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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小雪其二胡桃羹
贺乌从前在打猎的时候,见识过很多兽物面临生死威胁时候的反应。如今他自己面对着黑白无常,竟然也像那些麻木无知的兽物一样,瞠目结舌,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要用尽一身的气力才能在原地站稳。
“贺长生。贺长生!”黄眉子使劲掐了他的胳膊一把,“别发愣了!”
“你……们,这次来是为了阿珠吗?”贺乌说话时觉得声音几乎不是自己的,“明月珠。”
不要,不能带走阿珠。贺乌脑海里千思万绪纷乱炸开,快想想,一定还有什么事能做——或者,如果能杀了他们呢?混乱痛苦的心底突然闪过这样可怖的想法,也免得阴差再来索命。虽然他不一定能杀得了无常鬼,但如果……
黄眉子死死扣着贺乌的肩膀,半是搀扶半是往回拉,让垂下脸说不出话来的贺乌站在原地。
“好歹说句话不是?”黄鼬沉声询问,“看着凡人因为你们挣扎痛苦,无常大人就满意了?”
“话也并非这么说。”白无常的声音似乎也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二人此次前来,的确是为了那只误入尘网的兔妖。”
“你们不能——”贺乌猛然踉跄,又被黄眉子一把扶住。
“稍安勿躁。”白无常也许见多了这般情形,压根无动于衷,“罗盘上始终若隐若现,盘旋着指引大逐山贺家村有山妖魂魄,其命该绝,然而确切时限始终不见。”
“我们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探查原因的。”黑无常冷哼一声。
“之前如果有明月兔妖,往往会在什么时候……被你们收走?”黄眉子问。
贺乌眼前一阵阵发花,仍然咬紧了牙关站定听着。
“哪来的闲心记住这个。”白无常笑容不改,“不过……总该在立冬左右吧?不会很久。”
“你也不必痴心妄念。”黑无常语气平淡,“那兔妖还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天大的造化。还以为是有什么瞒神欺天的本事,没想到他自顾自绣着花,都没注意我们的脚步——根本半点法术都没有。想来你花了不少心思照顾他,吃药诵经吊着他的命罢?”
“反正还不是现在吧?”黄眉子又问。
“不是现在,该死的也命不久了。”
“你们——”贺乌挣脱了黄眉子的搀扶,冲撞向前似乎想要和无常拼命,又被黄眉子死死拉住。
“好了,贺长生,你静静心!”黄眉子伸出手想要撤掉他给贺乌施加的现形法,反而被贺乌一把甩开。
贺乌重重垂下了脸,思考了片刻。
“中元节的时候与你们相见,无常老爷说拘魂不问名姓。”贺乌开口说话的时候嘴角血迹斑斑,是一时间心绪狂乱被他自己咬出了血来。
“怎样?”黑无常挑眉。
“那,人与精怪的魂魄可有区分?”贺乌问。
“喂,你昏头了,问这个做什么?”黄眉子见他还是晃晃悠悠站立不稳,伸手又想扶他。
贺乌摇摇头,推开了他的手。
“自然是一般。”白无常倒是也耐心,“无论贫富美丑、人鬼妖精,都是魂魄一条。”
“你难道就不奇怪,你五岁那年的山洪杀了那么多人命,你家那只三花老猫怎么偏偏还能活着?”黑无常抱起胳膊,“那只猫原本和你们家有托胎为亲的缘分。然而贺慈在洪灾里一命而亡,腹里的女胎也算魂魄一道,胎命换妖魂,阴差阳错为还没转世的猫妖省下一条命。”
“我说你们怎么一点人情都不讲?鬼也得讲点人情吧?”黄眉子大声嚷嚷,“又要索人家媳妇的命,还要拿人家父母的死说事?”
黑无常伸手向他额头上一指。
黄眉子唰地蹲下又站起来:“哈哈,点不着!点一下就让精怪化形是吧,你以为我没听明月珠他们说啊?”
“妖命与人命同等。”黄眉子气急败坏,他身后的贺乌语气却冷静了不少,“既然妖与人同等——不管你们要从大逐山带走谁的魂魄,不管是不是明月珠,只要带走一个什么人或妖的魂魄,这就算可以了,是吧?”
黄眉子愣住了。
“贺长生,你……”他缓缓转过了头,“你是想……”
“是这样不错吧?“贺乌又重复问了一遍。
“你疯了?”黄眉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你想拿你自己换明月珠?”
贺乌平静地拍了拍黄眉子的手,示意他放开自己。
“刚才多有得罪。”贺乌对着两位无常轻轻拱了拱手,“有关于家人生死的事,我的确有时冲动。”
黄眉子“这,这”地结巴了两句,无可奈何地沉默了。
“我还是……有事相求。”他听见贺乌这样说,“真到了那一天,这条魂魄我当然会拿给你,烦请两位无常老爷不要惊动我的家人。”
“你怎么打定主意,我们这地府官差愿意和你换这一遭?”黑白无常眯起眼睛,齐声发问。
无常当道,诡谲的枷锁刑具在他们瘦骨嶙峋的手里闪着微光,周遭阴风阵阵,实在是使人望而生惧。夏天的时候,手无寸铁的明月珠竟然敢为了邻居的生死,伸手拖住鬼差的脚步——又善良又热情的好阿珠。他理应当自由无拘地活下去,活到新年春天的。
“我不敢肯定。”贺乌自嘲似的笑了笑,“倘若你们不肯收,我先一步割了脖子来见你们,那也能算吧?”
“别胡说八道——别胡说!”黄眉子还是想让贺乌闭嘴,被黑无常趁机在他额头上一指,啪地变作了一只黄皮黑爪的黄鼬——好在贺乌及时出手接住了他那罐尚有余温的黄豆炖猪蹄。
黄鼬惊疑地直立起身,不知道为什么贺乌现在满脸轻松的神情,弯腰将他拎了起来,还有闲心调侃了一句他的毛皮油光水滑。
“所以两位无常老爷,拜托了。”贺乌又对面前的无常说,“倘若您作这个人情,我定然不会为你们添太多麻烦。”
“你就这么甘愿求死?”白无常问。
贺乌摇头:“不甘愿,然而我也没有别的法子。”
“哈,真是像极了贺鸫。你的祖父是我见过很有意思的凡人。他胆子大得出奇,在中元节抓住水鬼那天无意见过我们,竟然完全不怕。他那时与贺阿真一见钟情,贺阿真受了水鬼惊吓一度病重——他在看顾贺阿真的时候,偶然又见到我们路过,以为是要索走爱人魂魄,也提出了要换自己的命。”
白无常说到此处,像是说了多么好笑的事,笑着连连摇头:“可真是痴情痴意!殊不知他自己才是最短命的那个,带他的魂魄走的时候,已然成鬼还看着哭倒在灵前的贺阿真,徒劳伸手想要安慰她!”
