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说嘛。”他又催促,“不要卖关子了,要不然,我今晚上可睡不好觉啦。”“现在就告诉你,总觉得太仓促。”贺乌点了点他的嘴唇。
明月珠轻轻咬了咬他的指尖:“好啊,你还在卖关子!那我不睡觉了,我要醒着等到明天。”
“睡还是要睡的。”贺乌捏着他的下巴微笑,“现在不犯盹,我们就先说说话儿。”
大病一场之后,明月珠现在觉得能吃能睡真是活在世上最小也最必须的祝福。身上痛得自顾不暇、没有胃口的时候对什么好吃的都没兴趣,奶奶给他做了糖卷米粥,送到嘴里也被鲜血的味道遮盖。更不用说该睡觉的时候难以合眼,漫长的黑夜把病痛掰开揉碎,渗透进了身躯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好了,还好现在都好了。明月珠紧紧抱住身上热腾腾的贺乌,把脸蹭到他结实的胸膛上。
明月珠重新恢复了对吃喝的兴趣,刚上床的时候把冰凉的脚捂到被子里,他还在乐滋滋地数算明天腊肉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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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就腌好了八九,可以蒸腊肉糯米饭吃。奶奶告诉他说糯米饭可以加豌豆一起蒸,这样腊肉更加鲜美,但是明月珠想到奶奶牙口不好,也许可以换成红薯。不过红薯带着甜味,也许会和腊味犯冲?但是奶奶还说,有和红枣一起蒸这样的做法,也可以试试。
不过没关系,他以后还有的是长长的时间去尝试,酸甜苦辣都是新奇的际遇。明月珠这样唠唠叨叨对贺乌说着,偶尔的安静是贺乌低头亲吻了他的嘴唇,或许是觉得他认真地说个不停的样子实在可爱。
“真的不告诉我?”明月珠威胁似的把冰凉的脚靠到了贺乌大腿上。
贺乌笑着摇头,好像忘记了他们两个躺在黑漆漆的冬夜里,枕边人撒娇卖痴也看不清他的动作。
“手炉不暖了吗?”贺乌也好像完全没有被冰凉的兔子脚冻到,还这样抓住他的脚腕询问,“刚才我还备了一炉炭,要不然把那只炉子也生起来。”
明月珠捂在厚厚的两床棉被里,脚底塞着一只暖炉,还被更暖和结实的贺乌拥在怀里,闻言也在黑夜里摇起头来——果然天长日久的陪伴让他们越来越像,连带着一起犯起了傻。
“我是骨头冷,再怎么捂都一样的。”他又说,“长生哥,你还不如先告诉我,是要和我说什么事呢。要不然,我可真睡不着啦。”
“反正是好事情。”贺乌又吻他,“我也要做些准备。”
明月珠心里猜了一二,暗自心跳又羞于开口,使劲往贺乌怀抱里躲了躲:“那我现在睡不着了,可要怎么办?”
“睡不着——”贺乌环在他腰上的手往下滑过去,“那我们做点不睡觉的事情?正好你也暖和起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了他紧实的小腿。
从深冬一场风波之后,贺乌慢慢养病,明月珠也有意和他置气,两个人的确是很久没有亲热了。贺乌现在手虽然不安分,心里也还打着嘀咕,不知道明月珠罚够他没有。
“啊?什么啊?”
他果然又听到了明月珠含着笑慢悠悠的声音。
“不睡觉的事,还要暖和暖和……”明月珠说,“我知道啦,长生哥,我们在被窝里掰腕子吧。”
揣着明白装糊涂。贺乌忍了又忍还是笑出了声,索性把寝衣袖子挽了挽:“那来吧。”
明月珠笑得不停,本来就不是贺乌的对手,被贺乌翻倒在枕头上还要挣着说长生哥耍赖。
“我哪里耍赖了?”贺乌又笑又气,伸手刮他的鼻头。
“……我不知道!”明月珠头发都散在了脸上,又被他一边笑着一边稚气地吹开,“长生哥就是耍赖。”
“还掰不掰?”贺乌拍了拍他的大腿问。
“掰什么?”明月珠会意地抬了抬腿,“不行,我非要赢长生哥不可。”
贺乌重新把胳膊支起来,明月珠倒是学会耍赖了,趁着贺乌认真等着较力气的功夫凑上去亲了亲他的耳垂。
“省省力气吧,长生哥。”他说,“冬天夜里这么长,要是你的力气还有旁的用处呢?”
贺乌霎时间愣神,被明月珠抓住了空,反手把贺乌的胳膊按了下去。
“哼哼,我赢了!”得意的兔子一个翻身跨到了贺乌身上,“长生哥,鼻子伸过来!”
明月珠伸手要刮贺乌的鼻头。贺乌也笑得一时间扎挣不起来,被明月珠在脸上结结实实刮了两道。
只是这样他还要偷香,趁机吻了吻他的手指。
“长生哥,我发现你特别喜欢亲我。”明月珠压着贺乌的肩膀,又得意又亲昵地靠过来说,“是不是?哪里你都喜欢亲——你也喜欢我亲你。”
“只是喜欢这个?”贺乌又想吻他,被明月珠牢牢按住。
“哎呀,长生哥。”这样子勾他,明月珠仿佛还嫌不够,故意惊讶地说,“我身上这么冷,你怎么额头上全是汗?”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贺乌又翻身想把明月珠拉下来,被明月珠用腿牢牢夹住了腰。
“噢,一定是刚才掰腕子,你掰不过我。”明月珠笑嘻嘻地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早说嘛,早说我让让你。”
“越来越胡说了。”贺乌被他趴在背上又咬又亲得浑身燥热,“——好阿珠。”
“嗯,怎么又说我好话啦?”明月珠拿手指轻轻在贺乌肩膀上划着圈,“长生哥,我哪里好了?”
“哪里都好,好阿珠。”贺乌投降说到,“别再罚我了。”
“你怎么说是我在罚你的?”
