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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0-90(第1页/共2页)

    《长相逐》 80-90(第1/14页)

    第81章小寒其二桂枝汤

    贺乌心神不定,和衣睡在了明明也是家中的厢房、铺设却完全陌生的榻上,迷迷糊糊也没有作梦。甚至这里没有日月交替,漆黑的天光始终照耀着他,更让贺乌觉得不习惯,睡眠很浅。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身边的床铺忽地一沉,不知是谁坐在了他身边。

    贺乌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

    有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贺乌虽然没有睁眼,也能觉察出有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

    “鸢哥哥你看,从前我就说过了。”贺慈压低了声音说,“我们的长生乖乖长得这么像你,像爹爹,眉毛的样子一模一样呢。”

    “没有,你从前明明总是和我争执,说长生明明是像你。”坐在他身边的人原来是贺鸢,他的手放在了贺乌脸边始终没有拿开。

    “你看看他是不是比你秀气,这可是我的手笔。”贺乌又听见自己的母亲这样得意地说。

    贺鸢轻轻捏了捏贺乌的鼻子。贺乌还是直挺挺躺着装睡。

    “你又招惹他。”贺慈笑着说,“现在长生乖乖都是大孩子了——也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啦。不要再这么玩了。”

    “是啊,都这么大了。”贺鸢叹气说,“他手上有这么多茧子,这些年一定吃了许多苦。”

    哈,看来他的不会说话是随了他的爸爸。这句话说完,贺乌耳边是长时间的沉默,过了许久才听见贺慈吸鼻子的声音。

    “我有时候还是想,鸢哥哥,要是那时候你没有折回来救我,那样就好了。”她也伸手碰了碰贺乌的脸颊,“至少那样,我们的长生乖乖还能有爹爹陪着长大。我实在是没有本事,没法守着自己的孩子,还连累你也……”

    “嘘,不许说这个。”贺鸢似乎是吻了他妻子的脸侧一下,让贺乌闭着眼也觉得耳朵发烫,“长生是我的宝贝,你不也是么?我爱你。虽然让长生受了许多不该的苦,让我觉得愧对于他,可我从来没有后悔那时在洪水里折回来拉你。”

    贺慈长吸了一口气:“我总是会想,我没法不想。连那个没出世的娃娃,被我害失之后都不曾托过半个梦,连是男是女我都不知道……”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贺乌一个鲤鱼打挺爬了起来,“小元她没能降生,所以现在还是猫儿命——”

    贺鸢坐在他床边,贺慈托着腮坐在他腿边的凳子上,两人一起扭头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反正……”贺乌抓了抓脑袋,“我也经历了许多。反正我也睡不着了,咱们聊聊吧。”

    贺乌很少有话这么多的时候,他把自己知道的有关生死轮回的一切都告诉了已经阴阳阔别十余年的父母,而他的母亲也始终没有停止过流泪。

    “长生,要是还有来生,你愿意再让阿娘来作你的阿娘吗?”贺慈问。

    “我就只有你们一对爹娘。”贺乌这么回答,躲开了眼泪汪汪想抱自己的贺鸢。

    “对了,我们来是为了等你醒的。”贺鸢笑着从床边站起来,“刚才,你爷爷回来过了。他说,他已然找无常老爷问了明白,你阳寿尚存,只是为了你的姻缘因果,现在魂魄离体——还是要回去的。”

    “我还能再返生?”贺乌难以置信地问。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这次是因为涌上心头的惊奇和意外之喜。

    贺鸢笃定地点头。

    “爷爷为什么不来见我?”贺乌又问。

    “他说……”贺鸢与贺慈对视了一眼。

    “他说,他不想让你见到他现在的样子。”还是贺鸢回答了,“说你奶奶总是躲着不来祭奠他,为的不就是他们现在面容岁数有别吗?你回去,只要告诉奶奶,爷爷一直在等她——而且无论如何,爷爷都会认出她的。这是你爷爷说的。”

    “走吧。”贺慈又戴上了自己的帷帽,“无常老爷说了,还要我把你从鬼门关送出去。”

    带你来到人间的母亲,在你来到阴间的时候也是你的引路人。如今,她还要将你送还人间。

    “我……就和你们待这么一会儿吗?”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贺乌愣在了原地。

    “不能让奶奶等得着急呀。”贺慈温和地笑了,“还有我那个没有见过的儿媳妇,对不对?他叫什么,阿珠?”

    “明月珠。”贺乌心里一酸,低下了头。

    “真好听的名字。”贺慈说,“像他一样漂亮。你们在一起,高兴吗?”

    “是我给他起的名字。”贺乌说,“……他很可爱。遇到他之后,我才没有闷闷地过日子,什么都变得有趣了。他伤心的时候,我也会觉得难过。现在因为我,他现在肯定很难过。”

    “不要紧的。”贺慈轻轻地安慰,“你们的心在一起,往后你有的是时候,让他不伤心难过的。”

    “我之前拿不准自己的心意,不知道该怎么对他,愧对他好多。”贺乌发觉自己身体的周遭又弥漫起了雾气,“还好我还能安慰他,如果这次能回去,娘,就像是你说的,往后我想……再也不让他伤心难过了。”

    “你当然做得到,长生乖乖。”贺慈最后摸了摸贺乌的脸颊,“往回走吧,我们——下辈子再见,乖乖,不要害怕。”

    “不要哭鼻子啊!”贺鸢也站在她身边,招了招手。

    “爹,是你自己要哭了吧。”贺乌想哭又想笑,使劲挥了挥手。

    衣角始终在流着水珠的,他死在洪水里的父母,渐渐被雾气埋没了身影。

    “我不怨你们!”贺乌突然又想起了要紧的事,回头大声地喊,“我不觉得这样长大是吃苦。我现在知道你们也惦记着我了,我不怨你们!”

