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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0-80(第2页/共2页)

抱歉。”明月珠认真地看向黄眉子,“不过,那也是因为我不知道……黄眉子大哥要活千千万万年,肯定不和我这只短命的明月兔妖计较吧?”

    性格再不相似,相爱的人看来也越来越像了。

    黄眉子默默把叹息压在心底,继续摆出了调笑的语气:“我要是想和你计较,现在也认识不了你长生哥这个好酒友呢!”

    说到贺乌,明月珠的表情也轻松了一些:“不只是长生哥,在我不知情、不知爱的时候,大家都教会我许多,我现在才能有情有爱。”

    黄眉子轻轻叹气。

    “不过……”他

    《长相逐》 70-80(第8/14页)

    刚想开口安慰,又听见明月珠说,“大家还是诓我一件不好的事。”

    “什么?“

    “给长生哥生小崽。“明月珠回答,“要是我真能生小崽,往后长生哥还能有个念想呢。”

    “根本不是这回事——”黄眉子似哭非笑,“唉唉,这种事我可说什么!”

    回去之后贺乌问他们说了什么,黄眉子只是摇手,剩下的半坛酒都不喝了,临别之前反复叮嘱明月珠,要是有事一定找人托信到杏台山庄喊他。再者,他老早就盯上了贺乌家东墙晒的笋干,过几日成色更好了,他还要来喝火腿笋干汤。

    “还能有什么事,有事也得是我长生哥他们戴着白花去请你了。”明月珠又神不知鬼不觉赖在了贺乌背上。

    贺乌下意识捏他的大腿不让他胡说,反而被兔子闹了起来:“我都没几天日子过了,还这不让我说、那不让我说的!”

    “不要这么想。”贺乌回身到院子里,“阿珠,你会长长久久活下去的。”

    太过笃定的话语没有让明月珠觉得安心,反而心里一寒。

    “活到……看到长生哥的头发也变白的时候吗?”他抱紧了贺乌的脖颈问。

    “是啊,活到你变成小老头的时候。不过你的头发本来就是白的。”贺乌这样避重就轻地回答。

    分别除非金乌死,明月老。

    “你的手怎么突然这么凉?”贺乌的声音打断了明月珠的思绪,“我们回厢房里,你先进屋去,我抱点柴回来。”

    明月珠心中隐约的想法让他越发害怕。互通心意之后他时有羞赧,现在却寸步不离跟紧了贺乌,倒有了他春天时候的样子。

    “阿珠心里想什么呢?”贺乌被他靠在脸上蹭得眯起了眼睛,这样扶着他的腰问。

    “阿珠心里想,我好中意长生哥啊。”明月珠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脯上点了点说,“要是能给长生哥留个小崽就好了。往后那么长的日子里,要是看着长生哥自己一个人,阿珠在坟里也要掉眼泪——毕竟,我是想和长生哥在一起的,不想要孤零零自己一个人。长生哥,你觉得呢?”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让贺乌有一瞬间被看透心思的心虚。

    “长生哥。”明月珠又这么喊他,把胳膊搭在了他的脖颈上,腿也轻轻磨蹭过贺乌的腰际,“长生哥,我觉得今天好多了,下午也没有咳嗽。你和我亲热亲热好不好?”

    贺乌摸着他几乎顶出骨头来的瘦弱躯体,下意识地想要拒绝,然而也情不自禁拥紧了他瘦棱棱的肩膀。贺乌自己自小劳作,筋强骨壮又肌肉丰厚,亲密依偎有时候让明月珠抱怨硌得慌,现在反而捏捏他厚实的胳膊,不说话。

    “看你这么瘦。要是我能分你点膘就好了。”贺乌尽量用轻快的语气说,“你要不要?或者把我的岁数也分给你。”

    明月珠把脸埋在他的怀抱里,罕见地沉默着。

    贺乌愣了一瞬,伸手扳起他的下巴,才发现明月珠在他的臂弯里无声地流泪,眼泪已经沾满了脸颊。

    “阿珠。”贺乌伸手为他擦拭眼泪,“是我说错了什么吗?你胖或者瘦我都中意,月亮都还有阴晴圆缺呢。”

    明月珠流着泪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贺乌又问,“你还在……因为春生秋亡的事情难过?你看秋天都已经过去了,阿珠,冬天你也会平平安安地度过的。”

    明月珠仍然摇头,眼泪落得更多。

    “我还是舍不得,还是伤心,但是只能这样的话,我只能告别的。”他这么说。

    “等我死的时候,长生哥,你不要把我带回山上呀。”明月珠在猛烈地流泪平复的间隙,用冰凉的胳膊圈住贺乌的脖颈,“下山来到这世上,我每一天都很欢喜。等我死的时候,你还是背着我,你把我背到爹爹阿娘那里,他们现在也认识我呢。”

    贺乌用力地把他抱进怀里,一言不发。

    “黄眉子大哥说,兔妖死了之后会化成烟尘,那你也要给我堆个坟。要不然我死了没有尸首,还不知怎么才能化鬼缠着你。”明月珠的脸颊因为身体的痛楚而毫无血色,颤抖着贴近了贺乌的脸颊,“你把我的衣服埋起来,还有我的磨喝乐,我吃饭用的那只蓝白花瓷的碗,还有你给我的那支珍珠簪子……好不好?”