“要不然还是什么?”趁着明月珠说话松了劲,贺乌翻身把明月珠抓进了怀里,“从小寒回来到现在,别说吃着兔子,连汤都没喝一口。”
“是我不给你吃的?”明月珠天旋地转倒回了被窝里,被贺乌拎起了脚腕。
“好阿珠。”贺乌再也说不出别的,呼息声也越来越急促。
“……我知道。”明月珠把手放在贺乌胸膛上,莫名脸红了些许。
仔细想想,他们的情事作得自然而然又暧昧含混。一开始是因为明月珠的情热,虽然贪恋也没有过分纠缠;心意相通之后又因为他的凉病,怎样贺乌都收着力气。
明月珠有时心热难耐,百般勾他,贺乌才偶尔过分,过后还会忙不迭地哄。
多数时候是明月珠主动要欢好,这几日真是把惯常沉默的贺乌钓足了——他并没有想到贺乌有多忍耐。
“怎么样都可以。”明月珠想了想,抬起脸吻了吻贺乌紧闭着的嘴唇,“长生哥,我罚够你了。”
贺乌并没有忙着回答,唇齿相缠加深了这个亲吻,缠绵到明月珠被吻得失神,松开他的时候仍然半张着湿漉漉的嘴唇。
“怎样都可以?”贺乌的手沉进了明月珠早就被揉乱了的寝衣里。
明月珠点了点头,仿佛要证明自己的话一样,主动/拉/开/了/衣/带。
“要是觉得痛,记得说。”贺乌慢慢地/揉/着/花/心。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明月珠原本还在细碎地喘/息,闻言却笑了起来。
“长生哥,都多少回啦?”他抬起脚轻轻踹了贺乌的胳膊一下,“我还不知道你,一直在收着力气。我刚才都说了,你想怎么样都好。”
“……”贺乌垂下眼睛。
“我从来说话算数。”明月珠催促似的抬了抬腰。
晴朗的冬夜天际斜着颜色浅淡的星子,明天恐怕还不是贺乌与明月珠所期望的雪天。万物寂静,寒风偶尔拂过屋檐发出空洞的声响,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彼此身躯的暖,颤抖着贪图欢愉而贴近,在意乱情迷之间说出要化在他身上的痴话,被笑着说起曾经爱不释手的那对磨喝乐,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不过贺乌替明月珠从地府走了一遭,妖命换了人身,他们自然也会同衾同椁。
“长生哥……”
数不清第几次,明月珠泪眼朦胧地喘息,下意识地伸出舌头想舔他的手腕,又因为已经是人身而觉得兔子习性的奇怪,空空吐出了艳红的舌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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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乌还抓着他的腿,“要睡吗?”
明月珠模糊摇头。
贺乌停下来耐心地问他,是要抱要亲,还是觉得累了想要睡觉——更让明月珠觉得肚子紧胀,想要摇头又情不自禁抓紧了贺乌的肩膀。
再次翻身跨坐的时候是贺乌拢着他的腰,姿势更深而没了凭借,明月珠又哼哼唧唧抱怨,拉着贺乌的手让他摸小腹上的形状,没想到贺乌变本加厉。
“我以前叫不动长生哥亲热,还说你是要出家当和尚去。”明月珠喘着气说,“……我再也不这么说了。”
“什么?”贺乌把脸埋在了他的胸脯上。
“全天下的人都看破红尘了,你也不可能是……”
贺乌压根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时机。
爱欲蜜似的沉滞了明月珠的思绪,的确是像蜜糖一样,甜得让他牙倒脸酸,黏糊糊包裹了全身。
一直到明月珠强撑不住,在贺乌怀里打瞌睡的时候,贺乌仍然没有放开他。
等他再睡醒了,恐怕还是要罚。贺乌把明月珠抱进怀里,明月珠睡着之前,还喃喃抱怨他的嘴唇都被吻得肿了起来。
烧开热水重新洗过身上,换了床铺再把明月珠抱回被窝,天色甚至已经朦胧破晓。
贺乌对着床边镜子照了照后背,一身抓痕牙印五彩斑斓,明月珠的身上自然是不必看了。
明月珠突然又睁开了半只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贺乌。
“怎么了?”贺乌坐到他身边。
“明天再……吧。”明月珠抱住贺乌的胳膊,说话时柔软的嘴唇不时拂过他的手腕,“我没有不想和你亲热,我现在好困……”
“快睡吧。”贺乌也躺下来,重新把爱人揽进怀里。
明月珠也重新把脸埋在贺乌怀抱里,发出了入睡之后平稳的呼息声。
阿珠还是像兔子。贺乌心想,和他现在是人还是精怪没有太大关系,是他性格如此,天真热情,偶尔露出撒娇使坏的一面。
不过兔子是重欲贪欢的生灵,相比之下还是贺乌更迷恋。明月珠没怎么睡着觉,半梦半醒的时候又觉察到有什么抵住了他的腿根。
“不要不要不要。”明月珠闭着眼睛就开始求饶,“长生哥,我屁股痛。”
“睡你的觉。”贺乌过了好一会才慢腾腾回答。
“我以为——”明月珠转了个身面向着贺乌,仰起脸微笑说,“我以为长生哥还没有吃饱,惦记着我大腿侧里的肉呢。”
说话这样口无遮拦,看来昨晚的胡闹他自己也喜欢。贺乌展开胳膊抱住明月珠,手指不安分地乱摸。
“痒。”明月珠迷迷糊糊笑了一声,“长生哥,兔子肉还好吃吗?“
“我常常惦记。”贺乌连连吻他的颈窝和脸颊。
“我腰疼腿也酸。”明月珠还想睡觉,开口还是求饶,“长生哥,我们待会……今晚上,或者明天再……”
贺乌忍不住笑了:“阿珠也还想?”
“讨厌。”明月珠回想自己说过的话才慢慢害羞,耳根都烧得通红,摸上去似乎也热乎了许多。
足足地再睡一觉,明月珠醒来眼饧腿软,饕足之后的轻轻触碰,都能激起颤抖。
贺乌也醒了,同样睡眼惺忪。明月珠想从贺乌身上爬过去起床,又被他抱着腿拉进了怀里。
“好啦!”明月珠也拍他的大腿,“我要起床了。”
明月珠披着衣服出门,院子里静悄悄一片。
贺元九告诉他白留仙来过,石桌上放了两本留给贺乌的书集。明月珠随手翻开,书页里压着一张红纸。
明月珠多少也认得几个字,拿起来仔细端详——是一张盖好了印信的婚书。
第87章大寒其四喜饼
明月珠捏紧了婚书的一角,还是没忍住嗤地笑出了声。
他的长生哥好呆瓜,回回想瞒着明月珠什么好事坏事,都会被自己猜出八九分,然后一本书一封书的知道了根由。那“春生秋亡”的谶语是这样,这一回又是这样。
贺乌总是少说多做,先做下再慢慢开口,可明月珠偏偏不让他这样——话多话多,明月珠就是话多!