    不知道他们听到没有。

    青鸟飞过生与死的交界,贺乌又一次听到了缱绻的啼鸣。

    “归去也!归去也!”青鸟唱道。

    就像无数次早上睡醒的时候,贺乌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再也熟悉不过的卧房的窗户。

    窗外煞白一片。喔,他和阴差走的那天下雪了,窗户结了霜也是应该。贺乌觉得太阳穴钻心地痛,他刚才好像……现在是什么时候?早上吗?他怎么躺到床上的,手指为什么不听使唤?张嘴也说不出话。

    不对,他的佩刀和香囊呢?腰上是空的,明明刚才还在,他和父母告别的时候,说起了明月珠,他还把手放在了那只香囊上……父母?他的爹爹阿娘,他见过了,他们流着泪说话拥抱,现在什么都感知不到。

    门被打开了。贺乌努力睁大了眼睛。

    明月珠端着那只从前把他烫得吱哇乱叫的药锅,站在厢房门前,努力抓着锅把手不让自己把它打泼。

    药锅里飘出桂枝汤的味道。调和阴阳、定心返神的药方,想来是为贺乌预备的。

    他怎么消瘦成这样?贺乌努力从枕头上抬起脸看着明月珠,在阴间他不知道日夜,觉得所过时日也就两三天,可明月珠那样明显地消瘦了,丰润的双颊削减得只剩一二,脸上只剩下了一双盈盈的眼睛。

    从前奶奶说阿珠长大了,他们都只觉得这样短的时日里,无论如何都算不上长大多少。可是阿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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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样才算是长大?如果你的长大是再也不会哭泣——你不要长大。

    此时明月珠抓着衣襟,死死盯着贺乌的脸,眼睛里除了些许惊愕几乎毫无情绪。

    贺乌张了好几次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珠。”

    明月珠这才有所动作,嘴唇不住地颤抖。

    “阿珠,阿珠。”贺乌尝试着撑坐起来,浑身骨肉打碎拆散了一般没有力气,险些摔回枕头上,“我……”

    明月珠摇了摇头,回身把药锅放在了床边矮桌上。

    “这两天,药锅都把桌子烫出了一个白坑。”

    他没有看贺乌,这样语气平稳地说。

    贺乌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道歉还是安慰,还是说点甜的蜜的好听的,好在他还会学他的父亲——

    “我爱你。”贺乌说。

    明月珠的眼泪决堤而出,双手死死抓住桌边,哭得几乎直不起身。

    “我又害你难过了。”贺乌挣扎着坐起身,仍然骨疼肉痛,踉跄上前想为明月珠拭泪,“是我不好,可我明明下定过决心,就算你恨我我也不能让你死,现在又是……”

    一瞬间又几乎跌倒。

    明月珠扶住贺乌的胳膊,张开怀抱把贺乌拥在了怀里,哭泣也转成了嚎啕。他的怀抱很小,几乎抱不住贺乌的宽肩厚背,只能紧紧攀附着他的胳膊,用尽了浑身的气力。

    “你还在……真的太好了。”贺乌忍耐着疼痛回抱住他,“好阿珠,不要哭了。”

    “你要害苦我了!讨厌!长生哥最讨厌!”明月珠哭着抓紧了贺乌的胳膊,“可我也不能让你死啊!”

    他还想乱七八糟哭骂什么,最终还是抓紧了贺乌,将湿漉漉的面孔贴近了他的胸膛。

    贺乌小心翼翼捧起明月珠的脸,低头吻走他脸上的泪。

    “雪一直在下。”明月珠抽泣着握住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从你离了魂的那天……今天才放晴。”

    第82章小寒其三芝麻糖卷

    明月珠的眼泪打湿了贺乌胸膛前的衣料,他怀抱的温度确切地传来,让贺乌知道自己的确已经回到了现世——能够清楚感知到身边一切,也能清楚感受到身体上的痛苦。

    “你先躺下。”明月珠推开贺乌低下来想要吻自己的脸,委委屈屈地吸了下鼻子说,“我去告诉奶奶你醒了。——不要和我亲热!我还生着长生哥的气呢。”

    贺乌无奈地松了松胳膊。明月珠撇着嘴,扶着他重新在床边坐下。

    “长生哥你把药汤喝了。”明月珠说,“你身上疼吗?看你嘴唇煞白呢。”

    贺乌点了点头。

    明月珠把锅里的药汤倒出来,递给贺乌。贺乌接过药碗才发现自己的手腕止不住地颤抖,竟然连端着碗的力气都没有。

    “我睡了多久?”贺乌嘴里也觉得没味道,闻到药味反而心里踏实一些,勉强往嘴里送了一勺。

    “十二天!”明月珠余怒未消地回答,眼睛里又漫上了眼泪,“你都不知道奶奶多担心……长生哥,你讨厌得很!”

    贺乌心虚地垂下眼睛,任凭明月珠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虽然嘴上这么说,明月珠倒是轻飘飘没怎么用力,顺势把手放在了贺乌肩膀上。

    “要不然……”明月珠嘟哝了一句。

    “什么?”贺乌被明月珠摸着脸颊,难得灵光地侧过脸,吻了吻他的手指。

    “要不然,我还是和你亲热亲热吧。”明月珠捧住贺乌的脸,低头亲了下他的嘴唇说,“待会奶奶她们要来。不要动!我可没说我消气了。”

    柔软温热的触觉贴近他自己冰冷的嘴唇,室内一时安静,唇齿相贴发出轻微的暧昧水声。明月珠说他生着气,果然说到做到,将贺乌几次想抱住他的腰的胳膊都打开了。

    “长生哥你可欠了我不少的账,念在你现在是在病里,我先不和你计较。”明月珠反复吻着他的脸颊和眼睛,“等你好些了,我可要好好罚你。”

    “那我听你发落。”贺乌被他吻得气喘,弯起嘴角回答说,“好阿珠,害你受累了。”

    “哼。”明月珠松开手,“长生哥,要给你拉开一点窗帘吗?现在放晴了。”

    雪后初晴的大逐山天高云淡,屋檐下垂着晶莹剔透的冰溜和晶花,雪下得真的很大,院子里扫出一条走人的窄路,其余的地方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窗台上还摆着一溜小雪人,歪七八糟用树叶和野果装饰着眉眼,不知道是出自小元还是明月珠的手艺。

    明月珠把厢房的窗帘挂在帐钩上,回身帮贺乌在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坐起来,顺手拨旺了炉火。

    “我去叫奶奶了。”他长吸一口气,拍了拍脸颊,“长生哥,我的眼睛不红吧?”