    明月珠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又从眼眶里滚落:“我不想死!长生哥,我不想死,我想和你长长久久在一起的!就算还有轮回,就算还能轮回,我舍不得和你的这一世!”

    “是和你的这一世。”他恳求一样重复着,“长生哥,我想要和你一起的。”

    贺乌死死咬住嘴唇。因为亲密依偎的姿势,明月珠的眼泪也沾湿了他的脸颊,一时间仿佛是贺乌也在落泪。

    他有许多话想说。他想说对不起阿珠,又这样轻易地欺瞒了你,也不能和你永远在一起——你在情热的时候,把我当做你的解药,那现在我也还能作一次你的药。

    你会看到天地间飘落雪花的,会等到春天燕归,会平安无忧地活下去。我自私又无能,想到你的余生没有我在,止不住地会伤感。

    “对不起,长生哥。”贺乌又听见明月珠这么说,“我这么说是不是很自私?可我还是想让你不许再和别人亲热,也不许再喜欢别人了。对不起要让你孤零零过完这一辈子……”

    在万分痛苦的离别面前,永远惦念着的先是彼此——谁都不是自私的那个,真正自私的只有情爱本身。

    贺乌紧紧抱住他的腰,颤抖着呼了口气。

    “来亲热吧,阿珠。”他低低地说着话,说话间轻轻咬过明月珠的耳垂和脸颊,兽物一样用轻微的痛楚传达自己的存在,“来和我亲热吧。随便你想怎么做,想怎么做都好。”

    “不会痛的。”他补充。

    之前贺乌有几次总会收不住力气,明月珠又格外娇气,被作弄得紧了就摆脸色给贺乌看。

    这样的事现在想起来,丝毫没有回忆的欢乐,反而心底更加丝丝缕缕地痛苦。

    “痛也没关系。“明月珠轻声回答,“等到永远不会痛的时候,就是把痛都留给别人了。”

    哪怕天亮就要永远地分别,哪怕紧紧相拥的是因为自私又无私的情与爱,都不舍又无可奈何看见了自己死亡的两个“人”。

    在别离的前一夜,在雪落下的前一夜,在死亡来临的前一夜。

    第77章冬至其二糖蒸酥酪

    下雪的天气,也许就是这几天了。

    贺乌从睡梦里醒转,望见窗外阴沉的天色时这样想。

    屋檐下也因为交错的热气凉气,垂下了晶莹剔透的冰棱。晨光浅淡,在冰棱上折出微弱的光。

    大逐山是四季分明的天气,今年的冬雪却迟迟未落,显得那样的不寻常——也许今年就是有些不寻常,贺乌自己沉闷无趣的生活忽遇至宝,原本无情无爱的兔妖也有了珍视无比的心,因而上天也开恩垂怜,不将残忍无情的寿数碰上漫天飞雪,让春生秋亡的谶语更加哀伤。

    明月珠枕在贺乌的怀抱里睡着,仿佛也感受到了爱人的思绪,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睡梦里松松垂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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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指也抓住了贺乌的手腕。

    盖在同一床被子里的两人都还赤/身/露/体,明月珠的肩膀紧紧贴在贺乌胸口,他想要转过身面对着贺乌,抬腿的时候才发觉身下异样——他们欢娱整夜,朦胧睡去的时候花/心/并/股,鸳鸯缠绵,就这样睡了一夜。

    “……”明月珠彻底清醒了,而刚才轻微的动作又撩拨起了身体的涟漪,贺乌默不作声地抱紧了他,脸颊也贴进了他的发心。

    贺乌与明月珠的体型相差刚好够他把兔妖完全抱在怀里,严丝合契仿佛日月相合。贺乌吻了吻他的额角,翻身还想继续动作,看到明月珠身上的痕迹又有片刻迟疑。

    明月珠自肩膀往下满是斑斑驳驳的红痕与齿/印,胸腹上干涸着难言的水迹。贺乌情难自抑的时候最喜欢埋在兔子身上/乱/咬/乱/吻,把明月珠作弄得乱七八糟只能趴在他怀里哭喘。

    ……说起来,明月珠之前经受不住,还会像兔子似的凑在贺乌身边舔他吻他,来表示自己服软投降——兔子天性带着的习惯。

    现在他倒还喜欢伸出湿润红艳的舌头来,不过都用在了别的地方。

    “长生哥。”明月珠揽住他的脖颈,熟稔地与他交换一个黏糊糊的亲吻,“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不早了。”贺乌按住他的腰,“……天是阴着的,所以屋里还这么暗。”

    明月珠终于并起了腿,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肚子里湿热一片。他又往贺乌怀里挪了挪。

    “不舒服吗?”贺乌把胳膊搭在他腰上,“等会儿烧水我们洗澡。”

    “不是。”明月珠把脸在他胸口贴了贴,“我……我还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贺乌静静地看着他的脸,兔妖耳朵尖带着隐约的绯色。

    “好。”贺乌又低下脸来吻他,“身上还冷吗?”