“不是多么好笑的事。”贺乌神色自若地向无常拜别,“也多谢二位告知我生死轮回,还有转世之时。小元有在我家作幺妹的机缘,我身死之后,定然也还有与阿珠重逢的机缘。”
还没等到无常的答复,黄鼬的法术就无声褪去,贺乌的眼前瞬间空空落落。黄眉子也挣扎着变回人形,跳着脚抱怨一通:“差点摔了我的猪蹄!”
他看了贺乌一眼,欲言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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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
“走吧。”贺乌只是说,“阿珠该等得心急了。”
活了上百年的黄鼠狼自在逍遥,叹息贺乌的决定却不能感同身受。他自然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贺乌在推开家门之前犹豫许久,还是在看见明月珠擦着汗从厨房里探出脑袋的时候,瞬间红了眼眶。
“哎呀,还有黄眉子大哥!”明月珠微笑着扬起脸说,“外面很冷吧?我煮了酒糟胡桃羹。”
顾不得黄眉子还在眼前,贺乌急走向前,一把将明月珠抱进了怀里。
“长生哥?”
明月珠不明就里,还是舒展了柔软的怀抱,轻轻拍了拍贺乌的脊背。
“怎么啦,长生哥?”他笑着轻轻问,“你想我了吗?我不会和你分开的。”
【馃摙作者有话说】
“你是会为了片刻的欢爱孤独一辈子,还是——甘愿殉情死在泥水里?”
立秋剧情里的问句,贺长生也作出了自己选择。
(绝对是he!请放心!)
第72章小雪其三枣泥酥
贺乌连日照顾病人,始终绷着心弦,与无常相见之后反而如释重负。明月珠难得在五更时模糊安稳睡去,贺乌侧躺着慢慢摸他的背,也打起了瞌睡。
明月珠在睡梦里也有时咳嗽,靠在贺乌心口不自知地颤抖,在碰触到贺乌的体温之后又渐渐平复。
唉,就算是现在贺乌也还是会有爱欲,抱住明月珠的时候可耻地觉察到身体起了反应。手掌摩挲过他的侧腰时又发现兔妖消瘦得惊人,夏天时盈润饱满的大腿和小腹半点余肉都没存下,胁下几乎摸得出根根骨头。
于是忽然动的色心也被贺乌忘了,自责又难过地吻了吻明月珠的发顶。把兔子养成这样实在是他的过错。
恍惚睡去的时候他又一次陷入了回忆或者梦境,又一次回到了父母都在时的家。洪水还没有把宁静幸福的家庭打碎,院墙和篱笆都没有冲垮重建,枣树也还没有被打落半幅枝丫,比现在更加茂盛。
“长生乖乖,快把你的小手帕晾起来。”母亲说话的语气总是像小姑娘,“你的脸洗好了吗?我们睡觉了。”
啊,洪灾也许就是这几天的事了。这时候的母亲明显腰身臃肿,行动也慢慢的。
“阿慈,我带长生睡觉吧。”父亲刚刚把晚饭的锅碗收拾干净,故意往贺乌毛茸茸的脑袋上甩了两滴水珠,“你去休息。”
他小时候很喜欢睡在父母中间,就这样还是有了未出生的妹妹。十九岁的贺乌还有闲心这么想,他的爹爹可真是个老实人。
“是不是又偷偷捉萤火虫去了?”父亲把五岁的小长生抱起来,往上抛了一下又接住,“脚这么凉!”
贺乌从小就不会说谎,问题难以回答的时候就傻呵呵地笑着不说话。
“你看,又不说话了!”父亲戳了戳他的鼻子,“以后你那个月亮上的媳妇,难不成还得会读心术?”
他不会读心,但也足够的心思玲珑。贺乌心想。
“这有什么的,真要有那样的人,他们两个的心意一定是相通的。”母亲的语气仍然轻快含笑,“你不要和长生这么玩,忘了他上次骑在你脖子上尿裤子了?”
怎么梦里还会有这么丢脸的事?
真有那样与他心意相通的人,他贺乌还是时常欺瞒。而且让十九岁的贺乌最怅然难过的是,他还是没能看清父母的神情。
十余年久不见爹娘面,就算是梦里都不能看清楚。等我也被无常拘走魂魄,他们也许早就轮回转世了。丝丝缕缕的想法在脑海里散尽,贺乌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灰云黑天,冬天的夜总是这么长。
已经习惯了的作息催着贺乌起身忙碌,在把明月珠的药锅坐到炉火上的时候,贺乌稍微犹豫了一下。算了,他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可寒病还是在身上,还是得吃点药的苦头的。
贺奶奶在冬天也觉少,在贺乌未曾察觉的时候抱着三花猫坐在了堂屋前。
贺乌默不作声地砍柴,趁贺奶奶低头给小元梳毛的时候直起身,认真地看了祖孙两个许久。
贺乌在起床之后把自己卧房的窗户帘子勾起来一半,贺奶奶时不时会站起身,隔着窗户看一眼还在睡觉的明月珠。
“他比昨天好一些了。”贺乌小声说,“好歹能安稳睡个觉。”
关于贺乌自己的决定,只有看到奶奶的时候他会有额外的痛楚,但是他努力把那些念头按了回去。
明月珠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让贺乌也忍不住担心地回到床前,俯身试探他的呼息。要是黑白无常不守信,阎王殿前应当也能击鼓鸣冤吧?