    贺乌摇了摇头,伸手抓住明月珠的手腕。

    “干什么,长生哥?我都说了我生着气呢。”明月珠想挣开贺乌的手又不敢用力,只是挠了挠他的手心,“你再缠我,我现在就要和你闹脾气了。”

    “总归是我不好,明明是我把你带下山来的,却总是让你伤心难过,一点都没有担当。”贺乌握紧他的手腕,“阿珠,往后我再也不会对你瞒谎,如果再有假话,那就让黑白无常把我押进地狱油锅里,千世万年不超生——”

    “你才刚醒,又说这些生生死死的话!”明月珠反手也握住了贺乌的手,“我一想到你是要拿你自己的命换我,我就生自己的气,连着你也怨到,因为我也想让你平安快乐地活着的呀。我是说想要看雪,可这几天我什么都看不进去,雪花落到脸上就会想到我晚了一步,还是让阴差把你带走了,想到我伸手碰到你冷冰冰没有生气的脸。不管是雪还是什么景色,我都要和你一起看的。”

    他说着说着,脸上怒色还是被难过所取代,松开了抓着贺乌的手。

    “都怨你!”明月珠又说,“我的眼睛肯定还是红了。我现在去喊奶奶她们来。”

    不能让奶奶再担心难过了。明月珠推门往堂屋跑去,贺乌听得见他的脚步踩在雪上咯吱作响。

    “奶奶,奶奶。”明月珠不敢让老人家情绪波动太大,尽量放平了语气喊贺奶奶。

    这个时间,她应该抱着猫坐在堂屋门前发呆。

    “是长生乖乖醒了吗?”贺奶奶问,“他精神还好?”

    “啊……”倒是轮到明月珠愣住了。

    她听到动静了?贺乌也意外,贺奶奶平日里总是耳聋眼花,有的时候却格外敏锐。

    “看阿珠乖乖你那眼睛哭得桃儿似的。”他又听见贺奶奶这样笑着叹气,“走吧,小元。奶奶替你们教训教训长生。”

    更让贺乌觉得意外的是,人形的小元搀着奶奶走到了病床前。

    “瞪我干什么?”小元的嘴依旧厉害,“大睡了几天,不认识我了?”

    “这两天,都要靠小元姐姐时常化形来帮忙。”明月珠重新坐到了床边,“我要是在家照料你,跑不开去镇上买药买炭火。那天小元姐姐在集上法力尽了,一下子变回了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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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来就说我的丢脸事。”小元嘟囔着给贺奶奶拉凳子过来。

    “啊?”贺乌被吓了一跳,“那是怎么办的?有没有被官府盯上?”

    “当然有啊。”小元打了个呵欠,“白先生把我带出来的,说我是把戏团的来着,还找了一只三花猫来帮我顶包。”

    “村里的大家也都给白先生作保,好在官差也都信了。”明月珠补充道,“那只三花猫给了贺茂叔,他也算得偿所愿了。”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奶奶的亲孙女,虽然现在还是猫儿,我就是!”贺元九叉着腰说。

    “阿娘也一直很惦记你。”贺乌轻轻点了点头,“她不知道猫儿小元就是她的姑娘,还总是伤心自己找不到你了。”

    “啊?阿娘?”

    “你见到爹爹阿娘他们了?”

    “鸢儿和阿慈?”

    他的家人们七嘴八舌发出了疑问,都往贺乌这里靠近了些。

    “嗯,爹爹阿娘。还有爷爷也在,但我没见到他。”贺乌点点头,“我在望乡台见到他们的。爷爷还要我托话给奶奶——他说他无论如何,都能认出你的。”

    贺奶奶的眼睛在微笑的时候隐藏在皱纹后面,让贺乌看不清她的眼神是欣慰还是遗憾。至少没有流泪,等再见面的时候,一定是要笑着的。

    聊了几句话,小元法力用尽,变回三花猫藏进了贺奶奶怀里。

    “我们喝茶吃点心去了,你和阿珠说点体己话吧。”贺奶奶说,“以后,可不准再自作主张,让阿珠这么伤心了。”

    她拿起拐杖,不轻不重地敲了贺乌的肩膀一下。

    “我也是没有办法……”贺乌心虚回答,赶紧转移了话题,“噢,阿珠,阿娘也问你了。他们从望乡台上瞧见过你呢,因为我们总是叫你阿珠,他们都不知道你的大名呢。”

    “阿娘问什么了?”明月珠歪着头问。

    “她说你的名字起得好,像你自己一样漂亮。”贺乌摸了摸他的脸颊说,“问我们在一起高不高兴——你不想知道你长生哥怎么回答的吗?”

    “说好的吧。”明月珠见他对着自己的脸颊肉又摸又捏,慌忙要躲,回头才看到贺奶奶已经抱着猫,顺手带上了门。

    “我说阿珠很可爱。”贺乌笑着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和你在一起,什么都有意思了。”

    明月珠还是存着气,听着他哄自己却也狠不下心,又想发脾气又想撒娇,索性扭了一把贺乌的鼻子。

    “长生哥,你身上疼不疼,饿不饿?”明月珠又问,“这么多天一直昏着,只吃了点汤水……睡觉的人都说点梦话呢,你连躺着连表情都不变。”

    其实贺乌没什么胃口,皮肉骨节都在痛,好像明月珠趁他离魂昏死的时候暴揍了他一顿似的……不,明月珠不会有那种狠心的。

    “我躺一会儿。”他说。

    贺乌本来是想说自己不饿不疼,看到明月珠心疼的眼神又想到说好了不再瞒他。

    “有点疼,吃不下东西。”他这么回答,“身上疼。难道是我三魂七魄回到了人间,肉身反而担当不起了,哈哈。”

    他这么说是想逗明月珠笑的,然而明月珠又眼泪汪汪起来:“那你哪里疼啊?我给你揉揉。”

    “没事的。”贺乌下意识伸手揉他的头发安慰,“没那么疼。”

    “你说好再也不骗我的。”明月珠把手放到贺乌胳膊上。

    好吧。

    “浑身都疼。”贺乌投降,“哪里能让你揉得过来。我躺一躺。要不,你去把茶和点心端来,奶奶不是去烧水喝茶了吗?我喝点热茶,你也吃点心,我醒着陪你聊聊天。”

    “那好吧。”明月珠揉了揉眼睛,“长生哥,你要是困了就睡啊,我不是一定要你撑着的。”

    “我不困。”贺乌往床头靠了靠,“真的不困。这你还是要信我的。”

    “当然信你,只是长生哥谎话太多。”

    明月珠很快端了茶壶和点心盘子回来,油澄澄的芝麻糖卷,看捏摺的样子是贺奶奶做的,从前她就经常做这样的点心。贺乌接过茶杯捂在手里。

    “长生哥,无论如何,你还是替我走了一遭。”明月珠捧着糖卷咬了一口,“你知不知道现在这样光景的缘故?”