他笑着摸了摸那张红底洒金的字纸,仍然把它夹在诗集里。直到这时明月珠才发觉白留仙的有心,婚书所放的那一页也是一首贺新婚的好诗。
“莫愁年十五,来聘子都家。婿颜如美玉,妇色胜桃花”。
桃花也是明月珠在一切新奇的春天喜爱过的花朵,那样灿烂热烈,让明月珠一瞬间明白了人们爱用它比喻新婚的用意。
“长生哥。”
明月珠把书集原样放好,含着笑转回卧房。贺乌还坐在床边,闭着眼睛摸索衣服。他的深色胸膛上左一块右一块带着齿印和吻痕,肩膀上更是被明月珠抓得交错纵横。
不过那也不怪我。明月珠心想,谁知道长生哥得吃之后这么——贪得无厌!变着姿势折腾他。明月珠觉得腰坠腹涨的时候拿脚蹬贺乌的肩膀,还是被他扣着胳膊安慰,不依不挠地拢起明月珠的腿来,今早腿根都被磨得肿痛。
“长生哥,长生哥!”明月珠又喊了他两声,敲了敲贺乌的脑壳。
贺乌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你听我讲。”明月珠把胳膊一抱,“我现在罚过你便罢了,还要审你。”
“什么?”贺乌还是打盹,仍然耐心地回答,伸手想要揽明月珠的腰,被轻松躲了过去。
他的长生哥早上起来犯起床气的时候最有意思,明月珠乐得多逗他两下。
“我说,方才白先生来过了。”明月珠忍着笑,故意装出严肃的声音来讲,“他都和我说了。”
“都和我说啦!”趁贺乌还没反应过来,明月珠又捏着他的鼻尖飞快地吓唬说,“好你个长生哥,故意卖关子,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没睡好倒是真的,虽然是因为别的缘故。
“说了……?”贺乌本来还在困得点头,听到他这么说一个激灵清醒了,险些从床边栽倒下去,“我明明和他讲了要等我买齐了聘礼——”
“买齐了什么?”明月珠抱起胳膊笑吟吟地问。
贺乌撑着膝盖定了定神。
“好阿珠,你是不是诓我的话?”他问。
“长生哥,你也是学精了。”明月珠两步向前又跨坐到了贺乌膝头,贺乌躲闪不及向后跌回榻上,还反应过来用手垫住了明月珠的脑袋。
“我没见到白先生。”明月珠埋怨自己头发又摔散了,锤了贺乌肩膀一下说,“是你拜托他写的那张纸就夹在他送来的书里,我当然瞧得见了。”
“我想今早再告诉你的。”贺乌揉了揉鼻子说,“我和奶奶商量,就算是我们现在这样什么都做过,我还是想有一场和你的婚礼。奶奶还说我胡闹,你还这样小就……着急洞房,拿拐杖打了我屁股好几下。她还说要是我爹娘知道,也要教训我。”
“昨晚长生哥你那样卖关子的时候,我就约莫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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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明月珠又羞又想笑,“你要是叫上我一起商量,我肯定会帮你讲话的呀。”
“当然要和你一起商量的。”贺乌点了点头回答,“许多事情我也不清楚要怎么做,像是日子要定在哪天,还要找白先生请教……”
“总是在年节前后吧?我之前听静娘姐姐说过,农闲的时候挑日子婚嫁的多。”明月珠翻了个身面向贺乌。
“嗯。还有迎亲要怎么走。”贺乌点了点头,“我和你本来就是一家人,从来没有这样行礼的,这也要再想。”
世上大多姻缘是两家牵线三书六礼,更有讲究些的富贵人家婚前从未见过终身伴侣一面,哪有他们两个这样窝在冬日清晨余温尚存的被窝里,打着盹有商有量。
也许因为一切都是自然发生。明月珠心想,因为他想要下山,所以来到了凡间,又因为倾心相恋所以投身到了贺乌的怀抱里,而贺乌也恰巧接住了他。一切随心,正像是月亮总是跟住了太阳。
“长生哥,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知道。”这次贺乌看起来却出乎意料的笃定,坐起来拉住了明月珠的手,“好阿珠,你一定知道我的心。你乐意嫁给我吗?”
“我当然——这是要等到日子再说的。”明月珠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笑,“不是这句,不是这件事,长生哥你再想。”
“啊……”贺乌脸上认真的神色顿住,没有松开他的手,不太确定似的想了想。
“你乐意娶我吗?”贺乌又问。
“哎呀!”明月珠一大早被他逗笑得直不起腰,“新娘子的嫁衣更漂亮,长生哥你可不要和我抢!”
“我知道了。”贺乌也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那你说是什么事?你知道我脑子慢。”
“最重要的是——”明月珠意味深长地点头,“是喜饼呀,要做喜饼!我之前从别人家里吃过的,有豆沙红枣馅,烤出来还要把红纸裁得方方的,一只只包起来。”
不愧是明月珠。贺乌捏住他的脸不动,凑过去在他唇边响亮地吻了一下。
“不许缠着我了!”明月珠抿起嘴唇,“你也赶紧起床来啦,长生哥。”
他心情很好,从床边跳下去之后哼着小调跑出了门,大惊小怪地问小元怎么趴在枣树底下,大冬天小心冻掉尾巴。
“你的尾巴大概就是冻掉了。”小元喵喵地回答,“恰好也像雪团子一样,所以找不见了。”
“好像有道理。”明月珠竟然真的思考了一下,“小元,你快来,和你说事情。”
“切!自从知道我轮回的事情之后你再也不叫我姐姐了。”
“那我以后叫你小姑吧。”明月珠爽快极了,“小元小姑。”
“喂!”小元的尾巴甩在院子里的石砖地啪啪直响,“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可不是突然。”明月珠的声音越发得意起来,“等着吧!我还要给你包改口的红包。”
“真是奇怪。”小元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呵欠,“贺乌还没起床吗?你们俩可真不只是春宵苦短,我看……”
“我起了。”贺乌急忙推门,“小元,奶奶呢?”