几日连绵阴沉的天色放晴,贺四嫂敲响了贺乌的家门,来归还前两天借他们的饼模,也带了一筐用贺乌家宝相花纹的糕点模具做的枣泥酥。
“听贺茂说明月珠这几日不爽利。”她把点心篮子递给贺乌,“贺乌啊……”
贺乌还没来得及谢过她的点心,就被贺四嫂推进了厨房。
“嫂子问你,他是不是身上有了?”贺四嫂神情认真,“要是赶在月份大起来之前办婚宴,一定要和嫂子说啊,嫂子肯定来帮你们忙的。”
明月珠的药还煮在炉火上,贺乌盯着那片漆黑的锅盖,简直不知道哭还是笑。
“嫂子,明月珠怎么看都是男子吧?”他说,佯装自然地蹲下身查看炉火。
他和明月珠的关系,虽然贺乌早就有预料肯定已经被乡亲们知晓,真被说起来他还是害臊,尤其又说到了生育的事。
“他长得那么漂亮,原先还以为是你从哪里带回来的哥儿。后来慢慢地看,或许是山妖,我们都知道……”贺四嫂轻声说,“就算是常年养着病的孩子,也没有这样活泼好奇的,仿佛刚来到这世上一样。又见你们这么要好,更不像是兄弟情分。”
贺乌愣在原地。手里的半捆干草还没来得及拨动,一时间顺着炉膛烧了出来。贺四嫂顺势弯腰,帮他扇动炉火。
他们知道明月珠是精怪?不光是贺四嫂,所有人对待明月珠都毫无异样。明月珠自己也热情活泼,和谁都能说上两句话,难道贺小庭真的会把这个没大没小、幽默有趣的玩伴,和长辈从小吓唬他会吃人心肠的妖怪联系起来?
“阿慈还在的时候,说她的长生要是有姻缘,只要长生自己钟意就好。”贺四嫂重新抬起头说,“每次明月珠来找我打听绣花样子、请教菜谱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来阿慈。既然你们彼此钟意,阿慈也一定能放心。”
贺乌张了好几次嘴,才把自己的声音找回来:“……阿珠,他和常人没什么区别的。”
“我知道。”贺四嫂笑了笑,“他应该是什么草食的精怪吧?我猜是兔子还是小羊,多么好的孩子。而且他是你的家人,哪有人会去告官捉妖呢。”
“四嫂。”贺乌松了口气,“……往后,我家还要多麻烦你帮忙照顾。”
“这是什么话?”贺四嫂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平时大家邻里帮忙的都不少,你不说这也是我们会做的。”
草药的味道在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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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厨房里弥漫,贺乌的手捏紧了衣角又松开:“嫂子,这里太呛,我们到院子里讲话。”
走出厨房,贺乌才发现跟在自己脚边的三花猫。刚才的对话不知道她听去了多少。
那双蓝黄异色的眼睛格外地亮,让贺乌一时间打了个哆嗦。
“长生哥——”明月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屋里拉长了声音喊他的长生哥,“我那件荷叶绿的袍子呢?带着金纽扣的那件,你快来给我找嘛。”
贺乌半是好笑半是羞地向贺四嫂笑了笑,那边明月珠已经趿着鞋稀里哗啦扑到了门口。
“四嫂!”他看见贺四嫂,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呀,我头发都没梳。长生哥你怎么不告诉我?”
“明月珠,你的病……是怎么了?“贺四嫂万分惊愕。
明月珠下巴上血迹未干。
“啊,没事的。”明月珠急忙拿袖子挡住嘴,“是喉咙刮出血来了,没什么大事。”
贺四嫂将信将疑,说家里还有几块阿胶,让贺乌下午去取了,见血的病症一定要好好调理。
送别了贺四嫂,明月珠站在贺乌身后,红着脸嘭地把脑袋砸在了贺乌背上。
“洗手吃饭了。”贺乌好笑地拍了拍他。
“我头发都没梳,还一直在卧房里喊你!”明月珠使劲在他背上蹭了蹭,“好丢人!”
“四嫂又不是不知道。”贺乌揽住他的脑袋吻了下。
“嗯?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是——”贺乌眨了眨眼睛,“是什么?嗯?”
“是一对儿。”明月珠笑着轻轻咳嗽了一下,“是……夫妻?”
好了,这下可轮到贺乌脸红了。
第73章大雪其一金玉羹
栗子与山药都切成片,澄黄与雪白一起装在汤锅里,加上之前煮下的羊汤同烹,温补健脾,羊汤的油性还让清煮的蔬菜更加鲜美,明月珠很爱喝。
贺乌盯着汤锅发呆。明月珠自己很喜欢做饭,生病之后无法操持,每天只有捧着碗等贺乌的份儿。
不过贺乌也想多给他做几次饭吃。劳碌一天之后,家人共坐同食一锅羹汤,天大的疲惫也能在碗筷相碰之间化解。
“没有骨头给你了。”他又瞥了眼旁边蹲着的三花猫,“等着煮好喝汤吧。”
三花猫蓝黄异色的眼睛眯了眯,钻出厨房朝着堂屋喊了一声:“明月珠——”
“干什么?”贺乌奇怪地问,“你现在不怕奶奶听见你口吐人言了?”
“不要你管。”小元把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明月珠脚腕上缠了一下,“明月珠,你看着汤锅。我和你的长生哥有话要商量——商量要给你的嫁妆。”
“没有,不是——”贺乌越发的莫名其妙,“谁说的,谁答应了?“
“怎么,哪里不对?”小元把猫脸转回来,“我问你想不想娶,明月珠要不要嫁?哦还是我之前以为的那样,是他娶你嫁——”
她的话莫名其妙,却还真让贺乌与明月珠都沉默了。
贺乌心里将她的意图猜出了八九,简单嘱咐明月珠看好火候,不要悄悄先尝烫到舌头,跟在猫尾巴后面走出了家门,一直走到家门后面一片僻静的田地。
冬天多数农户居家猫冬,曾经走街串巷的小贩也少了光顾,环顾四周竟然没几个人影。
“你知道我的打算了?”贺乌问头也不回的三花猫,“知道了怎样?”
“我会怎样?”猫儿喵喵地反问。
三花猫小元又一次变成了人形,还是穿着那一身襦裙,发髻和发饰都和之前见过的样子毫无分别。
“我会恨你。”贺元九说,“我会一直——恨你。连着奶奶那份恨你。”
贺乌还是没能适应她的人脸,此刻也忍不住盯着她的脸思考,原本会成为他妹妹的贺元九——她长得是像阿娘吗,还是像更年轻时候的奶奶?什么情绪都那么鲜明热烈,什么话都要说,生气的时候狠狠睁圆了杏眼,尖尖的小脸也因为咬紧牙关而鼓起了脸颊的线条。
“你化形,是只能穿这一身衣服吗?”贺乌突然问,“冷不冷?”
