔非兔,乃是月华凝结的灵物,最妙的是这对耳朵——”朱掌柜狭长的眼眯起来,“薄如云母,能听风辨气,客官若要去极乐天,带着这个,三丈内的动静都瞒不过您。”
宫粼眼睫扑扇,略带讶异地轻轻“嗯”了声。
万万没料到在这位以眼力毒辣闻名的奸商海州朱先生眼中,他居然最像一只纯白弱小的兔子?
果然传言不尽可信。
宫粼心下颇觉暇逸地暗道,缓缓转身问严禛:“如何?会穿帮吗?”
耳尖那点釉色也随着呼吸摇曳颤动。
严禛呼吸微微一滞,眸光盯着那层薄皮下隐隐搏动的淡青,喉结动了动。
心口像是被白濛濛的耳尖水银泻地般挠了一下。
这样的师尊……自己从未见过。
宫粼荔枝明料似的的光润侧脸落入眼底,他指尖骤然生出触碰的冲动,像猛禽衔咬前的食念乍现,又被他硬生生压回胸臆。
严禛悄声道:“很可爱。”
“……什么?”宫粼没听清,说话间忍不住上手捏了捏那对挺立的狐耳。
色如夕照熔金的长绒狐毛,灯火一照,掌心拂过的皮肤也透出暖意。
宫粼又捏又挠,手法轻巧,不经意间顺了两下毛,可严禛背脊却倏地绷紧,炙烫的钝麻沿着脊骨猛然窜了上来。
罪魁祸首仍不自觉,指尖又在耳根处揉了一下。
宫粼:“以前怎么没发现,狐狸耳朵这么柔软?”
严禛:“……”
他忍了又忍,终于抬手扣住宫粼的手腕,将不知轻重的指尖从耳侧挪开。
宫粼挑眉,故作埋怨地轻笑出声:“这么小气呀?为师摸几下都不许。”
“不是。”严禛冷峭的眉眼波澜不惊,耳廓却不受控地猝然染上一抹难掩的烧红,默然片刻,迂回地哑声道,“妖狐的耳朵,似乎……很敏感。”
宫粼一愣,还未搭腔,忽地敛眸凝神,回身走向小舟之外的冥冥昏黑。
“极乐天。”
细雪翛翛,渡鸦啼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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