    “阿珠你说吧。”

    “黄大哥那天去查的,县府里的奇异怪谈。”明月珠低下眼睛,“那些下山来的妖怪,是因为有妖怪变人的听闻。那个变成人的妖怪……”

    “是你?”贺乌手里的茶盏险些跌落。

    明月珠轻轻点了点头。

    “原本妖怪化人,是要去阴曹地府换一身骨肉,折去这只撑不过冬天的皮囊的。可是你替我下了地府,到头来,我还是现在白发的样子。”

    明月珠嘴边沾了一粒芝麻,贺乌伸手想帮他揩去,然而明月珠会错了意,以为他要吻自己,还是歪头躲开:“早知道这样,我干什么让你替我受苦!还是怪长生哥自作主张,也不和我商量……”

    “就算无关生死,地府阴冷恐怖,你见了要做噩梦的。”贺乌摇头,“还是要我替你。”

    “长生哥,我和你生着气呢,你还要气我啊?”明月珠更加不乐意,伸手扯住贺乌的腮帮子使劲晃了晃,“我看你是不想和我亲热了。”

    “才不是。”贺乌被他扯着脸,笑起来滑稽得很,“我现在就想把你抱在怀里。你瘦了太多,往后还要多喂一些。”

    “什么嘛!”明月珠被他讲得脸热,松开了手。

    “我现在句句实话。”贺乌还是心思得逞,把明月珠抱在了怀里,多半是因为明月珠担心他身上有着病症不敢挣脱。

    “可我还是没想明白。”明月珠和衣躺在贺乌身边,“我以为修炼人形是一定要历尽波折的,像黄眉子大哥那样……黄眉子大哥,他可是气得吱哇乱叫,说他也要找个黑壮的农户来经历情劫,化出人形。”

    贺乌听着想笑:“你说他不对了吗?”

    “当然啊!”明月珠小心翼翼搭着贺乌的腰侧,“我说长生哥最英俊了,你少这样赖人。”

    “不是这个不对。”贺乌笑着低头吻他的头发,许久未做的动作让他和明月珠都觉得舒心,明月珠也忘了自己在生气,往贺乌怀里靠了靠。

    “你能化成人形,是因为你早就不该是‘明月兔妖’了。”贺乌抱紧了他,被热乎乎的身躯贴近,身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明月兔妖无情无爱,可你既有家人也有朋友,而且……”

    “而且我好爱你。”明月珠说。

    “我也爱你。”贺乌一本正经地点头。

    “讨厌。”明月珠把脸埋进贺乌的怀抱里,“可是往后,我就没有兔子耳朵尾巴让长生哥捏了。”

    “这算什么。”贺乌一时失笑,“反正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阿珠。”

    “那我,要不要把名字也改了?”明月珠偎在他的怀抱里还在嘟嘟囔囔,“世上也没有‘明月’这个姓。要不然我也姓贺好了,贺阿珠……贺珠?好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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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乌笑着听他自己唠叨。

    “算了,还是明月珠好听。”明月珠最终作出了结论,“要是以后有小崽,也要跟我姓明月。”

    “什么小崽?”

    “之前我是兔妖你是人,但现在好了吧?”明月珠说起这话毫不脸红,“万一是我现在能生小崽了呢。”

    你可是千真万确的男儿身。贺乌本来想这么回答,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那试试吧。”

    “长生哥,我可没说我不生气了!”明月珠坐起来就要逃,“不要不要,你以前说我生病不和我亲热,你现在也病着呢!而且我还在生气!”

    明月珠又嚷又躲了半天,见贺乌却也没有要强把他抱回来的意思,反而更害了羞,把手帕往贺乌面前一摔,要生他的气了。

    “又羞又气,我都要摸不准你的心思了。”贺乌笑着把他的帕子盖到脸上。

    “我怎么可能真和你生气。”明月珠又捏他的脸,“毕竟……”

    “毕竟,你的小崽还要叫我爹爹?”

    “这你倒记得清楚!”

    第83章腊八节腊八粥

    贺乌又在床上躺了三天。只是脱魂而游一场,却足足地伤了元气。

    他自小劳作惯了,也几乎没生过什么大病,突然闲下来反而不适应。尤其是看着明月珠忙前忙后照顾自己,更让他生发出千百种担忧来——明月珠做饭担心他切菜割到手、烧火熏到眼睛,明月珠挑水扫雪担心他累到或者跌倒,明月珠洗衣服担心他被凉水冻到。

    “少担心我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明月珠把窗户打开半扇,在窗户边给腊肉穿绳挂起来,一边对着屋里半躺着的贺乌说,“你要这么担心我,当初还想着要扔掉我,自己去阴曹地府呢。你有多放心呀?”

    说到这话,贺乌是什么反驳的理由都没有,沉默了一刻钟,又担心起明月珠劈柴用斧头太危险了。

    “不沉,这两天柴火都是我在劈。”明月珠把劈好的木头垒起来,“等明年开春了——现在我可以说往后的事啦。我也要和长生哥那样壮了,一使劲胳膊都硬邦邦的。”

    阿弥陀佛。贺乌有点难以想象。

    躺在床上实在无聊,明月珠虽然经常坐到贺乌身边和他聊天解闷,但毕竟也有自己的事要做。白留仙也来探望过他一次,留下两册话本,贺乌也把自己魂游地府的经历讲给了他听。

    “如果你不介意,我也将你和明月珠的故事一起写进灵种卷,作为拾遗。毕竟人生总会轮回,然而文脉久长。”白留仙那时这么说。

    黄眉子更是常常前来拜访,每次来都要打听贺乌家什么时候杀鸡备年货,几乎听到肥鸡、鸡肉的字眼就知道是黄眉子来了。

    他每次来也都会先到贺乌的病榻前咂嘴感叹一番,挠贺乌的脚心看他到底有没有力气坐起来,这种黑心黄鼠狼是断然不能让他照料病人的。

    “我备了许多好酒,就等你病好了。”黄眉子蹲坐在椅子上打呵欠,“不过你魂魄离体这么久,现在恢复得倒也算快。我见过许多修练道术的人,被摄魂去魄之后非伤即残。这么看来你贺长生天赋异禀,不如勘破红尘成仙去吧。”

    “我才不要。”贺乌被他气得直笑,一时间肋骨都笑得疼,“凡间有的是我所牵挂的,我有欲有求。清虚地界倒底没什么意思,真要长生不老也失却所爱了。”

    “哈,你这一番话倒是真有要成仙的意味。”黄眉子砰地把椅子坐倒了,又踩着椅子腿重新翻起来,“兔子小弟的短命谶语已经破除了,和父母的心结也解开了,现在你再去广利寺,不知道那老禅师还会说什么了。”

    谁知道。贺乌仰倒着盯住窗户发呆,脑海里掠过老禅师意味深长的笑。

    “黄眉子大哥,你又在和我长生哥胡说什么?”明月珠拎着一只还没择的白菜出现在门口,“来我们家吃饭,就知道聊闲天——难道我的菜做少了盐?”