“奶奶一大早就出门了。”小元揣着爪子蹲在那两本诗集旁边,“说她早饭之前回来,还不快去做早饭。”
贺乌煮上粥再回来拿他的书,也翻到了放着婚书的那一页。看他又拿起了这张书纸,明月珠也脚步利索地凑了过来。
“你怎么和白先生说的?”他歪着头问,“说要请他写婚书的事。”
“我说拜托白先生帮我们在年前择一个黄道吉日,作我和阿珠的婚期。”贺乌把手里的婚书拿的低了些让明月珠也一起看,“白先生自然是媒人,少不得重礼答谢的。”
拟好的婚书字迹潇洒,只有最后落款处还空着,等待着新婚夫妇郑重地落笔。
“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们身后的小元仍然慢悠悠揣着手,“我说今早明月珠怎么这样的口气。”
她说着话突然竖起耳朵,从石桌上跳了下来,是听到了贺奶奶回家的脚步声。
“奶奶,你去哪里了?”明月珠也迎了过去,“我今早上睡懒觉,没听到你的动静。”
“睡懒觉怎么啦?”贺奶奶笑眯眯地回答,“多睡觉才是身体好。奶奶是睡不着,总是在想我乖乖的喜事呢。”
她从挎着的篮子里拿出一对饼模来,沉甸甸的模子上刻的是囍字和鸳鸯。
“我去你们四嫂家借喜饼模子,可把她和小庭也高兴坏了。”贺奶奶把模子拿给欢呼不止的明月珠看,“说她得了空就来帮忙,人多热闹。”
人多热闹,明月珠喜欢热闹。酥饼在油锅里发出噼啪的声响很热闹,买回来各色鲜艳明亮的布匹也带着热闹的同心花纹,红绸系在漆得铮亮的衣箱镜台上更加热闹。
他早就学会了“喜相逢”的纹样绣法,曾经算着死期为恋人绣在衣物上的时候难免伤感,现在是为他们自己缝制嫁衣。村里乡亲都来帮忙,在暖融融围坐的时候随口说起长生父母从前婚礼的事情,贺奶奶的笑容里藏下了一滴眼泪。
贺乌也忙碌于采买准备,山子马在集市和村落之间跑了许多个来回。他和明月珠一起去集市的时候,让明月珠随便买自己想要的东西,明月珠竟然买的是一副花纹精致的马鞍毯。
“长生哥你说过想买一匹马的,等明年我们一起赚了银钱,要买一匹最漂亮、跑得最快的马。”他说。
贺乌抓紧了明月珠的手,明月珠笑着又说起婚礼的事情,或许可以请黄眉子来作傧相。他能说会道,想必很乐意这桩差事。
“你们结婚,婚宴要杀几只鸡?”黄眉子问。
第88章除夕欢喜团
“为什么不让我进屋?”
贺乌勉强撑住门框,半是好笑地低头问。
“哪有婚礼前一天晚上还要见面?多不像话。”明月珠也笑,两只手都按在门上。
“都待一起多久了。”贺乌说。
“那不一样。”明月珠摇头,“反正前一天晚上就是不一样!”
贺乌与明月珠的婚礼定在了除夕前一天。冬月年节前后百无禁忌、农闲人齐,婚嫁正是适宜的时候。因为两个人本就是一家,黄眉子说迎亲花轿只在院子里腾挪也太荒唐,因而接亲的地点借在了白家书院。
凌晨迎亲,明月珠要在书院客房睡一晚,早早起来等贺四嫂与贺元九帮他梳洗穿戴——不过这样的日子,他也兴奋得合不上几个时辰的眼。
书院在夜晚孩子与行人都散尽的时候,多少显得有些寂寞。贺乌把明月珠送下,想着他们没有几天分开过,明月珠独自一人也许害怕,待要进屋陪他聊会天的时候,反而被明月珠关到了门外。
“长生哥,你先回家去吧。”明月珠靠在门边说,“都收拾好了吗?”
贺乌点了点头:“铺房用的布匹衣箱都摆出来了,新帐子和窗花蜡烛也打扮上了。小元的衣服做了两套,一身女傧相的红罗衫裙,一件防备她猫儿化形的红底金铃铛围肩。喜宴用的酒是黄眉子从杏台山庄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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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杏花酿,欢喜团刚炸好的,要等明天放凉了吃。”
欢喜团是用大米花和麦糖做成的点心,贺元九与明月珠一起熬糖浆的时候没少吃炸好的米花,让他现在想起来有点腻地皱了皱鼻子。
这几日贺元九讨够了喜钱,有时说自己是明月珠家的小姨妹,要从贺乌这里拿催妆礼;把红包塞进猫窝里又反过来成了明月珠的小姑,问明月珠答应好的改口红包。谁知道她收的红包要花在哪,贺奶奶笑着说女孩子长大了总有她的道理,让三花猫儿又出神了许久。
“对了长生哥,你去前面花厅书架上,帮我把那本《大荒志异》拿过来吧。”明月珠又说。
“嗯?”贺乌吓了一跳。
“白先生说让我从他的藏品里随便挑一样当贺礼,我说想要我之前看的那本《大荒志异》。”明月珠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贺乌,“白先生写过好几版,我只要我看过的那本——明天,我要带着它一起上花轿。”
“有始有终,这样下辈子再见面,长生哥还能用《大荒志异》认出我来。”他又说,“想到当年就是这样的一只明月兔妖,一定胡搅蛮缠要和我下山,最后还当了我的新娘子呢。”
贺乌的鼻子一时间发酸,听话地去找了那本书过来。
明月珠隔着门缝接过书,还是劝贺乌回家:“长生哥,你明天也要早起,你早回家歇息吧,外面还凉。”
窄窄的门缝里透出桌上点着的一豆烛光,映出明月珠的身影——月牙似的皎洁的影子。贺乌的心变得很轻很轻,让他想咧开嘴傻乎乎地笑。
“长生哥,长生哥?”明月珠又带着笑喊了他两声,才终于把贺乌喊动,“哎呀哎呀,阿珠要嫁给一个呆瓜了。”
贺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揉了揉鼻子:“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和阿珠一个被窝睡了这么久,今晚上他不在我身边,岂不是长夜孤冷?”贺乌玩笑似的说。
明月珠被他说得难为情,反而拿手指刮脸皮:“羞!”