    贺乌背对着他穿衣服,明月珠转过头就能看到他精壮的后背,其上也带着乱七八糟的吻痕和指印。床褥也被他们一晚上闹脏了,热烘烘地皱乱在一起,白天还要拿出去洗晒。

    这样想着,明月珠也推开被子坐起来了。

    “……”他动了动膝盖,说了句什么。

    “什么?”贺乌没有听清楚。

    “我说,很可惜……”明月珠脸都红透了,“都、都从我腿边流出来了,好可惜。”

    贺乌转过身,明月珠刚刚把手指从腿下拿出来。

    那个瞬间,贺乌确切地意识到,他的好阿珠从春到冬什么都没有变,永远是坦诚又澄澈的心,什么都说也从不掩饰自己的爱。

    或许再多亲密片刻……贺乌情不自禁地伸手揽住了明月珠的腰,很是孩子气地扑下身,把脸埋在了他的腿上。

    “……瘦了。”贺乌瓮声瓮气地说,收紧了搂着明月珠腰肢的胳膊。

    “长生哥昨晚上也这么说了。”明月珠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快起来嘛。……脏。”

    而且明月珠还没穿衣服。

    贺乌作势要咬他的腿根,明月珠吃痒,抱着他的脑袋笑。

    “长生哥,你说我刚化形的时候,竟然就光溜溜的沿着小溪走。”明月珠又说,“还好我第一个就遇到你了。”

    “当然是我。”贺乌亲热地拱他的肚子,“我是要把你抓回来吃兔子汤的。”

    “才不是。”明月珠捏了捏贺乌的耳朵,“还好我第一个就遇见你了,而且到了现在,你也还会看我光溜溜的。”

    贺乌哑然失笑。明月珠也许今天舒服一些……他心情很好,贺乌也忘了自己的起床气。

    “不过,我还是要说。”贺乌又在他腰上留了个齿痕,“猎人抓兔子来就是要吃的,然而养了一年,阿珠害病瘦了——所以还是要养。”

    明月珠本来还要说他吃得不少,话到嘴边又一时愣神,隐约的不安又缠了上来。

    说了半天床笫私话,贺乌最终下定决心起床了。套靴子的时候明月珠又从背后黏上了他,贺乌瞥了眼明月珠满是吻痕的胳膊,还是让他乖乖收拾好再出去。

    “长生哥敢做不敢当。”明月珠吐了吐舌头。

    “……下次我如果再咬你过分,你直接说就好了。”贺乌站起身说。

    “下次?”明月珠坐在床边抬头看他,“下次该是什么时候?”

    “以后”“下次”这样的字眼太让他们伤感,两个人都许久不提了。

    “……现在?”贺乌猛然弯腰,捏起明月珠的脸颊。

    明月珠被他猛然靠近的金棕色瞳孔惊得一愣,然后有些期待地仰起了脸:“也可以呀。”

    “和你玩笑。”贺乌亲了亲他的嘴唇,“起来吧。”

    明月珠还是从前的做派,赖在床上让贺乌给他拿这个拿那个,打开衣橱里找他的衣服,从床底把他的鞋找出来。暖炉一夜也烧得熄了,炭渣盖着发红发热的炉膛,要扫干净炉子预备晚上再生火用。

    “阿珠,你要不要打扫炉子试试看?”贺乌突然问。

    他习惯了把繁琐的家务为明月珠打理好,但现在却必须要想,如果哪天他不在这里,明月珠是不是要和奶奶一起担起这个家的一切。

    过冬的食物也要多为他们准备一些,腊肉、腌菜和果干,刚才他还说到养兔子的事,可不能让明月珠面黄肌瘦地度过春天。

    贺乌忙前忙后的时候,贺奶奶也已经抱着猫安静坐在了堂屋门前。

    “奶奶,昨晚上睡得还好?”贺乌把淘米水浇到墙根的花上,“要是暖炉的炭不够,你要多和我说。”

    她怀里的三花猫倒是先响亮地嗷呜了一声。

    贺奶奶也笑了:“我睡得很好,长生乖乖。”

    贺奶奶慢慢悠悠问着话,贺乌一边打理花盆一边回答着,从这几日的天气到冬菜几时齐备,只有在说到明月珠病情地时候贺乌打了个哈哈过去。

    “奶奶,明年东厢房没人睡,还是扒了作蚕房。”贺乌看着明月珠披着斗篷从西厢的卧房里出来,又想起来了自己之前的安排,“春天的时候贺茂叔会去买蚕种,到时候让他替我们捎一些回来。”

    “明年”。又是这样的字眼。明月珠慢慢挪到贺奶奶身边,心底那个不安的猜测越发明显。

    “阿珠乖乖刚来的时候,说要你们睡一房,长生乖乖还羞着呢。”贺奶奶又笑。

    “那时候不知道。”贺乌回头看到明月珠挨着贺奶奶腿边坐着,贺奶奶拿了梳子为他梳头发,猫儿都恰到好处地趴在明月珠膝盖边,张开爪子扑他梳起来晃悠悠的头发。贺乌又站在原地多看了一会儿。

    “阿珠乖乖,今天天气阴着,可是看你脸色还好。”贺奶奶放下梳子,又摸了摸明月珠的脸,“是不是好些了?”

    其实昨晚上也没怎么睡好,要是他的斗篷领子松一松,脖颈下的痕迹该把奶奶吓一跳。

    不过,好像确实好一些……今天天色阴沉,他本来会在这样的天气畏寒怕冷到难以出门,手指都又冷又僵得难以弯曲。难道是回光返照?