    “哈,你这样的俏皮话,要贺长生一辈子都说不出来。”黄眉子笑了一声说。

    “砍菜根的那把刀有点锈了,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贺乌放心不下地叮嘱。

    “这你个乱操心的。”黄眉子挠了挠耳朵,“我算是知道你怎么病好得这么快啦。日后明月珠要是真的生娃娃,我看你也要操心得很,自己亲自接生去。”

    “阿珠!”贺乌喊,“黄眉子又在胡说八道。”

    “喂!”

    说来也巧,从贺乌返魂之后,竟然真的没再下雪。明月珠与贺乌共同看见雪落的瞬间,只有贺乌身披魂枷,流着泪的眼睛相互观望的时刻。

    实在是有些遗憾,好在以后他们还有的是并肩赏雪的时候。厚厚的积雪在严寒天气里丝毫不化,冻结成了冰,也是恼人的事情。小元化作人形的时候和明月珠一起蹲在院子里滑冰玩,手抓着脚尖滴溜溜转出去好远。被奶奶告诫之后又捏雪人,拿枣核当眼睛,圆乎乎的一团在贺乌窗台上摆了一排。他们姑嫂关系比与贺乌的兄妹关系和谐得多,两张伶牙俐齿的嘴谁也不让谁。

    院子里的残雪结冰太危险,贺乌终于养好了一身骨肉,所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院子扫了个干净,重见天日的泥土里也掺着冰碴,明月珠甚至在菜园发现了一只萝卜,以为是秋收的遗漏而大呼小叫挖了出来,然而那是贺乌埋着的明年的菜种。

    “你埋萝卜的时候,想着是春天发芽养菜,但那时候还想着替我送死。”明月珠把洗干净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打着春天的主意,自己却不往春天去。”

    “那时候没想到这么多。”贺乌诚实回答,“所有的打算都是在想你们。”

    明月珠用冷水洗手,指节冻得发红。贺乌握起明月珠的手,呵了口气帮他暖着。

    “虽然我说了许多遍,但长生哥,往后你不许再这样了。”明月珠说,“你最早瞒着我春生秋亡的事,后来又瞒着我想代我送死,现在我总是会想你那时候的心情——你一边瞒着我,一边也会伤心难过。”

    “不会了。”贺乌只能这么说。

    康复之后,贺乌还要做的是向乡民们登门答谢。回想起在阴间所见识的种种,他也还是会恍惚,那些一路上面目模糊的游魂,许多也许是面前笑容热切的乡民们所牵挂惦念的人。

    就这样平静又忙碌的时节,转眼进了腊月。贺乌犹豫过许多次,要不要去广利禅院拜谢老禅师,虽然他多次劝解过自己放下执念,贺乌倒是把一切都在手里死死抓住,没有听进去一丝一毫。

    倒底也是为自己指点过迷津……还有为明月珠诵经祈福的事。

    “长生乖乖,你忘了每逢腊八,禅院都要布施粥品的?”贺奶奶不知道是不是看透了他的犹豫,“记得早些借马,咱们还要去进香的。”

    明年也许他攒够了银两,真的够买一匹骏马了。能够想象未来是很让人高兴的事。

    “奶奶,有的时候,我总觉得你比我还要听得清楚、看得清楚呢——简直耳聪目明。”贺乌对自己的奶奶说。

    “嗯,什么葱?”贺奶奶又听不清了。

    “我说,奶奶你什么都知道。”

    “长生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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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的声音才能听得更清楚。”贺奶奶这么回答。

    不知道她是又听岔了,还是分明那样回答。

    总之再一次站在了广利禅院的山门前,贺乌与明月珠心里都是感慨万千。

    “冬天山路难行,一路前来辛苦了。”老禅师向一家人合掌行礼,“且去殿上歇息吧。”

    贺元九狐疑地转了转眼睛。

    “老禅师,他们倒也罢了,我还是彻头彻尾的妖怪呢。”她大胆发问,“让我进殿喝粥去,不玷污了你的金身佛像吗?”

    “有与鬼相伴之人,有离魂而归之人,有兔妖化身之人,你这一家,可还有什么忌讳?”老禅师回答。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明月珠与贺乌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一定是有什么法术神通。

    明月珠今天终于穿上了做好的斗篷,鲜艳的颜色仿佛化开的一抹胭脂,他自己似乎都随之而格外雀跃。

    “我好像闻到甜粥的香气了。”他悄悄趴在贺乌耳朵旁边说,“长生哥,我们回头再和这老和尚打商量,先要喝个饱。”

    广利禅院的腊八粥的确有名,除了江米、白米和菱角米之外,还加了榛穰松子等甜料,据说从腊月初七的晚上就会架锅生火,一直到天明粥成,先供佛祖,再分给礼佛众人,还有“粥不过午”的说法。

    对最喜欢吃甜点的明月珠而言,这恐怕是他此行最惦记的了。

    贺乌笑着松开牵着明月珠的手,示意他和奶奶先去。

    “老禅师,这一年里都因为我的私事,多有打扰。”贺乌对契玄禅师说,“在这里谢过您。到现在,我还是心里疑惑。您之前所说的‘长相逐’,如今算解了吗?”

    第84章大寒其一消寒糕

    契玄禅师笃定地摇头。

    贺乌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可是,可是……”他急切地向前一步,“如今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能阻碍在自己与明月珠之间。

    “贺长生,我与你曾经多次问答,现在我依旧要问你。”契玄禅师又是慢悠悠地合掌低眉,“你曾经认为一年相伴并不足够,如今你又知道万事轮回。那一生光景,与这千世万世的轮回转世相比,可还足够?”