猫妖本来还有许多焦急气愤的话要说,听完贺乌的毫无逻辑的问句,却瞬间陷入了沉默。
“怎么了?”这下反而轮到贺乌意外了,“你怎么突然这个表情?”
打定了必死的决心,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反而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如果没有那一年洪水,生死的祸难没有拆散原本平静的家庭,这个家里除了金乌梦怀所生的儿子,还会有一个猫儿化身的活泼灵巧的女儿。
原本她也可以更自在地被家人疼爱着,随着四季冷热随心换着自己喜欢的衣服,不只是在冬天也穿着薄薄的襦裙。
喔,也许贺元九不在乎这个。她真正在乎的是……
“小元,你有没有想。”贺乌又说,“你化作人形的脸,会有点像奶奶。虽然我记不太清了,但是眼睛的形状和你讲话的声音,都像阿娘吧?”
小元怀疑地皱起眉毛。
“当然会像了,我是奶奶的孙女!”
毫不犹豫地说完这句话,她又耷拉下了脑袋。
“我是说,当然会像了,我是奶奶的小猫。”贺元九说,“阿娘以前也很喜欢我。我和她们在一起久了,长得像也是应该的——哦你是不是要说,我是妖,所以会在化形的时候仿照她们?”
贺乌摇了摇头。
“前天……还是大前天的时候,我有见到黑白无常。所以会想到,或许可以拿我自己的命来换阿珠——你先不要这么急,听我说完。”
贺乌摆了摆手,示意着急顶嘴的贺元九不要说话,“那个时候,无常也和我说到了你。”
“说到了我?”贺元九焦躁地想用后爪挠耳朵,翘起了缀着绒球的金鱼绣鞋才想起来不对。
“说到为什么那场洪灾,你能呕出一肚子脏水活下来。”贺乌努力斟酌着措辞,“因为你本来能转世,真的当阿娘的女儿、奶奶的孙女的。阿娘连着肚子里的胎一起离开了人世,反而把你的猫命换了下来。”
“……”贺元九有些难以置信地愣住了。
“胎儿小元或许一魂一魄都还没长全,还能把猫妖小元的命换下来。”贺乌叹了口气继续说,“小元,如果在洪水里你知道人与妖的魂魄能互相偿补,你要不要拿你的妖命换人命?”
“啊,我懂了。”贺元九很快反应了过来,眼睛一眯接过了贺乌的话,“你是知道我一定愿意换,所以你也可以愿意用人命换妖命?”
她真的很聪明。贺乌心想,不仅是一张嘴伶俐到得理不饶人,想事情也快得很。
如果她能顺利地转生为人,一定会是个讨人喜欢的丫头,花朝节的时候谁对歌都对不过她。
“可是,我那时候本来就是要转生的,如果没有洪灾,等十月胎成我就把那副老猫的肉身丢了。”贺元九把腰一叉,又急火火地说,“横竖人命妖命都是我——随便怎么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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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想做的事可不一样啊!就算你自己心甘情愿拿自己的命换给别的人,不是,别的精怪,那也不是你自己——”
“阿珠活着,也算是我活着。”贺乌摇头,“我爱他,只要知道他如愿、自由地活在世上,对我就是最大的安慰了。虽然还是会觉得可惜……我不能在他身边。但是有奶奶和你,有黄眉子和白先生,他也还会有更多快活的时候吧。”
“奶奶,你也还记得奶奶!”贺元九的怒气一瞬间再也按捺不住,“奶奶一个人把你带大,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就算我曾经有成人的时候,她现在是不是也只有你一个亲人?就算奶奶说了只要你自己顺心如意,她也不是想让你拿你的命,去如你的意!就算她嘴上不怨你,你还要她多难过多伤心?你的情爱要紧,难道亲缘就不要紧了吗?你舍不得让你爱的人死,难道爱你的人就舍得你去死了吗?——而且!你先别说话!”
她又狠狠地一跺脚。
“我也舍不得明月珠,奶奶也舍不得,晚上自言自语说话的时候总是会说,天保佑长生阿珠,保佑阿珠脱妖成人罢,他早就该是人间的孩子,不只是月亮的孩子了——我当然不会阻碍你,但是你要想清楚,你这样任性的一死了之,你爱的人可要怎么办?还有明月珠!他会不会觉得是自己害了你,会不会在自责痛苦里用你的命活完这辈子?除了你自己,根本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决定顺心如意!我是因为这个才会恨你!”
她的话说得太快太狠,停下来的时候空气仿佛都在瞬间的安静里微微颤抖。灰蒙蒙的枯树里猛然飞起一只麻雀,贺元九还是改不了猫儿习性,警觉地扭头去看。
“我当然不想死。”贺乌慢慢地回答,“可也不想让阿珠死。你会怪责我为了爱人赴死的决定,可是我——我能不能也怪责爹爹呢?不正是他为了爱人赴死的决定,才让奶奶和我难过伤心到了现在。我只能这么选。虽然我到现在还是不能理解爹爹的决定,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因为自己的情爱,抛却了幼子和老母……”
贺元九倔强地背过了脸。
“可是,你还是作出了和他一样的决定。”她说。
贺乌觉得很有趣似的笑了:“对,我还是作出了和他一样的决定,也许因为我是他的孩子吧。从小大家说得最多的是我和爷爷像,没有什么人说我像爹爹,竟然是像在了这里。”
他本来就不善言辞,说完这段话就长久地沉默。贺元九也许是刚才说了太多话,也没有再开口,天地之间只剩下了树叶颓尽的树枝上点点的鸟儿,也许人居于天壤之间,正如飞鸟掠过枯枝。
“该回家了。”贺乌最后又问,“你冷不冷?”
贺元九摇头,变回了猫形。她拒绝了贺乌要弯腰抱猫的动作,自己走在了贺乌脚边。
天气真的越发地冷了,清晨的露珠在土地上结成白霜与冰花,被猫爪踩过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们说什么了?”
回到家里,汤还没滚熟。明月珠抱着手炉好奇地问。
“我们说啊。”贺乌向他微笑,“说就是给阿珠千金也太少,把我都给你,你要不要?”