    那边的贺乌举高了扫帚试图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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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檐下的冰棱打落下来,说要是融化滴水恐怕要让奶奶摔倒。冰棱飕地掉进了贺乌的衣领,让他因为冰凉的触觉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直抖自己的衣领。

    看他的呆样子。明月珠心里觉得喜欢得不行,一个劲儿地笑,贺乌掏了半天把冰棱掏出来,也看着他笑。

    平静温馨、四季分明的小院,院中有大枣树和耐心打理的芍药,隔墙有茂盛的紫薇花,有家人陪伴嬉笑,算不上富足但也衣食无忧,厨房墙边挂着丰美流油的熏肉和笋干——贺乌对这一切都感到幸福。

    白留仙所说的对功名利禄几乎心魔一版的执着渴求,恐怕他永远都体会不到。拥有这一方院子的时候,他就只看到这一方院子,不会想到遥远的豪门广宅有多么金碧辉煌。

    “长生哥,你想不想蒸酥酪吃?”明月珠问他,“还有半坛子酒酿,我之前想做酒酿圆子来着,想到酒酿加多了我会吃醉。”

    明月珠有些日子没主动提起来,自己想吃什么了。他前几天病恹恹地吃什么都没胃口。

    “想吃就做。”贺乌马上应到,“我扫干净院子就去买牛乳,你和奶奶洗几个盖碗等我。”

    酥酪是酒糟和牛乳混合,放在盖碗里上锅同煮出来的,做法不难。可惜秋天因情而乱,他们过得仓促,没存下干桂花和花蜜——不然加在点心里,滋味更好。

    贺乌拿起自己的佩刀和钱袋准备出门,在门口被三花猫绊了一下。

    “怎么了?”贺乌低头弹了下三花猫的胡子,“你也想喝牛乳?你喝多了会闹肚子。”

    猫妖小元低低地叫了一声,细细的瞳孔在阴暗的天色里反常地收窄。

    “还是我忘带什么了?”贺乌自言自语,把革带上的东西摸了一遍,爷爷留下的短刀,钱袋,明月珠为他绣的香囊。

    “长生哥,如果有卖梅干枣圈什么的,你也带点回来啊。”明月珠看起来很想和贺乌一起出门,想到冷淡的天气又是犹豫。

    “好。我马上就回来。”贺乌抱起三花猫往院子里一丢。

    真反常。走出巷子贺乌才后知后觉,小元之前从来不让他抱的。

    算了,也许是她刚才没反应过来。

    日近中午,村里竟然安静死寂一片,连家院鸡犬的动静都没有。贺乌更觉得反常,驻足张望时身边弥漫起了雾气。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贺长生,也还不算是许久未见。”白无常笑眯眯地拱手,“还好你独行出门了——我兄弟二人不算失信吧?”

    “时辰到了。”黑无常收起罗盘,神色淡然,“冬至节气,至阴无阳的时候,也算是时候正当。”

    早知道这样,早上的时候他还要多吻明月珠几次的。

    这是贺乌反应过来后的第一个念头。

    第78章冬至其三八宝茶

    来不及了。

    有许多事情都来不及了。他本来还想,这几日要跑马再去一次镇上,为奶奶和明月珠买回来足够的布匹香料,供他们接下来裁剪春衣。前天他把家里的房顶屋瓦和院墙都整修过一遍,可还是来回检查觉得不放心,也没有时间能再修葺加固了。拜托黄眉子的事情他应当能做好,再怎么样他们养蚕织布都能安然活下去,只是……

    有许多事情都已经来不及了。

    他旧日希望自己有一匹够他快意驰骋的骏马,已经没有那样的时机了。他约定好与明月珠一起看雪,天色只是重重阴沉,两个人瞳孔里都没能落下那样的雪。他早上在枕边与他的好阿珠缠绵温存,觉得那双伶俐透亮的眼睛让他怎么都吻不够,往后也不能再有肌肤相触。

    ……还有,他答应了为明月珠买牛乳回去。明月珠做给他的饭食,他也再享不到那样的口福了。

    脑海中忽地掠过明月珠流泪的眼睛,他说,长生哥,我不想死——人生于世,所留恋不舍的也无非是这些东西:爱人与亲朋,确切体会得到的口腹滋味与安稳房宅,还有所有或大或小的希望愿想。

    “怎么了,贺长生?”白无常似乎觉得很是有趣,抱起胳膊仔细打量贺乌的神情,“莫非你是怕了?要反悔?”

    “我……”贺乌微微一个激灵,“我当然不曾反悔,我一定与你们走。只不过……”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

    “我买了牛乳送回家去,再和你们走。”贺乌问,“这样可以吗?难得阿珠说起他有想吃的东西。”

    黑无常冷冷笑了一声。

    “唉唉,贺长生。恐怕这是不行。”白无常轻轻摇头,“各事都有规矩。你难道就不好奇,那兔妖的病情怎么偏偏是今天有了好转?这也本是回光返照罢了——他的命数本来就要这么走。只是你执愿如此。”

    “也算是还你祖父的人情。”黑无常也冷声补了一句。

    “我的祖父?”贺乌问。

    “是啊,贺鸫,你的祖父。”白无常回答,“你的革带上,不还带着他的短刀吗?许多年前,也是这把刀帮我们捉来了流窜的水鬼。”

    “我曾经听我的祖母说起过这件事。”贺乌抓紧了自己腰间的短刀。

    既然这样的话,似乎不能再让他们通融开恩了。他又这样无奈地想。

    “既然阿珠今天是回光返照,他的身体还是很差吗?”贺乌又想到了一个问题,“那他是不是还得吃着药活下去?”