    贺乌想了想,摇头。

    他的爷爷愿意忍耐罹患重症的痛苦,在望乡台上苦苦徘徊,为的是与爱人再入轮回。他的父母为了孩子的孤单长大流尽泪水,也要向他许愿来世再作他的父母。生离死别仿佛隔开了家人的天壑,既然无法在这一生弥补,他们都盼望到了来世。

    而明月珠……贺乌想,他已经完全不能在没有明月珠的世上活下去,如果有来世,他还是会贪图着寻找明月珠。

    “这便是了。”契玄禅师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山门风大,还是到殿内详谈吧。”

    这老禅师总是待客周到。贺乌扯了扯身上的斗篷,他自己年富力壮从不怕天寒地冻,不知道禅师是知道他生魂离体的事,还是只是单纯老和尚受不了冷风吹……不过他这样神机妙算、知晓人心,仿佛超出三界,念几遍《金刚经》就刀枪不入似的,还耐不得一点寒风?

    噢,阿弥陀佛。真是大不敬。

    “《金刚经》只是佛讲‘如是我闻’,与什么身法抵挡无关。”契玄禅师微微一笑,这般说道。

    被看穿了心思的贺乌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支吾了两声没说出话来。这还了得!都有读心的本事了,难道看穿不敬佛祖、别有居心,又或是香火供奉少了的,难道要招呼两个高壮的沙弥把人扔出寺庙不成!

    “你反复打量我的袈裟,又瞄了眼桌案边的《金刚经》。”契玄禅师云淡风轻地招呼侍从,示意上茶。

    仍然是夏天的那间禅室,被点醒了心中爱恋的贺乌自那之后真的情丝缠身,明月珠的兔子天性又让他们的经历格外波折。

    不过都过去了。贺乌环顾四周,夏天桌上的布袋莲换成了撒佛花。门外那碎石拼就的“禅”字被积雪覆盖,花纹也隐约不见。屋里还点着檀香,清苦气息与暖融融的花香交织,似乎可亲可爱了许多。

    “我还当是禅师法术高明,看穿了我的所思所想。”贺乌摆手,“我不喝茶。”

    “世上凡人哪有如此神通。”老禅师回答,“冬日里的确没有好茶招待,不过,我看令夫人倒是很惦记桌上的茶点。不如你也浅陪一杯茶吧。”

    贺乌猛然转头,才看到靠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明月珠。

    “冷吗?”贺乌急忙向旁边坐了坐,腾出位置给他,“怎么不说句话。”

    “我怕老禅师不让我坐,哎呀哎呀,我这个妖物怎么敢冒犯。”

    嘴上说得这么可怜,明月珠脸上却是笑嘻嘻的,很不客气地挨着贺乌坐下:“这里真暖和!奶奶和小元去听讲经啦,虽然我觉得小元是在和寺庙里的猫儿吵架去了……老禅师,我一直在意得很,你们这儿喂养的猫儿难道也要吃素吗?”

    明月珠的到来让静谧的禅室一时间活泛,拿起来桌上的消寒糕先请契玄禅师客套了一番,又下意识想喂给贺乌,手都递到了贺乌嘴边才想起来外人当面,咳嗽了一声自己装起了正经。

    “手这样凉。”

    刚才脸颊上短暂的一碰,贺乌被明月珠的手指冰得一激灵,伸手握住他的手。

    “还好,屋里暖和多了。”明月珠毫不在乎。

    “我猜,是你玩雪去了。”贺乌帮他解下斗篷,叠好搭在椅子边。

    “他骨肉还是月中兔妖的骨肉,这类兔妖在他之前从未经历过冬天,有所寒冷也是应该的。”契玄禅师慢悠悠开口。

    “啊?”明月珠的反应比贺乌大多了,“你怎么知道——我变成人了的?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有什么法术,我就担心着这个呢!”

    “什么法术?”契玄禅师问。

    “担心什么?”贺乌问。

    明月珠转着眼睛看了看同时发问的两个人,自己觉得有趣,扑哧笑了。

    “当然是担心像戏文里似的……”他悄悄贴到贺乌耳朵旁边,仿佛欺负老禅师年迈耳背,“万一你被说动了心,真要学禅去了,我也要学白蛇来水漫金山不成?”

    “瞎想。”贺乌无奈敲了敲他的额头,“你长生哥和那许仙可有半点像?”

    “广利禅院非是金山寺,贫僧也非是法海。”契玄禅师轻轻放下茶盏。

    “我明明压低了声音的!”明月珠更惊讶了,“你果然有读心法术!”

    与贺乌想到了一道。

    “只不过你面露得意,还摆出了白蛇盗草的动作。”契玄禅师和蔼微笑,“说得这般伶俐,想来看了不少故事。人间的故事可是有趣?”

    “你真不会神仙法术?”明月珠狐疑地打量他,“虽然奶奶、白先生都说你只是凡人,但我总觉得……至少,为什么你一眼就看出了我、黄眉子大哥和小元都是精怪?这你可怎么说道?”

    他说话这样口无遮拦,契玄禅师也并没有嫌怪他不尊敬的意思,倒是旁边的贺乌汗流浃背,拿了消寒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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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他的好阿珠暂且闭嘴。

    “这也不难。”老禅师回答说,“你用染料遮盖黑发时,颜色显然生硬,上殿来左右张望,我便猜想你是白发的精怪,自然与大逐山中的‘明月兔妖’相联系。长生前来问书的时候,我都未曾勘破。不过菊花会上,他能辨识出五十年前的花种,其人又是年轻面貌,定然是精怪无疑了。而贺老夫人身边的女孩,她从未遮掩,想来平常也是厌恶欺瞒撒谎罢。”

    “长生哥,你信吗?”明月珠凑到贺乌耳边悄悄问。

    “能认出你们是精怪是真的,怎么认出来的我看是不一定。”贺乌也压低了声音悄悄回答。

    真是眼熟的一幕。

    说了太长的一番话,契玄禅师自顾自喝茶,盘点佛珠的声音滴答响着。

    明月珠两只手被贺乌握住暖着,也无聊地四处观望。他也想起来夏天的事,问贺乌那时老禅师与他说了什么。

    “喔,那时才算得上是当头棒喝。”贺乌仔细考虑着怎么回答他。

    明月珠啊了一声:“他打你了?打的哪里?”

    “不是。”贺乌忍俊不禁,“只是这么说……说起来,这是要多谢禅师的。要不是他指点一二,我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明白过来。”

    “明白什么?”