“可长生哥本来就是我的。”明月珠也作出了认真的神气。
“不止是我的心。”贺乌掀开锅盖搅了搅,“所有的所有,都给你。”
明月珠认真盯住了贺乌的脸,似乎也在思考什么。
“阿珠?”贺乌挨着明月珠坐下,顺势揽过了他的腰,“发什么呆呢。”
他心里暗暗捏了把汗,怕猫儿真的把实情尽数说出来。如今他又不得不骗着明月珠。
“在看长生哥。”明月珠笑着仰起头,按住贺乌的脸吻了一下。
小元闷闷甩了两下尾巴,再一次顶开门帘出去了。明月珠有点不好意思,还是被贺乌牢牢揽在了怀里。
“怎么现在反而越来越害羞——好久没听过你唱歌了。”贺乌贴着他的脸轻声说,“唱首歌给我听吧。”
再能听到他唱歌的机会,可要越来越少了。
于是明月珠想了想,挑了首清商曲唱给他。
“碧玉破瓜时,相为情颠倒。
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馃摙作者有话说】
歌谣选自《碧玉歌》,“破瓜”是十六岁的意思,刚好是阿珠的岁数哦!
第74章大雪其二姜汁糕
“你没别的事要做了吗?!”
小元刚把尾巴放在明月珠膝盖上,让他帮自己把沾在毛上的碎木屑摘掉,贺乌就悄无声息揽住明月珠的胳膊,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知道的以为你俩尾巴打结分不开了呢!”小元还在抱怨,摊开粉黑爪垫在堂屋的坐榻上踩了踩,“我只是找明月珠梳个毛!”
“阿珠尾巴这么短,我看打不起结。”贺乌把脸贴在明月珠颈窝里,暧昧地拿鼻尖蹭他的脸颊。
小元响亮地呕了一声。
“要吐毛去外面吐。”贺乌再次抱紧了害羞要逃的明月珠说。
这两公婆真是糟心。小元晃了晃尾巴,亮顺的长毛从明月珠手心里滑了出来。
贺乌是担心小元口无遮拦,把他要换命的事情告诉明月珠。贺元九当然知道,这也是她真正糟心的所在。
“长生哥,到底什么时候会下雪啊。”明月珠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亲昵,轻轻把手放在贺乌揽着他腰的手上,“你看今天太阳又出来了,照得窗户这么亮。我担心……”
“会下雪的。”贺乌抢过了他的话头,“阿珠,今天天好,我们出去走走?”
小元揣着前爪趴在暖炉边,又是挤眉弄眼地打喷嚏。
明月珠外出还是穿贺乌的斗篷。他自己那件还没做完,毛领稀疏缀了一半,就扔在了针线箩筐深处。
贺乌也想起来那件胭脂绒面的斗篷:“阿珠,你自己那件斗篷呢?还是秋天买回来的布匹,你自己挑了红色。”
明月珠那时候还没有翻开《大荒志异》,高兴地说这件布料颜色鲜艳,在雪里也能看得分明。
“没做完。”明月珠挠了挠脸颊,“我觉得用不到啦。等……等开春了,把它拆了洗洗,做被面吧。长生哥你要记好了。”
贺乌瞥了三花猫一眼,她仍然保持着揣手的姿势眯起了眼,黄黑白的毛色像是一只在炉子边烤焦了的咸蛋黄糍粑。
“能用得上。”贺乌低头捏了捏明月珠所剩无几的脸颊肉,“不过继续捡起来做,阿珠还能记得针脚怎么走的吗?”
“当然记得——长生哥你不要这样空口安慰我了。”明月珠短暂地咬了下嘴唇,“我……我现在已经不难过了。”
绝对是在说谎话。贺乌看着他的眼睛,虽说他自己也在瞒着谎。
贺乌顺势捧住明月珠的脸,低头又要吻他。
“我还没睡着呢!”小元把脑袋甩了甩,“我说贺乌,怎么是你黏着明月珠这么紧,难不成——”
猫儿眼睛咕噜噜转了转。
“难不成明月珠真的不是要嫁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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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娶你?”
小元为什么一直把贺乌往小媳妇的角色里猜?明月珠假娠的时候她可比谁都清楚。
“你猜是怎么样就怎么样。”贺乌仍然捧着明月珠的脸,低下头蹭了蹭他的头发。兔妖身上现在总是带着若隐若现的草药味道,还真是月宫里捣药的玉兔。
“你要和我们一起出去晒太阳吗?”贺乌转过脸问三花猫。
猫儿没有搭腔,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她从前就经常在冬天被灶火燎到胡子,转世几次都改不了。
“来背着。”贺乌推着门帘让明月珠先走出家门,“慢慢的。身上不冷吧?”
久病的人猛然站在明亮强烈的阳光底下,一瞬间眼前晕眩,仿佛一只被季节遗忘、又被牵离了土地的蝉。
“小心。”贺乌紧紧抱住明月珠,“来我背着你——羞什么,从前又不是没有背着你出门过。”
“我自己走走。”明月珠抓紧他的手腕,“总是在床上窝着,再不走走,我都要忘了怎么走路啦。”
也是因为今天难得一见的暖阳,巷口多了几簇聊闲天的老人和玩耍的孩童,望见卧床病瘦的明月珠都吃了一惊,纷纷凑过来问他可还安泰。
“气色是比前几日好了些,可以吃一些姜汁糕,不要贪甜贪多。”白留仙竟然也在,也放下了手里的小毫笔,抬头打量明月珠的面孔,“大雪节气的前后本来就是阴气寒气郁结的时候,或许……”
或许会加重他的病状。
“白先生怎的在这里?”贺乌拉着明月珠的手,也在巷口石墩上坐下。石墩本来是给乡民晾谷所用,沾着上季的秕谷稻壳,被太阳晒得透热。
贺乌的手牢牢地扣着明月珠的手指,没有松开。既然邻里都已经知道他和阿珠是情爱的缘分,欲盖弥彰反而惹人笑话。
“今天书馆歇假,闲着便出来转转。”白留仙回答。
“白先生出门来转,也要带着书箱吗?”明月珠好奇地歪头询问。
白留仙手里握着竹麻纸和墨笔,还有一只书箱敞着口歪在他身边,被好奇的幼童们刷拉拉叩击着箱锁。
“我想闲逛消遣,和乡亲们谈话间也许还能听到什么奇闻轶事,记在脑子里思绪冗杂,还不如现在写录在纸上。”白留仙将麻纸展平给他看,“哈哈,倒是有李长吉驴背所得、即书投囊中的意思,附庸古人风雅罢了。”
“白先生今天又得了什么故事?”旁边钻书箱的小童听见他们说话,也凑热闹围了过来。
“水莽草。”白先生回答,“吃下水莽草的人会变成水鬼,游荡人间无法投胎。只有哄骗旁人也将水莽草吃下,才能如愿转世。”
“这么讨厌!”明月珠裹在贺乌深蓝色的斗篷里,一张脸被黑毛领围着,越发衬得脸色雪白,“自己的命就自己认下嘛,干什么连累别人。”
“或许是不甘心吧。”白留仙神情淡然,“不知道缘故,稀里糊涂成了草下亡魂,自然盼望自己能重返人间。方才王奶奶忙着纳鞋底,故事讲得残缺,只说了被美女骗成鬼魂的书生一心向善,成了孤魂野鬼也还要游荡着回母亲面前尽孝。”
“白先生,这些都是你刚才写的吗?”明月珠偏过脑袋看了看白留仙拿着的笔记,“这么多!”