    “无常为官只管收人性命,这样的事情我们可不知道。”黑无常不耐烦地嗤笑,“你这样犹犹豫豫,可一点都不像你的祖父啊。”

    贺乌知道这两位阴差性格迥异,于是也不再理会他的冷言冷语,转头看向了白无常。

    “也许吧。”白无常果然也回答他了,“他的骨肉肌体都本来是一年而生,你要这样换命,谁也不知道他会如何。也许只有重生轮回才能脱胎换骨。”

    “我是希望他自由无忧地活着的。”贺乌喃喃,“……但愿他的身子不要再这么弱,最好像是春天,那时候他那么活泼。”

    “喔,这又像是你的祖父了。”黑无常悠然说道,“这般的痴情深情!”

    站着说话时候久了,天地之间突然刮起了寒风。乡间小路上的砂尘被风卷起,一时间迷了贺乌的眼睛。他捂住额头叹了口气。

    天色也依旧阴沉,水淋淋地不清爽,大朵的浅灰色乌云埋没了天际。孕育着无限生机的大地如今也灰暗不明,草木凋零,让人心里也黯淡了几分。

    都说人死之前眼前会闪过走马灯——他的脑海里却什么回忆都没有,还在担心下一个春天,担心明月珠身体。

    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死的实感吧。到现在也无病无痛,所有的苦楚都被明月珠消受了。

    贺乌再一次叹气。连道别都没有,出门时他的奶奶还安然坐在堂屋前,就像过往的每一天一样仰望着枣树与飞鸟。家里的三花猫……他的妹妹,也没来得及说什么话。如果世上没有那么多仓促的死亡和别离,她也可以无忧无虑地说出自己所有想说的话的。

    还有明月珠,明月珠——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要带梅干枣圈回来,没有道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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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能再说一遍,说我很爱你,阿珠,这也是我自私的、仅有的爱,那样也好。

    有了希望,人才能活得长远。他已经活到尽头,还满怀着再也无法实现的希望。

    “我有这么多念想在心里,现在死去了,万一变成孤魂游鬼可怎么办?”贺乌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衣袖,主动伸出手拿过了黑无常手里的铁枷,自己扣到了右手的手腕上。

    “这也是贺鸫曾经的经历。”白无常从腰间拿起勾魂铃摇了摇,“要不然——大逐山来往魂灵那么多,怎么偏偏能记得住他的名字?”

    “说话可不可以不要总是反问?”在魂铃声里,贺乌觉得自己的视线慢慢飘浮,天地万物仿佛变了颜色,草木房屋都更加黯淡无光,天上的太阳本来就隐藏在云层之后,现在竟然成了黑色。

    “总是反问,听起来让人很不爽。”贺乌又说。

    他回过头,竟然看见了自己。喔,现在的自己是只剩魂灵了,所以闭着眼睛靠坐在巷口树边的是他的肉身。

    真奇怪。贺乌弯腰仔细端详自己的躯壳,死了都还是心事重重皱着眉的样子,甚至腰背都没有落下,坐得挺直,只有头歪在了一边。

    仿佛只是暂时疲累,坐在这里打一个盹一样。

    “我长得像他吗?”贺乌又问,“我的祖父。”

    “当然像。”黑无常牵过魂枷,铁环相碰发出来一连串零星的声响,“我猜想你的祖母看你一天天成长起来,眉目与气概都与贺鸫相似,恐怕会心如刀绞吧。”

    他说话是真不中听。

    “毕竟当年分离时是那样凄惨痛苦。”白无常也迎和了一声,“贺鸫年富力强罹患重病,从发病到身亡都没有半天时间,死在贺阿真怀里的时候目眦尽裂,留恋不甘到狠狠抓着胸膛,仿佛要把痛碎的心肝都倒出来一样。”

    黑无常拉着铁枷迈了一步,贺乌手腕上一紧,也被迫迈出了步子。

    “正是因为执念太深,万般流连放不下,他变成了一只野鬼。就算家人们好好地安葬了他,只要他愿意,从望乡台上也可以多看望自己的妻儿几年,可他放不下。”白无常走在贺乌身后,又继续把这个故事讲了下去。

    “这一片经历,贺阿真一定不会对你讲起的——谁会对孙辈讲说自己多痴情呢。贺鸫挣断了引魂枷、打翻了孟婆汤,自己逃回人世成了游荡的野鬼,在鬼道上逡巡徘徊找到了回家的路。贺阿真呢,注意到了身边的种种不寻常,睡梦里总有谁落在手腕上的泪,煮好放凉的八宝茶莫名被谁打翻,曾经丈夫活着的时候最讨厌这一道药膳。”

    要往阴间去,竟然还要翻过大逐山。走到了村口,贺乌又一次回头望了一眼。

    安宁淳朴的村庄,每个人都那么善良温厚,贺乌长大没少受到邻里乡亲照拂。不知会是谁最先发现自己的尸体,当真是对不住了。

    “你猜贺阿真怎样?”白无常问。

    “噢。”贺乌后知后觉回过神,“……我不知道。奶奶她确实痴情,我知道这个。”

    “她四处寻来了通灵见神的法术,喝了符水烧了香,为了能看到自己的鬼丈夫!”白无常笑得更加开心,“我们奉命缉拿,她还一个劲儿地袒护贺鸫,说自己愿意和鬼相依相伴,哪怕鬼魂缠身会损自己的阳寿!”