“那我先回去了。”贺乌恋恋不舍地说。
“也就三四个时辰不见嘛。”明月珠笑嘻嘻地挥手,“长生哥,别太想我。”
一直到贺乌系好斗篷,打起来的灯笼摇曳着消失在夜里,明月珠才从门边走开。
这间客房也为新婚作了装点,窗户上贴了红而圆的龙凤窗花,桌子上点着的蜡烛也装饰了红色的花纹。明月珠觉得自己这两天见了好多各种各样的红色,真的到了他们万千预备过的、他憧憬幻想过的这一天前,明月珠倒觉得有些思绪朦胧了,努力去想也只想到了那些漂亮的红色。
“算了,先睡觉!”明月珠自言自语。
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肯定睡不着一丝一毫,连坐到床边都坐不下。又想到刚才他刚才笑话过的,长生哥呆站着时候的那张脸——在夜色里格外显出了眼神明亮,忧心的事情也不再坠着他浓黑俊朗的眉头,这才流露出几分执拗的稚气,十九岁本来也是恰如其分的年纪。
唉唉,长生哥披着斗篷打着灯笼,也很像奶奶故事里的那些侠客,会在鸠占鹊巢的新婚前夜踩着屋檐来抢婚,身手利索地翻进婚房里来,揽住他的腰——私定终身什么的,那样也很刺激。哎呀,羞!
明月珠摇了摇脑袋,又伸手拍了拍脸颊。
还是睡不着。他在床上打了个滚,又一个打挺坐起来,打开晚上一起搬过来的衣服箱子。
明天的嫁衣。水红的衫子都是男子样式,相熟的邻里乡亲一起赶工,帮他敲定了不少细节。明月珠自己绣了两片下摆的绣片,来不及反复推想花样,绣了鸳鸯和莲叶莲花。
自己的绣工,明月珠还算满意。做好之后他还没上身试过呢,总觉得第一面是要让长生哥也看见的。
明天……明月珠还是没什么实感,把脸颊埋进光滑冰凉的衣料里笑着叹了口气。
“真的要睡觉了。”明月珠告诉自己,明天总不能顶着两只黑眼圈拜堂……
他们的高堂也只有贺奶奶一个人,奶奶这两天精神格外的好,忙里忙外帮他们料理,还有心思记着让贺乌去告庙——要到亲人坟前焚香祭拜,告知他们婚嫁的事情。
“我在地府那两天,阿娘告诉我说,他们只有特定的日子里能从水面上看到凡间的祭奠。”那时贺乌这么说,“现在的时节,他们能够听到看到吗?”
“能够的。”贺奶奶一边说一边忙忙为他装好香烛和酒果,“不必依照旧式来,只管把你想说的,和你阿爹阿娘讲一讲。”
“还有爷爷。”明月珠小声提醒。
贺奶奶笑了笑。
“奶奶,你总是躲着爷爷不见,爷爷也会想你的。”明月珠见她没什么伤心的情绪,愈发大胆的拉住了老人沟壑密布的手说,“长生哥从望乡台转回来,也没见到爷爷的面。”
“他年轻的时候不知道许过多少要白头偕老的愿望,如今这副模样与他见面,怕是要毁了他太多的誓。”贺奶奶淡然回答,“阿珠乖乖,奶奶方才绣着的那方手帕去哪了?”
“我一定好好和他们讲。”贺乌说,“也会和爷爷讲的。”
奶奶是埋怨着爷爷吗?在新婚前夕安静的夜里,明月珠抱着胳膊自己思索,有怨也是因为曾经太爱太恋,所以会在誓言成空之后耿耿于怀吧。
黄眉子猜测说,明月珠能够换下妖骨,要紧的一点就是他并不是“无情无爱”,不管是亲人、朋友还是爱人,他都在这短短一年里深刻学会了这些感情。
也许是学会了,但还是有许多不太懂的。感情和缘分就是这样有趣的东西。神话故事里说月老牵红线可真是贴切,在明月珠的想象力,人与人的联系也会是红线一样弯弯绕绕、一时半会理不清楚的东西,但总是会把两个人结结实实牵在一起。
所以就算来世,他也不怕会和长生哥走散的。现在要睡觉。明月珠平躺下觉得心跳突突,往左边右边躺过去都觉得不习惯——没有贺乌的怀抱能让他靠住,还真的有些空落落的。
明月珠呼地坐了起来。
现在跑回家去,还能睡多久?他瞄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又打了个寒噤,钻进了被子里。
月光已经照到窗边的镜子上了。明月珠越是睡不着越着急,闭上眼睛又睁开。
窗户外面似乎有什么动静。明月珠本来就没什么睡意,这时更加吓了一跳,刚要坐起来又悄悄转了个身。
“阿珠乖乖他听得见我们的声音吗?”
一个陌生的女声这样轻轻地说。
她也像奶奶叫自己乖乖,但是明月珠分明不认识这个声音。
“该睡着了吧。”又是另一个陌生的男声,“和鬼魂讲话会损阳福的,不要惊扰他了。”
虽然有往来交谈的声音,明月珠也没有听到脚步声。
“真好。”那个女子又这样带着笑一般说,“要是我还在就好啦。这样的大日子,我也该从早忙到晚才对,或者多少带些喜礼……阴间的东西又带不上来。”
“阿慈也到了当喜婆婆的年纪了。”贺鸢取笑她,“我们放下长生的东西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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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无常老爷就放了半炷香的时辰。”
“我再多看两眼。”女子恋恋不舍地回答,“唉唉,我知道我念想太多了,谁让我走得那样早……”
“走吧。”贺鸢的声音听起来也带着不情愿,“总会再见的。”
“希望他们同心和合,一辈子平安喜顺。”贺慈说。
明月珠唰地爬起来,推开门只看到窗台上放着的短刀和香囊。贺乌从地府转回,失落了的短刀和香囊。
浅白的月牙还朦胧挂在天际,东边群山之间已经亮起了金红的日光。日与月永远温柔地照彻人间——迎亲的鞭炮声热闹地喧哗,这让人无限留恋的、幸福的人世间!
【馃摙作者有话说】
主线即将完结~接下来还有篇幅较短的支线!
第89章春节合卺酒
大逐山的习俗,婚礼的时间往往是在上午。清晨的时候,迎亲的车队就一路吹打着出发。小门小户人家的婚礼往往算不上多么排场奢华,只是一切都是簇新、明艳的,水红的轿布上缀着同心金线,车队一路吹打,沿途分散喜果花钱,迎亲观礼的人群交口称赞道喜。
“贺长生,今日打扮这样神气!”
“日子过得这样快呢,小长生都当上新郎官啦。”
“今天好天气,日月同辉,姻缘和合,恰如其分!”