白留仙仓促写就的记录也字迹清晰,乡民讲起怪闻奇事往往零碎不成体系,他能将故事捋得井井有条。
“这是我理应所做。”白留仙好脾气地松开手,让幼童们拿走他的手稿翻阅,“毕竟我来此处,顶顶重要的就是尽我所能了解民风民情,记载山歌野事。不过,没有想到真的能结识精怪。”
他对着明月珠淡然一笑。
白留仙现在还不知道,黄眉子也是精怪?贺乌思考了一瞬。
“白先生,你知道我们这么多精怪的来处,可你的来处,我们都不知道呢。”明月珠突然也开口说,“大家只知道,你是从京城弃官来大逐山的。”
“弃官?”白留仙笑得更加无可奈何,“当真是高看我了。”
贺乌扫了一眼身旁,原本还在闲聊闲坐的乡民们都不知不觉停了嘴,悄悄朝这边坐了坐。
村里学问最大、背景最神秘的外姓人,任谁都会好奇。
“我年轻的时候——比贺乌还要小一些,曾经是江南府乡试第一,那年的解元。”
贺乌、明月珠与一群小孩儿一起惊讶地吱吱乱响起来。
“那白先生,白先生你现在应当是白老爷啊!”
白留仙笑着拿回了自己的手稿。
“当时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我雄心壮志到了京城参加会试,满心以为自己能够一举高中、衣锦还乡。然而会试放榜,我从前向后找,半个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找到。下一届、再一届,年年次次如此。在京城潦倒落魄十载,也看多了繁华盛景与民间病苦,连绵在城墙之下光华灿烂的不是琉璃瓦,是无数趋炎附势、阿谀谄媚的奉贡和笑脸。”
手稿上墨迹未干,被稚童摸花了一片,白留仙理齐书页,轻轻扇了扇。
“我仍然痴迷妄想,琢磨出了假意辞官归隐、沽名钓誉的念头。”白留仙说,“那时我是举人,分得到县丞一职——可我毫不满足。带着这般念头,我才来到了大逐山。”
“然后,白先生拜谒广利禅院之后,真的留了下来。”贺乌说。
白留仙意外地看向他:“你那时与我并不相识。”
“是黄眉子告诉我的。”贺乌急忙补充。
“喔。那个人来找我借过几次书,我很羡慕他的自在做派。”白留仙说。
他真的不知道黄眉子是鼬精。
“其实直到如今,我仍然不甘心。”白留仙将毛笔在手里掂了掂,“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我还是不能免俗,隐居郊野笔耕不辍,想起我年少时候的雄心壮志只能叹息。好在我还能写,民风乡俗也好,借鬼讽人也罢,就像老禅师所说的,文脉久长。”
“我没有十足地自信,这些故事一定可以恒久流长,传写到千万年之后……或许我的拙笔根本不足以让这些文章有金石之固。然而这其中的文脉,定然能够久长。现在我们所知晓的文章典籍浩如烟海,也都是这样在一本本书稿里传写到如今的。”
他看了看沉默着的乡民,又是自嘲地一笑:“我言重了,诸位不必挂怀。”
“白先生,你的文章一定能长生的。”明月珠突然说。
长生实在是美满的祝福,作为名字更是。
“对了,说到长生——贺乌。”白留仙看向贺乌,“我昨日读书读到了一则故事,猜想你们两个一定会在意。”
【馃摙作者有话说】
蒲松龄,字【留仙】,一字剑臣,别号柳泉居士,世称聊斋先生,自称异史氏。
一点小小的致敬!
“糊眼冬烘鬼梦时,憎命文章难恃。”
第75章大雪其三萝卜圆子
“我那位住在杏台山庄的朋友,前几日从山外回来,寄了一封信来讲述他的见闻。”
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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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似乎是觉得有些冷,将稿纸收好之后就揣起了衣袖,“他说,县府如今多了许多怪异奇谈,谁家的侍女睡前掌灯发觉夫人竟然带着狐尾,马夫醉酒与谁争执白天发现衣衫被狼齿咬坏,僧人祝祷到深夜,窗外哀哀啼哭的老妇竟然是被掳去鸡仔的母鸡——平白地多了不少妖怪传闻。”
明月珠打了个哆嗦,往贺乌身后靠了靠。
贺乌安慰似的揽住明月珠。
“冷不冷?”他从明月珠身后将兔妖兜住,顺势抓住了明月珠的手,“等过午我们就回家。”
明月珠摇摇头,也回握住了他的手。
“听闻有这等奇事,我也好奇想返城一观,奈何入冬以来接诊事务繁多,一时间难以舍弃。”白留仙又说,“这时,我那朋友竟然知道我的难处一般,又寄来一封信。他说,他跑了县府一趟,亲自问了一只扮作凡人的样子的妖怪。”
“白先生,你这位朋友是你之前去拜访过的那个吗?”明月珠好奇地问,“他好大的神通!他叫什么名字?”
“此人特地讲过,不足与外人道也。”白留仙摇了摇手指,“先说要紧的。”
明月珠皱了皱鼻子,脑海里咕噜噜滚过一个念头。
“这几日城中精怪多见,是因为——他们来人间找寻真正成人的机会。”黄留仙缓缓地说,“不知是从何而来的说法,说有一只精怪在人间待得久了,如今已然褪去妖骨,气息与常人无异。于是精怪们纷纷下山来,也想谋得这般的时机了。”
“当人有什么好的?”有个小童这样不解地插嘴,“阿娘从前给我讲故事,我觉得能耍起法术的才厉害呢。”
“能当凡人最好了!”明月珠急忙抢过话头,“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家人朋友,有自己的家,多好啊!”