    “啊,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贺乌恍然大悟一般点头,“奶奶也能在平常的时候看得到你们,我和我妹妹从前一直没有想通缘故。”

    “妹妹?你改口可是真快。”

    “那……我爷爷的鬼魂,是怎么走的?”贺乌又问。

    这鬼差倒还挺贴心,与他说点什么还能扰一下沉重不舍的心绪。

    “他?被我们追回了阴间,锁在地狱酷刑火燎,再也不能成鬼作祟了。”

    想错了,原来是为了杀鸡儆猴吓唬贺乌,不让他也试试逃回来。

    “我不信。”贺乌眼皮都懒得抬,“你们天天抓鬼拷魂的,要是每只鬼都被抓回地狱油锅里遭受,那得多大一口锅才装得下。”

    “哈哈!骗不了你。我最后问他,你和贺阿真因为中元水鬼缠身的遭遇相逢,现在也变成了鬼缠着她,可不可笑?至于他现在到了哪里,你马上就能知道了。”

    “我能见他?”贺乌有些意外地抬起了眉毛,“我都不认得他。”

    “不打紧。”白无常摇了摇手,“你腰上不是还带着他的佩刀吗?他自然会认得你的。噢,而且他很喜欢你,总是说你有他曾经的样子。”

    “说得这么熟,仿佛你是他什么朋友一样。”

    “你不也和一只鼬精是朋友吗?”

    那有关你什么事。贺乌懒得与他说话了。

    走在最前的黑无常突然站定。

    “这里是能看到贺家村最后一个路口了。”他冷冷地说,“再看一眼吧,别走过鬼门关了又拼了命地后悔,一定要回头再看。”

    “我当然是留恋的,但我不会后悔。”贺乌说着转过了身。

    他愣住了。

    是明月珠。还披着贺乌那件斗篷的明月珠,半背半拖着贺乌的尸体疯了似的跑,眼泪和着血一起流了满脸。

    “他还是在咳血。”贺乌觉得自己这几日叹气叹得比自己活着的前十九年,不,是活着一共的十九年加起来还多,“也不知道他自己煎药,要是被烫到手了该怎么办。”

    “你先别管这个。”白无常无奈扶额,“你看,他瞧见我们了。”

    也不知道明月珠是从何而来这么大的力气,在瞧见了鬼差之后狂奔狂喊,黑无常怎么催促贺乌快走都无济于事,还是被明月珠追了过来——他扑向前来抓住白无常的时候向前跌了一跤,几乎跪倒在了地上,还是牢牢抓着白无常的衣袖,像夏天时一样。

    “你把长生哥还给我——还给我。”

    明月珠紧紧抓着阴差的衣袖,哭噎得几乎说不出话,还想要说什么。

    他唇上忽然一凉。

    出生在春天的兔妖懵懂地仰起脸,灿白、冰凉的晶花片片飘落在他的脸颊上。

    这是……他轻轻皱起了眉。

    站在黑无常身后的贺乌突然叹气。

    “长生哥,长生哥。”明月珠迷茫地看向贺乌,惊惶地看到了贺乌脸颊边落下的一滴眼泪。

    只剩灵魂盘桓此地,明月珠甚至无法为他拭泪。

    “下雪了,阿珠。”贺乌应答。

    【馃摙作者有话说】

    写得我自己也好难过www摸摸所有人不要难过!绝对是he的!

    第79章冬至其四咸肉菜饭

    明月珠心底的不安,在贺乌独自出门的时候愈发强烈。

    他这几日的言行举止,总是让明月珠觉得奇怪——长生哥为什么那么笃定,自己能活到第二年春天?他又在瞒着自己什么吗?如果他得到了什么办法,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现在的光景又让明月珠想起了春天,贺乌为了“保护”他而让他待在家里,最终他还是走出了那一步。而且现在的明月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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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足够地成长了,他不觉得贺乌瞒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很高明的解法。

    他悄悄蹲下来问小元,被抱回院子里的三花猫甩了下尾巴,低低地叫了一声。

    “小元姐姐,你一定知道吧?”明月珠问,“你告诉我吧——不要因为奶奶在这里就不说话。”

    要是小元也是凡人就好了,这样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家里也会更热闹。

    听了这个说法,三花猫反而把尖尖的耳朵猛然耷拉了下去,表情也难得落寞起来。

    “黑白无常在村上。”她没有回答明月珠的疑问,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三花猫的阴阳眼让明月珠一瞬间如梦初醒,这些天来的各种疑问终于缀连成线。他甚至来不及回答小元,推开门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

    把他还给我,把长生哥还给我。在极端的处境下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心声在泪眼模糊的时候还在声嘶力竭,要春生秋亡的人明明是我,为什么你们这么轻易地同意了性命的交换?把长生哥还给我——他早就答应过和我永远在一起的,把他还给我!

    明月珠扑向被引魂枷拘着的贺乌,脚步慌乱一时间跌倒,膝盖和掌心都狠狠地蹭伤。贺乌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他,指尖在碰到明月珠的时候顷刻消散。

    “哎呀,跌成这个样子。”白无常微笑着低头询问,“就算这样也不愿意松开我的袖子吗?”