没有人因为明月珠的身份或性别发出疑问,他们都在为自己所熟悉的乡亲村民觅得了良缘而感到高兴与祝福。
贺乌一路道谢,招呼邻里乡亲们来饮喜酒。所有的面孔都无比熟悉,在此刻真诚而快乐——他们与贺乌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无论血泪还是欢乐,都在用眼睛和双手经历,因而也会因为他人的幸福而露出真切的笑容。
“你有提前瞧过明月珠穿嫁衣的模样吗?”黄眉子问他。
黄眉子今天终于换了他那身土黄色的装扮,穿上了为了作赞礼而新制的衣衫,所骑的毛驴也在头顶上绑了个喜庆的红绣球。
如果他穿黄衣服所以是黄鼠狼,那现在岂不是红鼠狼了。贺乌骑在迎亲的马上暗暗琢磨。这个俏皮话是明月珠会喜欢的。
“喂,我说贺长生,新郎官儿!”黄眉子又喊了他一声,“现在就木呆呆的,待会真要被拦在门外咯。”
贺乌醒过神,摇了摇头。
“紧张?”黄眉子又揶揄问,骑着毛驴凑近了贺乌一点。
显而易见。贺乌仍然不说话,拢起马缰加快了步子。
“能够有现在的光景,还是要多谢你。”贺乌突然说,“黄眉子,你以后一定要修起几千年的道行,当上大逐山的保家仙。”
“说这个做什么!”黄眉子很无所谓地挠了挠耳朵,“今天作新人的是你和明月珠,有这些的话,你等晚些时候请酒再说。”
“我知道。”眼瞧着书馆的“茶”字旗帜越来越近,贺乌甩蹬准备下马,“像是在做梦似的。”
“放宽心啦。”黄眉子哈哈地笑,“你还没瞧过明月珠穿嫁衣,那看来明月珠也还没见过你这身打扮了。潇洒得很,潇洒得很!我见过披红挂彩的状元将军多的去了,谁比得过要娶了心上人的贺长生?”
贺乌本来一路招呼,还没觉得有什么,被黄眉子这么言语夸张得大吹大赞了一回,还真闹起脸红来,抓着圆领袍的袖子反复地整理,被众人笑着簇拥下马时险些昏头昏脑,忘记了书馆的客房在东还是在西。好不容易寻着了新娘所在的房门,又嗵地撞在了门边挂着的彩绸上。众人都是笑着打趣,连屋里的明月珠都一时好奇,盖着盖头也左右张望,问起怎么回事来。
贺元九靠在门框上,笑嘻嘻地伸出手讨红包——昨晚明月珠拉着门不让贺乌进,今天想要进门怕是也要费些力气。
“我说贺元九,你今天到底是哥哥娶亲,还是哥哥嫁人哪?”黄眉子拿出喜钱来,铜板包在红纸里哗哗直响,分给贺元九和其他几个凑着笑着的女孩儿。
她们大多是在花朝节与明月珠认识的,贺元九从来都不怎么与外人交往,有明月珠在中间左右连络,年轻的女儿们透明的心思很快也熟悉起来。贺乌这几日着忙,偶尔也留意自己这个半路妹妹的活动,想她明年春天,也许也能像普通女孩一样在花枝间扑蝶欢笑。
“那自然都是。”贺元九把红包塞进衣袖里,贺乌明眼看着她的琵琶袖已经被铜板鼓鼓地塞着往下坠了,“这两个冤家能凑到一处,有得是我的功劳。我看还得再给我一包才是!”
笑闹欢哄之间,贺乌终于进了门,看见了端坐在镜台前的明月珠。他的嫁衣与贺乌自己的相同款式,只是贺乌在肩上斜披了新郎的披红锦缎,而明月珠头顶盖上了新娘的盖头。
“我给明月珠盘了个可漂亮的发髻。”贺元九扶住明月珠的肩膀得意地说,“待会你就瞧见啦。”
仍然像是梦里。贺乌恍惚地迎轿返程,跟着长辈们的指点拿起绾好同心结的牵巾,在笑语声里握紧了一端——始终安静着的明月珠,也牵起了另一端。
贺乌脑海里反复想着贺元九方才说过的话,想象不出盖头下会是明月珠怎样的一张脸。明明再也熟悉不过,从立春时山溪边偶然一见,那样烂漫新奇的春天,懵懂又心热难耐的夏天,怅然追寻、无论如何都不愿放开彼此的秋天……他还会簪着那枚圆月似的珍珠簪子吗,是明月珠说过他最喜欢的。或者会在嘴唇点上胭脂吗?明月珠不加修饰就已经很美了。
一条红绸牵起两个人,他们踩着红毡一起步入礼堂,在礼赞主持下认真地跪拜叩首。
一个仪式从来都无法改变什么,世间还是会有生老病死,有遗憾和离别,有身不得已。然而就像他们的祖辈和父辈,就算在那之后还是会经历痛苦,他们都会在礼赞声中拉起红绸牵巾,在众人的祝福里向彼此许下诺言。我们永远不会分开,就算人命脆弱、生死无常,只要日月还在照耀山野,我永远不会改变我的心。
贺乌拿起秤杆,挑起盖住明月珠的盖头。缥缈恍惚的思绪在明月珠清明的眼睛里落为了现实,目光相触之时也将这一年四季尽收在了眼底。
“长生哥。”喧哗声里,明月珠弯起眼睛微笑,“我现在漂亮吗?”