“可这些,人人都有啊。”
“你也说了是人嘛……许多精怪所求的,也只是这样的尘世之乐呀。”
一片浓云盖住了天中太阳,天色骤然冷淡,明月珠往斗篷里缩了缩。
“回家吧。”贺乌帮他理了理头发,“过会儿奶奶该找出来了。说好中午一起做萝卜圆子吃。”
“我也是因为下山了,才能有奶奶的。”明月珠凑近到贺乌下巴,小声补充。
冬吃萝卜夏吃姜,萝卜圆子几乎是大逐山山民冬天必然要做的食物,贺乌今年特地留了更多青萝卜,多做一些也为了明月珠与奶奶这个冬天往后的日子。
“刚炸好的萝卜圆子很适合佐酒,白先生可要来我家喝一杯?“贺乌又问。
白留仙自然推辞。
“贺乌你从前农闲便忙着冬猎,从来不做这些消遣。”他只是说,“这样很好,你也还年轻,本来就该有些闲事来做——或许也是明月珠在?”
“说起喝酒的事,还欠黄眉子许多顿酒。”与明月珠一起起身与众人告别时,贺乌又想起来黄眉子唠唠叨叨抱怨过的事。
“黄眉子,他如果知道有这样的事,就像是千里眼顺风耳。”白留仙背起书箱,“说不准下午就来了。”
白留仙所言的确不假,傍晚的时候贺乌还在剁萝卜丝,黄鼠狼依旧穿着土黄色的衣服,提着一坛酒笑嘻嘻敲响了贺乌家门。
“哎呀兔子小弟,近来大好啊。”他一进门就热情寒暄,“前几天都不怎么见你人影……啊不是,兔影子,现在还能继续掌勺了哇。”
明月珠站在灶台边看着油锅,头发尽数用头巾包了起来,更显得侧影只有窄窄一片,让贺乌很是忧心。
“你来了。”三花猫小元瞧见黄眉子,懒懒地甩了下尾巴,“要是和他俩待在一处可要想好些,他俩现在腻歪得非比寻常。”
“我可不怕这个。”黄眉子潇洒挥手,“再说了,你哥要是婚宴请酒,我怎么都得是贵客吧?”
“哥哥?”明月珠突兀地疑问道,干净透亮的眼睛在面前几个人身上转了圈。
再说下去,说到再次面见无常的缘由的话,阿珠又要想明白自己瞒着他的事了。贺乌急忙加大了剁萝卜丝的力度,哐哐震得案板带着桌上的锅碗瓢盆都在响。
虽然很过意不去,虽然也不想再骗他,但是换命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明月珠知道,直到他贺乌彻底被无常鬼拘走魂魄,明月珠真的活过这个冬天——等明月珠发现,也许会加倍地责怪他埋怨他,但他那个时候恐怕也无知无觉了。
黄眉子也打了个哈哈把这件事支了过去,把酒坛放在枣树底下的石桌上。
入冬之后,枣树的叶子凋得一干二净,也没有适合在院子里吃饭的天气,石桌上掉着落叶灰尘。黄眉子似乎是打了个响指,石桌面焕然一新。
“你的法术更精进了。”贺乌说。
黄眉子只是哈哈一笑。
青萝卜切丝,与五香粉、葱姜末拌匀,混进面粉里团成圆子,油热下锅炸到金黄透亮。贺乌剁萝卜的时候明月珠调馅,明月珠炸丸子的时候贺乌烧火,两个人一起做事,倒是也快。
“黄眉子大哥,我来问你。”明月珠用笊篱把炸透的丸子捞起来,时不时歪嘴对着锅边油星子吹口气,“你每次找我长生哥喝酒,带来的酒都封着红纸的标,是哪里的酒?”
“哼哼。杏台山庄啊。”黄眉子剔了剔牙,回答。
“那你前几日不见你的人影——好吧好吧,不见你的鼬影,是去哪里了?”
“这个……”黄眉子挠了挠下巴,“去了一趟县府城。”
“哈哈!我知道了!白先生那个朋友,就是你?!”明月珠顾不上手里端着噼啪油花乱炸的笊篱,一下从灶前蹦了起来。
“不过我这几日确实在想,要不要迁到贺家村来。”黄眉子答非所问,又似乎话里有话,“我虽然到如今还没讨到人封,倒是也能帮上点忙。”
“阿珠,你是怎么想到的?”贺乌惊奇地问。
“白先生那个朋友对精怪的事那么精通,还住在杏台山庄,又装神弄鬼不让白先生告诉我们!”明月珠把手里刚炸好的萝卜圆子倒进旁边的陶盘里,“除了黄眉子大哥,还能是谁有这样的心肠!”
“哎呀哎呀,说精通可算不上。”黄眉子自动把好话听了进去,“哈哈,我也只是多少了解一二嘛。”
明月珠捏着拳头还在滔滔不绝和黄眉子说着大话,贺乌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胡说八道,埋头拨着灶台里的火,只是微笑。
黄眉子不让白留仙告知他们,恐怕是为了不让自己与明月珠心里过意不去。县府与大逐山的距离,就算是带着神通的鼬精往返也不是易事,更何况如今城里缉拿妖怪的风声那样的紧。如果贺乌或者明月珠知道,定然是不会让他冒险的。
不过传说故事里都把黄鼠狼讲得那么老谋深算,黄眉子还是不如我的阿珠聪明。贺乌又忍不住想,也许是这个谎话实在是简单……
明月珠拣了一颗炸得金黄的萝卜圆子,吹了吹放到贺乌嘴边,贺乌张嘴接过。炸好的圆子外壳酥脆可口,软嫩的内馅盐味不大,更显出萝卜的清甜辛辣。
明月珠又拣起一只要喂贺乌,贺乌摇了摇头让他自己吃。黄眉子在旁边啧啧啧了半天,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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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来摸了一只丸子丢进嘴里。
“黄眉子,我也想问你。”贺乌问他,“你住在杏台山庄,田宅是何处而来的?总不能都是你冒充醉倒的屠户给人杀猪赚来的吧?”