    明月珠紧紧拉着阴差的衣袖,早上梳好的发髻都在脸颊旁边散开,肩膀旁边半藏半露着贺乌尸体了无生机的脸——狼狈又仓皇。

    “明明是我的命要被你们带走的,不是长生哥,不是长生哥!”他又像哭诉又像哭骂,“你们不能带他走,我跟你们走!”

    他说着伸手要扯黑无常手里的铁链。黑无常叱责一声,又一次伸手戳中明月珠的额头。

    这次明月珠却没有变回兔子。眼泪淌满了那张柔软的脸,他还在拼命地摇头。

    “你又骗我。”明月珠说。

    贺乌心里一凛,苍白地张嘴又被明月珠打断。

    “长生哥,如果你死了,你觉得我能独活下去吗?”他问,“能用你的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哎呀,这次可是不能挑剔别人总是反问了。”白无常看热闹似的抱起了胳膊。他身后的黑无常气愤惊疑着自己法术的失效,场面一时间混乱。

    “我……阿珠,我是又骗了你。”贺乌攥紧了拳头,“可是,我答应要让你看雪的。我不愿意活在没有你的世上,所以……”

    “让我看雪?”明月珠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长生哥,我想和你一起看雪,重要的是和你一起——不是雪!”

    “不要哭。”贺乌又一次徒劳伸手想为他拭泪,指尖又一次在相碰的时候消散。

    雪花掉落在明月珠湿漉漉的脸颊上,也像贺乌的魂魄一样消散。

    “我也不想活在没有你的世上,可你偏偏要让我留在这里!”明月珠的手指勒在铁链上滚落下来了血珠,“长生哥你就是讨厌得很……你之前还答应我了,你说永远不会丢下我,下雨时候说好的,等到下雪的时候就不算数了么?你讲话不算话……敢做不敢当!”

    敢做不敢当。榻上缠绵的时候,明月珠也说过这句话。只不过几个时辰过去,同一句话已经全然是不同的情况。

    “你把长生哥还回来。”见贺乌始终不回答,明月珠又泪眼婆娑看向了黑无常,“我和你们走,我一定和你们走,我不像长生哥,我从来不骗人的。”

    “阿珠,不要哭了。”贺乌垂下眼睛,“只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如果只有一条命,一定是要你活下去的。”

    明月珠拼命摇头,抓着铁链血迹斑斑的手指抓得更紧。

    “我也不想死,想看到明年春天。”明月珠说,“可是花朝节我的歌是要唱给长生哥听的,想采桑养蚕是要给长生哥绣漂亮的衣服和香囊……再舍不得,再心不甘情不愿,我的命我也愿意自己担当。让我心爱的人替我丧命,算什么男儿汉!”

    “让你自己承受这样的下场,才是我没有担当。”贺乌轻声说。

    “千千万万的人想求长生不老,你们两个倒好,竟然抢着要送死。”黑无常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我所求的也是长生——我求的是贺长生。”明月珠踉跄着站起来,“我和你们走,你们把长生哥还回来。你们错抓了人命,我要去阎罗殿里告状。”

    黑白无常齐声叹气。

    “不能再耽搁了。”白无常对自己的伙伴说,“不管还有什么纠葛,至少要带走一条命。”

    “我在想兔妖的化形……”黑无常与他耳语了几句什么。

    “阿珠。”贺乌自知有愧,仍然下定了决心看向了明月珠的眼睛。

    明月珠的眼泪几乎无休无尽。

    “多谢你。”贺乌说,“和你相遇之后,我才发觉一年四季原来都那么珍贵有趣。所谓的长相逐之苦……只要太阳和月亮还在照耀着大逐山,我就一定还会找到你。”

    “不要,你不准说这个!”明月珠气恼地嚎啕,“你要回家的,是我还要等到你——永远!”

    “该走了!”黑无常将引魂枷从明月珠手里扯走。

    雪下得越来越大,明月珠终于明白了雪花究竟是多么寒冷又容易消散,沾在他的眼睫上仿佛天地苍老——分别除非金乌死,明月老。

    阴差与贺乌的魂魄消散不见。明月珠颤抖着抱紧了贺乌的肉身,惊讶地发现他呼吸尚存,脸颊边滑落了一滴眼泪。

    “阿珠呢?”贺乌被两个阴差推着拉着走,一边频频回望试图再看大逐山一眼,“这是哪儿?”

    “阴阳交界。”阴差回答,“有没有听到什么歌声?”

    贺乌侧耳听去。

    “朝怜眼前人,暮作泉下土。花底睡鸳鸯,冢前哭白骨。劝解痴儿心,莫惜长相逐。”

    “这是青鸟的歌声。”白无常说,“青鸟来往于昆仑和人间,沿途徘徊的亡灵就能听到它的歌声。每个人所听到的都不一样。”

    原本生死离别的剧烈情绪,让贺乌行走着头晕目眩。在轻盈缥缈的歌声里,倒是也渐渐平复了一些。

    阴差停下了步子。

    “往前走是奈何桥。来往魂灵若是毫无牵挂,便在这里喝下孟婆汤,自去转世。”白无常往前一指,“要是仍然留恋,就往望乡台走,那里还望得见凡尘。”

    “向哪里走?”贺乌问。

    “你自己去寻好了。”白无常摆了摆手指,“我们着急回去复命。都怪你和你那兔子夫人,耽误了不少时候。”