    “我和你的事。”贺乌还是口拙,又加上不好意思,松开了明月珠的手自己果然喝起茶来。

    “长生哥,你从刚入夏的时候,就钟意我了吗?”明月珠竟然听明白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贺乌点头。

    还好契玄禅师总是淡然不惊,要是黄眉子或者贺元九在这里,要么得鬼话连篇地取笑,要么扯着嗓子假装吐毛了。

    “我还以为,得在我发热……在小满节气之后。”明月珠说着也有些不好意思。

    “那怎么行。”贺乌又要敲他的额头了,“我又不是什么见色起意的人,只因为是你罢了。这件事也要算是我不好,虽然你发热难受,可是我也不能……”

    “长生哥你那时一定很为难。”明月珠悄悄摸了摸他的膝盖说,“我还觉得是我不好呢,拉着你做这些事,要是你不喜欢我,不就是我在无理取闹了。”

    “怎么可能。”贺乌被他摸得发痒,轻轻握住了明月珠不安分的手。

    “不可能什么?”明月珠笑得很是得意,似乎是有发现了贺乌容易害羞的地方。

    “不可能不喜欢你。”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其实怎么想都是贺乌自己把持不住,他以为明月珠会怪罪自己的。还好他们是两情相悦。

    窗外传来细碎的声响,贺乌以为是天上又下起雪来,转头看去才发现是禅院鸣钟,积雪从树枝上被震落。他和明月珠到现在还是没能看成雪。

    这也许也是贺乌的愿望之一。他有欲有求,总是不满足,不满足与明月珠从春到秋的短暂相处,才被老禅师一次次警醒。还好结局好过预想。

    “万物有情有欲又不圆满,才会有世间种种。”契玄禅师似乎又看透了他的想法,摇头说,“日月相逐不也是如此么?此生相逢,又会盼望来世再见。贺长生,明月珠,再入轮回之后,可想过如何再见?”

    “但是,一定会再见的啊!”明月珠不解地歪过脑袋,“无论如何,我和长生哥都会遇见的,因为月亮总是追着太阳走,我刚下山的时候都知道。而且……”

    贺乌以为自己也醒悟了读心的本领,因为他竟然知道明月珠想要说什么。

    “分别除非金乌死,明月老。”明月珠说。

    “瞥见黑白无常的时候,我那时候太害怕,又不坚决。”他抓住贺乌的手指轻轻摩挲,下定决心似的说,“以为那首歌里唱的是要应验了。不过现在我想,太阳与月亮可是永远会在。”

    曾经的兔妖扬起脸来笑了笑。

    “我到凡间不久,不识礼数,禅师您可别怪罪。”他拽了拽贺乌,两人一起起身,“多谢您一路来指点迷津,我现在相信您不会法术啦——世上有情,所以有这些际遇嘛。”

    “还要谢的是——”明月珠顿了顿,看向贺乌。

    “消寒糕太好吃,阿珠还想要问配方。”贺乌心知肚明,替他说。

    第85章大寒其二炉焙鸡

    冬天的一切景色对于明月珠来说,都新奇又有趣。而且,险些他要看不到这样的景色了,或者要在无限的寂寞难过里看这一切——这让明月珠更觉得要珍视眼前的冬景了。

    天气寒冷到了极点,绕村而过的溪流结了厚厚的层冰,厚到失却了透明的底色,而折射出雪白的冰晶来。

    村里的小孩子们都喜欢在冰面上打滑,欢呼一声矮下身来窜出去好远,或者一个拉着另一个撒欢地跑,冬鞋咯吱咯吱滑着冰面,回到家被母亲拽着耳朵好训。

    “不要去冰面上玩!”贺四嫂吓唬小孩子们说,“冰里是有等着拽你脚跟的妖物,你要是踩碎了冰面,它会拉着你的脚,让你再也爬不上岸来了!不信,你问你明月珠哥哥。”

    “啊,我吗?”明月珠也正打算下河溜冰呢,正兴冲冲把辫子盘起来,咬着发绳愣了一下。

    如果是以为他是山野兔妖,有着什么神通——别说他现在已经不是兔妖了,他是兔妖的时候也什么本领都没有。

    只有头发仍然是白色。明月珠摸了摸自己垂下来的辫子,如果当时自己真的下到阴曹地府换了骨肉皮囊,是不是就会变成黑发了?

    有点难以想象。明月珠很喜欢贺乌的黑发,有时缠绵拥抱的时候贺乌枕在明月珠胸前,明月珠笑着摸他的头发,觉得他的头发黑亮得漂亮,眼睫眉毛也都浓黑分明,忍不住低头连连去吻。

    应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浑身冷骨寒肉,手脚在寒风里冷得好像能在河面一起结冰。

    唯一的好处是在和小元打闹的时候,他可以突然把手贴到贺元九脸上,或者小元猫儿的后腿边,看着她噼里啪啦炸了毛,嫌弃地往旁边跳。

    明月珠也会这么吓贺乌,但是贺乌总是接受良好。

    比如现在,明月珠带着一身冰碴回了家,贺乌站在东厢房底下捏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月珠把两只冷冰冰的手往贺乌腰上一抱。

    “溜冰回来了?”贺乌果然处变不惊,握住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早知道你喜欢玩这个,秋天的时候该留两捆结实的木头,给你打个雪车出来。”

    “真的吗?那我可记住了。”明月珠笑嘻嘻地把下巴靠到贺乌肩膀上,“长生哥,明年你可要说话算话。”

    “好。”贺乌点了点他的鼻尖,“你说的我都记得。”

    不管是明月珠许下的什么愿望,关于明年还是更远的未来。种花酿酒、织布裁衣,想起未来也不必再是惶然未知的痛苦。

    “说起来,长生哥你是在做什么呢?”明月珠把冰凉的手在贺乌怀抱里蜷起来。

    “我在想,等开春要把房子翻新了。”贺乌开口的时候有些脸红,“这间屋子的暖炉不太通,虽然平时也不怎么睡人,毕竟……”

    毕竟他们现在总是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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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起了。

    明月珠喔了一声:“也对嘛,或者还要养蚕的话,也有用处。”

    他说着说着又自己笑了起来:”长生哥,我们两个现在这样说话,好像是当家的哦。我也能和你一起打理我们家了。”