“我活了这么多年,就不能是我跑商攒钱买来的吗?”黄眉子切了一声,“我是十多年前才搬去的,要不然我年年面容不改,还时不时变回黄鼠狼去,宅子里没人,我还真怕邻居请来和尚老道料理我呢。”
“那黄眉子大哥,你有好大宅子阁子,要是和凡人女子成亲生子,小崽是黄鼬还是人?”
“哈哈,我不知道。我单单知道你和贺长生的孩子可得供奉我。”
“呸,谁要问这个了?”
明月珠说了一阵子话,又急忙回身团自己的萝卜圆子。
“光顾着说话,差点耽误了我的活!”明月珠抄起筷子把丸子往油里丢,“长生哥你小心些,小心油星子迸到你的衣服。”
一群人边做边吃,明月珠一定要尝尝黄眉子带来的酒,谁也不好拦他的意思,直到他喷着酒气倒在了贺乌肩膀上。
“我想亲你,长生哥。”明月珠迷迷瞪瞪抱着他的胳膊,“嗯……不行不行,你嘴里有萝卜的味道。”
“兔子小弟,我还在呢。”黄眉子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只有贺乌知道,他黏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会撒着娇用胸脯蹭自己的胳膊——春天时阿珠还是什么都不晓得,贺长生看你做的好事!
“嘘,待会再回来收拾你,客人还在。”贺乌把醉成一坨兔子圆子的明月珠按到床上,拉上被子盖好。
黄眉子见贺乌回来,又给他满了一杯酒。之前他们总在枣树底下对饮,现在天气寒冷,两个人玩笑似的蹲在灶台边上取火,扔了几个栗子在火里烤了下酒。
“我有几件事想和你交代。”贺乌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等我死了,还要拜托你多照顾阿珠。”
“说这些不中听的。”黄眉子慢吞吞地转过身。
贺乌拿起酒杯,示意要和他碰杯:“不知往后可还有与你喝酒的时候。可能下次你再来我家喝酒,就得是我的葬礼了?哈哈。”
他展开眉头笑,黄眉子也陪他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贺乌继续说了下去,说他已经写好了契书,家里的田亩如果明月珠不会料理,就拜托白留仙帮他们转手租出去,不必求价,能让贺奶奶与明月珠有余粮度日就好;果园尽数扒了换桑树,养蚕织布明月珠是会的,至少一家人还能拿布匹换钱,果木可以让贺茂帮他们卖掉;后院菜圃明月珠说过想种葡萄,他也和镇上卖菜种的小贩讲好了,开春送种子来,还一并把架子搭好。
“哦,还有。萝卜圆子晾凉之后能放很久,炖菜或者再干炸了吃都可以,要告诉阿珠吃的时候要炖透了,要不然咬开还是凉的,吃进去伤胃。”
贺乌站起身,再次满眼歉意地看向黄眉子。
“清明的时候坏了你的讨封,当真是抱歉。”
黄眉子沉默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叹息。
“或许还能有别的办法呢?你们现在往南边走,去暖和的地方……”
“我现在,只知道这一个法子是万无一失,能让阿珠看到今年的雪。”贺乌回答,“我答应过他的。
贺乌说完看见灶火弱了一些,走出院子去报柴火,明月珠又悄悄回来,把黄眉子叫了出去——他难道是在装醉?
“你又找我做什么?”
黄眉子几乎无奈得要哭了出来。
“我……我有几件事想和黄眉子大哥交代。”明月珠全然不知他为什么这幅表情,“等我死了,还要拜托你多照顾我长生哥嘛。”
第76章冬至其一火腿笋干汤
“黄眉子大哥,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
明月珠的长发滑出来一绺在肩膀上,他抬手把头巾摘了下来,心事重重地抓紧了头巾角。
“长生哥他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明月珠又问,“你知道的吧?”
黄眉子觉得无论怎么回答,如实相告还是仗义隐瞒,都会损自己的道行。他龇牙咧嘴地沉默了半晌。
“明月珠,你这几日是觉得身上好些了?”他问,“还是在忍着痛,因为要瞒着你家人不让他们担心?我之前见过的明月兔妖,早就在更早的时候化成烟尘,或许你能活到现在——”
明月珠失落地垂下眼睛:“我能感觉到,天气越来越冷,我自己越来越没有力气,甚至连吃饭的胃口都少了。以前我从来不觉得什么东西吃不下去,可现在长生哥买给我的点心我都送不进嘴里,嚼着像是蜡纸一样。”
“太阳远不比前三季明快,月亮也越来越淡,你会有这样的感觉是理所应当。”黄眉子挠了挠鼻子又抓了抓头发,“契玄禅师也安排了僧侣为你诵经祈福,你应当不知道吧?当时范官爷说——”
黑无常说,他们吃药诵经吊着这留恋人世的兔妖的命。
“谁?”明月珠倏地皱眉,“谁说的什么?”
“哈哈,我说的是,当吃饭的时候就宽心了吃。”黄眉子冷汗直流,“说不准你好好养着病,就能等到回暖的时候了。”
明月珠不知道信没信他的话,自顾自发起了呆。他们站在后院荒芜的菜园边上,栏杆边歪着的豌豆架子突然倒塌,哗地吓了明月珠一跳。
“黄眉子大哥,你刚才说的化成烟尘,是怎么回事?”他又问。
“我见过的明月兔妖。”黄眉子犹豫再三,咬牙开口道,“那些生在山林、长在山林的兔妖,怕人又沉默,不知道情爱为何物的明月兔妖。往往会在立冬或者更早的时候,安安静静地消失在月光底下,因而总是不被任何人发现。”
“我在看到‘无情无爱’的时候,也觉得奇怪。”明月珠说,“我明明觉得,我在看到长生哥第一眼的时候,就好喜欢好喜欢。”
“……啧。”黄眉子掏了掏耳朵,“来到这有情有爱的人间,你是不能再无情无爱的嘛。”
“最早的时候,我确实不知道。”明月珠嘟囔了一句,“所以给长生哥惹出了许多麻烦,亏待他好多。”
“是他自己要把你带回来,哪能算是你亏待呢。”黄眉子心想这两人,哦不是,这一人一兔的性格也是好笑,都是以为自己死期将至,要交代后事,一个认真沉重地逐条安排,另一个心思这样简单,随便说几句就扯到了别的事上。
“清明的时候坏了你的讨封,当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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