与贺乌猜得不差,他戴着那枚珍珠簪子,发上鬓边绒花簇拥,并没有严施粉黛,在贺乌眼里足够令人意乱情迷。
“天下再没有我的好阿珠这样漂亮的了。”贺乌紧紧抓住了牵巾,笑着回答。
他头上戴着新郎的花冠,村人们热心编络,繁花簇簇垂落在少年人英气利落的脸颊边。让明月珠想起春天时他玩笑着在长生哥发上盖住的花朵。那时他尚未有灵犀相通,恐怕也已经暗中托付了终身。
热闹的鞭炮声又一次连绵地喧哗,穿梭在人群之间的小孩子们高兴地欢呼,将喜果和彩花四下抛洒。花瓣落在并肩而立的少年人身上脸边,贺乌下意识伸手要为明月珠拂去,他年轻的新婚妻子也恰时向他抬起脸来笑——两下里青春秾桃艳李。
村民们再次唱起歌谣,所为的是祝福与祝贺。明月珠环顾周围,他看见贺奶奶坐在高堂的位置上向他们微笑,贺元九与黄眉子站在堂口,白留仙被贺茂撺掇着饮酒,贺小庭捂着耳朵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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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挂鞭炮,将旁边还在抹眼泪的贺四嫂吓了一跳。焕福被贺静娘抱在怀里,两手满抓着喜果。广利禅院并没有宾客前来,不过明月珠后来听说,村民们在婚宴上唱起来的祝酒歌,唱词是老禅师所写的。
“三世长相逐,四季无别离。
深相拜,频祝愿,良缘万古期。”
婚宴一直热闹到下午,而仪式要在合髻交杯之后才算完备。
合髻便是将新人的头发各剪下一绺,红线扎起并在一处,与梳子绫罗存在一起,作“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寓意。
交杯则就是合卺酒,酒杯用彩结绑在一起,灌满了酒让新人互饮一杯,饮罢,将酒杯与新人所戴的花冠一齐抛掷在床下。酒盏一仰一合,就是大吉大利的好兆头。众人纷纷道贺,掩帐而去,迎娶的仪式也就了结了。
喝酒的酒盏深得很,贺乌打量了一眼就想明月珠一定会喝醉。然而程式总是要走,酒杯喂到明月珠嘴边他一气喝完,还让旁边也醉醺醺的黄眉子叫了声好。
“长生哥也喝。”明月珠眨了眨眼睛,酒气很快泛上了脸,一张雪似的脸颊红得与嫁衣一个色。
贺乌俯身咬住他举过来的酒杯,也爽快地一气喝完了。
不打紧,仪式既罢,婚房婚帐里就只有贺乌与明月珠两个了,明月珠再怎么犯酒痴说胡话都不要紧。
贺元九上一秒还在笑嘻嘻地问要不要她听窗角,下一秒就砰的变回了猫,被贺乌忍着笑塞进了贺奶奶怀里。
忙了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灌了一杯酒之后也没什么醉意。惦记到明月珠也没吃什么,贺乌从前厅收拾了一碟绫酥。
还有几个乡民在帮忙收拾打扫,贺乌走过去赠礼道谢,反而被推着肩膀推走了。
“都是应该的,不必客气。”贺四嫂笑着说,“快些回家罢,可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明月珠自然是不可能老老实实坐在绣帐里等他的。贺乌推开门,明月珠正盘腿坐在桌子前算喜钱,手边摞了一摞银钱。
“阿珠喝了酒,还能算明白账?贺乌笑着从他身后贴近,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
“我清醒着呢。”明月珠抬头回应他的吻,“长生哥——还是要改个口?相公,夫君?”
这下喝醉的可是贺乌了。贺乌不发一言,揽住了明月珠的肩膀,将脸颊贴到他的脸边。明月珠笑着说痒,两个人一齐歪进了榻上。
“阿珠。”贺乌紧紧抱住怀里的人,“有一世算一世,不管轮回几世几年,我总会寻到你的。我从好久之前就答应过你——”
“永远。”明月珠轻声说。
“嗯。”贺乌轻轻点头,“永远。”
曾经仓促莽撞的誓言,他们的确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守。鸳鸯带结、凤钗相合,多少风波都已经经过。
“我爱你。”贺乌把脸颊埋在明月珠的头发里,无数次做过的动作此时更让他觉得心下柔软。
“我也是。”明月珠小声嘟囔,抓紧了贺乌的衣服,“长生哥,往后再也没有哭的时候啦。我们在一起,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烛影摇红,温柔地拂过了一双微笑着的面孔。
“哎呀!明月珠突然抬头看了眼。
“怎么了?“贺乌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上。
“下雪了。”明月珠坐起来紧爬了两步,凑到窗户边说,“上午还是好天气……还好没在迎亲的时候下起来。”
或许上天垂怜,也愿意在这样的日子里兑现他们曾经的诺言。
“要出去看雪吗?”贺乌笑问。
“可是我的鞋子是新做的,沾到雪会湿。”明月珠歪过头。
“我背着你。”贺乌伸手说。
这当然也合了明月珠的心意。
贺乌背起明月珠,也正像立春下山那天一般,片片雪花轻快地飞向大地,日月也将要合卺白头。
白雪照证晶莹剔透的誓言,照彻人间无数的花好月圆,照见无数个贺乌与明月珠将要共同度过的、美满幸福的春天。
【四季轮转】
【馃摙作者有话说】
主线篇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大家与长生阿珠一起走过四季!
接下来还会有不到万字的支线,还有一点伏笔需要回收~
婚礼流程与仪式参考宋代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番外花信风
第90章【旧朝新年】腊梅花
(在明月珠来到人间之前的春日)
堂屋桌子上摆着一瓶腊梅花,算是贺乌家春节的岁朝清供。是隔壁家贺茂一家送过来的,一进门就特地叫贺乌不准与他客气,新年相馈友邻也是习俗。
“该谢还是要谢的,这一年多亏茂叔你们照拂。”
贺乌收拾了一筐炸物年货,塞给了贺茂说。
除夕守岁火的夜晚,贺乌家里还是他和贺奶奶两个人,乡亲们记得他们,会来拜访赠礼,也只是人语欢笑一时。
年幼的时候,贺乌看着奶奶叠黄表纸,摆岁贡花,布置香案——现在换做他来作这些事,也规规矩矩。
贺奶奶静静看着他半晌,似乎有无限的感慨,伸手费力地想摸摸他的头顶,又发现孙子的个头已经比她高太多,只能用生满粗茧的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天色暗了下来,贺乌将暖炉里填满了炭,把包饺子的案板移到了堂屋里。祖孙俩坐在暖炉边,守着清供的腊梅花包饺子、守岁火,时不时说上几句话。
三花猫睡在贺奶奶脚边,睡了一觉醒过来见他们还在守岁,用舌头舔了舔鼻子,凑在咕噜噜煮着饺子的锅旁边嗅了嗅。
“小元乖乖,这个不是乖乖吃的。”贺奶奶乐呵呵把她从锅子旁边抱走,“年夜饭的水煮牛肉还给你留了两片,咱们去吃那个。”
“马上又到小元的生日了。”贺乌把手里的饺子捏起来,拍了拍指缝里的麦粉说,“明天是元月初一,她是元月初九的生日。”
这只猫儿来家里也有些年头了。贺乌故意把手上剩下的麦粉往猫儿鼻子上弹了过去,让她打了个喷嚏。
小元猫似乎冲他翻了白眼,昂首挺胸地走开了——贺乌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猫儿怎么会翻白眼?