    冬日在爱人相视的微笑中度过,多数时候是干冷的天气。黄眉子说城中富贵人家爱好风雅,冬天就算没有节日庆典,每逢雪天也要聚会饮酒,堆塑雪灯雪狮,热烘烘的喧哗与音乐更衬得天地寒冷。

    “阿珠说前几日连绵的大雪,我睁眼却没看到。现在雪也都快化得差不多了。”贺乌对这些浮夸奢靡的事情没什么兴趣。

    “现在虽说是最冷的时候,马上就一点点回暖。”黄眉子耸了耸肩,“兔子小弟,再忍耐些许时候,你就不必冰坨似的坐着了。”

    明月珠撇了撇嘴。今天他们家杀年鸡,黄眉子早早就闻讯而来,拎了一坛酒说是来做炉焙鸡——真是奢侈!炉焙鸡要拿煤炭来烧,分次倒酒、醋和盐,耐心煨出来才会酥熟,用干草木柴都不够火候。

    “又不会少了你家的煤炭用。”黄眉子这样乐呵呵地回答明月珠的揶揄,“你倒也算起柴米油盐了,当真是摸着了这人世间的门道。”

    “黄眉子大哥你才是在凡间待得最久,还来说我。”明月珠反驳,“再过五百年我和长生哥都化成了土,你还要拎着酒去我俩坟前喝哪。噢,又或者那时候我们转世了,可巧你帮我们再找到一处。要不然缺了长生哥没人陪你喝酒,缺了我没人和你聊天嘛。”

    虽然是这么滔滔不绝开着玩笑,明月珠还是伸手接过了黄眉子的酒,手指碰到黄眉子手背的一瞬间把黄鼠狼冰地一个哆嗦。

    “哎呀哎呀,我只知道明月兔妖的身躯不适合过冬,竟然冷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黄眉子是夸张还是真被吓了一跳,“说是冰坨都轻了些,你自己觉察不到冷吗?

    “冷啊,当然冷。”明月珠无可奈何地摊手,“不过至少身上寒冷倒也好,我本来担心这身骨肉经不住冬天,万一跟陶瓷似的开裂出血可怎么办。”

    “你之前不就是那样,眼睛嘴巴都流出血来。”贺乌说到从前明月珠的病,神色黯淡了一些。

    “但要是再换个躯壳,和现在长得不一样就坏了。”明月珠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脸,“回到家奶奶和长生哥谁也不认识我,小元也要冲我哈气,到时候就有的我哭啦。我唯一想过的就是把这白头发换了,如果当初长生哥替我去地府,还好没把他换一身别的脸面回来……”

    说到从前贺乌的所作所为,明月珠一张明快的脸也沉下去了。

    “说不准下辈子你投胎成人,就是黑头发了。”黄眉子满不在乎地咂了咂嘴,“那时候就这么多麻烦咯。”

    “真的吗?”明月珠从来分不清黄眉子是在信誓旦旦说真话,还是满嘴瞎扯,“那我是不是也有爹爹阿娘了?可我很喜欢我现在的爹爹阿娘。”

    “现在的?谁?”黄眉子挠了挠后脑勺,“哦,你的公公婆婆啊?你不是没有见过他们吗。”

    “没有见过,但我知道他们很好啊。”炉焙鸡烧开了头一遭,明月珠伸指头蘸了蘸尝味道,“阿娘还说我漂亮来着。”

    “那有什么的,下辈子他们该是你公婆的,还是你的公婆。”

    “不一样,不好听。”明月珠对鸡肉的味道很满意,加上料又盖住锅盖,“我要当爹爹阿娘的小崽。”

    “不好吧。”贺乌沉不住气了。

    “什么不好,哪里不好了?长生哥你之前还说我是你姑家弟弟呢,虽然弟弟也没当几天。”

    “你和你的长生哥要是真的兄弟两个,也当不了夫妻了。”黄眉子哈哈大笑说,“兔子小弟,这些事你还要多学点啊。”

    “不能就不能嘛,笑我干什么。”明月珠后知后觉,“讨厌。”

    贺乌想了想他的爹爹那张说不上多聪明的脸:“不要紧的,阿珠,要是下辈子我们是亲兄弟相好被爹爹打,我肯定还会护着你。”

    “说什么呢!”明月珠又想笑又是气,“长生哥,你再这样胡说八道,我可真要找奶奶告状了!”

    虽然这样玩笑,想起转世轮回的事情的时候,明月珠心里还是会害怕。这一世已经流了许多血泪,才换来了现在的相伴相随,难道再来世相见,还要这样苦苦寻觅不成?

    只看现在好了。贺乌总是这样安慰他,炉焙鸡不好吃吗?好吃的话,就不要想来生还能不能吃到了,至少现在饭勺被我抓在手里。

    明月珠也会像期待“明年春天”一样,想一些“来生再见”的事情。比如他希望下辈子自己不要再是经不住严寒的兔妖了,夜晚睡觉的时候,贺乌滚热的胸膛更让他觉得自己身上太冷。

    “虽然玩雪滑冰都很有意思,但冬天还是快点过去好了。明月珠贴在爱人的怀抱里说,“再这么下去,我都怕的是长生哥要被我冻着凉啦。”

    “真是小瞧我。”贺乌翻了个身让他和自己贴得更紧,伸手摸着他的背,“早些睡吧。”

    明月珠把脸埋在贺乌的胸膛里,安心地闻着他身上衣服皂角的香气,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抬起头:“长生哥,夜里你要是觉得冷,也不要一定抱着我的。”

    “不冷。”贺乌说着,还要证明一般把明月珠抱得更紧。

    “可我担心你会睡不好。”

    “要是没有你在身边,我才会睡不好呢。”贺乌低头吻他的额头,“阿珠,明天我还有要紧的事要和你商量。”

    第86章大寒其三糯米饭

    “什么啊?”

    明月珠瞬时好奇了起来,也不再叹气说自己身上太冷,抱紧了贺乌的脖颈,“你知道我最耐不住性子啦,你现在就告诉我嘛。”

    他的头发绒绒地挠在了贺乌项窝里,还是会让贺乌想到兔子。说起来他们第一次睡一张床就是明月珠变成了兔子的时候,往后他也还化身过几次那样沉默微小的兽物,窝在贺乌心口有些许的颤抖。那时他总会怀着担忧或焦灼的复杂心情,用手指轻轻点住兔子窄窄的嘴唇,而现在——

    明月珠不解但是顺从他的动作,张开嘴含住了贺乌按过来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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