“长生乖乖,这是你的。”贺奶奶给小元放下装着牛肉的碟子,转身拿出了一只红包,“长生乖乖的压岁钱。”
贺乌把手在衣服下摆上擦了擦,才伸手接过红包。
隔着红包,他能摸出来那是一只发簪。从贺奶奶年事渐高,贺乌顶起家里的担子之后,贺奶奶每年给他的压岁钱几乎都是她年轻时的体己——零星的铜板或者首饰。
“奶奶,我都这么大了,就不要压岁钱了。”贺乌捏着红包说,“再说,你给我的首饰,我也没用处不是。”
“长得再大,不也还是奶奶的孙子?”贺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给你就拿着,往后给我的孙儿媳妇。”
“奶奶你又说这个。”听见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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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着的汤锅冒起浮沫了,贺乌急忙回头揭盖盛饺子,“说这样的事还早呢,我年纪还小。”
刚才说自己已经长大了,现在又说还小。贺乌自己心里都暗暗想笑话自己,嚼着牛肉的三花猫似乎也笑了一声。
“你刚才笑我?”贺乌怀疑地端着饺子在小元面前蹲下。
小元吧唧吧唧吃着牛肉,眼皮都不抬一下。
贺乌伸手弹了弹她的耳朵,小猫喵地露了露牙。
也对,一只普通的小猫哪来这么多表情。贺乌自己坐回了板凳上,而小元吃完牛肉又去找贺奶奶撒娇,贺奶奶给她穿了一件新织起来的红线围巾,坠着圆滚滚的金铃铛,很是可爱。
煮好了水饺,贺乌才把贺奶奶给他的红包抽出来拆开。是一支珍珠发簪,他之前也没怎么见贺奶奶戴过——很朴素的式样,雪白的珍珠用银胎托出来,下面是长长的簪子。
这样长的簪子,能簪起多么厚实的长发啊。贺乌摩挲着簪子尖,脑海里浮现出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可以簪起月光一样的长发。
“奶奶,从前没见过你簪这只簪子。”贺乌又对贺奶奶说。
“因为这支簪子,本来就是爷爷做给孙辈的呢。”贺奶奶坐在桌子边打瞌睡,闻言抬了抬脸回答说,“那时他用二十担碧粳米换了这颗珍珠,又把银锭融了打簪子,我问他要是儿媳生了个小子呢?他说,那也还有孙媳呢。”
又说到这回事了。贺乌低头思考着该怎么支吾过去。
贺乌的爷爷,也在他记事之前就去世了,贺乌对他的印象只有在香案上的祷词,还有邻里偶尔提起来的话——他们说,贺乌已经长成不输于他爷爷的猎手了,善骑马能射弓,也有深色的皮肤和沉默的性格,而且,他的名字也和矫健、黑色羽毛的鸟类有关。
“我听王奶奶说过呢,我的名字也是随着爷爷起的。”贺乌不动声色地给贺奶奶倒茶,“奶奶,‘长生’是不是爷爷给我起的名字来着?”
虽然贺鸫自己并没有长生,早逝而没能看见这个让他们寄寓着所有美好愿望的孩子。
“是哇。乌这个字既是随着你的爷爷叫,也因为你阿娘当年一个梦……”贺奶奶难得提起来贺乌的爹娘,说的还是贺乌母亲金乌入怀的梦。
他名字的来源,贺乌从小就听大人说过许多次,好在贺奶奶唠唠叨叨说着,不再惦记自己不见影子的孙儿媳妇——贺乌捧着茶杯,微笑着听。
终于守到了子时,院外响起了闹腾腾的鞭炮声,五彩的烟花也在村头亮了起来。贺奶奶抱着小元,贺乌提着两挂鞭炮,也到院子里看烟花。
“乖乖不怕喔。”贺奶奶笑眯眯地帮三花猫捂住耳朵,烟花照亮了她半边安宁祥和的脸。
“奶奶,你今年许的什么新年愿望?”贺乌把鞭炮点燃,唰地跳回贺奶奶身边,捂着耳朵问。
鞭炮响亮地炸起来一串火花,贺奶奶还是笑着,说了句什么。
贺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清了,她说的是——
“我愿望是,长生乖乖不会孤单了。有个什么人,跟着春天一起来,让他开心快乐。”
“那,奶奶,你的新年愿望是实现了吧?”明月珠笑嘻嘻地抬头问,“那个人就是我呀!”
他跟着贺乌一起包饺子,鼻尖上都沾上了面粉,还兴致勃勃地要抢贺乌手里的擀面杖。
“是哇,那个人就是我的阿珠乖乖。”贺奶奶也笑,转身从桌子上拿起了四个压岁红包——贺乌的、明月珠的、贺元九的,还有被请来一起吃年夜饭的黄眉子。
黄眉子原来想推辞的,毕竟认真算起来年龄,他可比贺奶奶还要大,然而贺乌一记眼刀杀到他脸上,黄眉子就笑哈哈地接下了。他们几个的红包都是贺乌准备的,今年田间丰收,过年红包都厚了不少。
清供的花卉也还是贺茂送来的腊梅,今年还添了黄眉子拿来红艳艳的天竺果、明月珠养了一冬天金盏银台的水仙花,桌子上一片灿烂明艳。
“那样的话,奶奶,你今年许愿咱们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喔,这些咱们今年都有了,那最好就是还能发点小财。”明月珠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要说是贺老夫人许愿最灵了,那还是得许个大的嘛,像是——黄眉子今年开悟,多修五千年道行。”黄眉子往嘴里扔了两颗花生米,笑道。
“黄眉子你净惦记这些。”贺乌凑在饺子锅旁边给炉子续柴,“我奶奶要是有这么大的本事,一家的吃穿用度都能点柴成金了。”
“长生哥,你别说。倒是黄大仙该有这样的本领。”明月珠附和。
“奶奶还是想,开心最重要。”在众人说笑间,贺奶奶也笑了,“新的一年,乖乖们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过。”
明月珠拍了拍指缝里的麦粉,眼睛一转看见了坐在暖炉边嚼炙羊肉的小元,伸手在她鼻子前面弹了一把。
“你也来!”小元喵地一声。
【馃摙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每天都要开心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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