    “我自己寻?”贺乌皱眉不解,随即被白无常在肩膀上推了一把。

    “喂!”手腕上的引魂枷也在瞬间迸碎,贺乌勉强站稳,阴差已经不见踪影。

    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随着贺乌的脚步渐渐消散。贺乌迟疑地环顾四周,活动了一把被拘束太久而僵硬的手腕。肩膀上还有雪花,贺乌顺手拂去了。

    这里究竟是什么时节?贺乌自小熟知天地节气,现在也糊涂起来,郊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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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水看起来与大逐山相仿,地上马兰头、野豌豆茂盛生长似乎是春天,太阳明烈地挂在天空正中又像是夏天,刚才被白无常推过来的时候天上又落了雪。应该是落了雪吧?总不能是他在人间的时候沾到的,他那时连明月珠的脸都碰不到了。

    “玉兔玉兔莫动情……”

    远远有谁的歌唱声。贺乌犹豫站定,远处是一个戴着帷帽的妇人,家常朴素衣着,端着藤筐似乎在采摘野菜。喔,春天的野菜鲜美,可以蒸咸肉菜饭吃。贺乌甚至有闲心这么想。

    “人间何处贺长生。”她反复地将这一句唱了两遍。

    “人间”如今的确是没有贺长生了。贺乌暗暗苦笑,不知道那妇人想到了什么。

    不然还是向她问路好了。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白无常只说这里能望得见凡尘,却没告诉他该如何去看。

    “劳驾——”贺乌打了个招呼。

    采野菜的妇人循声向他看过来,明显地浑身一颤。

    “长生?你怎么在这里?”妇人万分惊诧地问,将藤筐放到一边,向前来伸手想把贺乌牵起来。

    “……”贺乌警觉地沉默,没有伸手。

    “长生乖乖,是我,我是阿娘啊。”妇人把帷帽下垂着的纱幕掀开,露出了她光洁的面孔,“你连阿娘都不认识了吗?”

    剧烈情绪导致的头晕目眩又一次弥漫上来——在似梦非梦的回忆里,始终看不清神情的人,此刻正带着温柔而悲伤的神情,站在了他面前。

    【馃摙作者有话说】

    下周无更新,大家不要跑空~

    第80章小寒其一松黄饼

    阿娘——这两个字眼对贺乌来说,已经足够陌生了。

    “我……”贺乌愣愣地不知该往前走还是后退两步,膝盖不住地打着哆嗦。

    “你怎么在这里?”贺慈阿娘又问,微蹙着眉尖打量站在她面前的贺乌,“你是什么时节来的?”

    “冬,冬天。”贺乌磕绊了一下,“我刚刚被黑白无常带到这里。”

    “不应当……”贺慈叹气。

    “……这里是什么地方?”贺乌问她。

    他本来想喊一声阿娘的,但是他的生命里有太久的时节不曾出现过这个称呼了,一团棉絮一样堵在了他的嗓子眼。

    “这里也仍然是大逐山。”贺慈回答,“你看那边的山,是不是眼熟得紧?”

    “可是——”贺乌愣了。

    “可是你阿娘我是已经命赴阴曹的人了。”贺慈笑着问,“是不是?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她说完就回头重新找到自己的野菜篮子,示意贺乌跟上。

    贺乌犹豫着站在原地。

    “你真的是我阿娘吗?”他踌躇了片刻,还是这么问。

    不对,不对,他不该问的。话已出口,贺乌才意识到这个问句有多么轻巧又残忍。

    面前的妇人瞬间泪落,泪水打湿了脸颊。

    “你生辰是十二月底,出生的时候七斤六两。从小就话少,只有睡不醒觉的时候有脾气。”她回答,声音微微颤抖,“你小的时候在脖颈上戴着银锁,花样是水浪莲花,因为八字缺水。后来银锁丢了,是因为……”

    她垂下脸,用手背拭了一把眼泪。

    “因为犯洪水那天早上,你说银锁链子掉了个扣,我就给你拿下来放在了我的围裙里,想着忙过了帮你修好戴上。”贺慈努力稳着声音说,“那天早上我看着天色不好,还在忙着收衣服收菜干。”

    贺乌惭愧地低下头,心里后悔得要死——不对,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吧。

    “我知道了。”他说,“我们走吧……娘。”

    还是很别扭,但是至少喊出来了。贺慈的眼泪落得更多,沉默着点了点头,走在了贺乌前面。

    身边的景色在行走之间越来越熟悉。郊野间溪流纵横、蜿蜒的小路通向青瓦白墙的村庄,这里的确是大逐山。可是熟悉的景色又隐约有着那么多的不寻常,各个季节的花树都在开放,漆黑的太阳挂在天空正中纹丝不动,来往经过的人足迹缥缈,看不清面目。

    贺慈仍然沉默着。她为什么不和自己讲话,她什么都不想问吗?上次她见到的自己还是五岁的稚童,到现在几乎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是因为她也觉得陌生,觉得面前的少年不像是自己的长生乖乖了?

    或许真是这个缘由。贺乌有些自嘲似的摸了摸脸颊,小时候的自己没有这么黑,眼睛也更大,手掌上没有那么多茧子。

    可是贺慈还是他那些残破记忆里母亲的样子。他之前梦到过母亲戴着帷帽,还以为是明月珠所戴帷帽的缘故,才产生了记忆的差错,可走在他前面的贺慈的确还戴着长纱遮面的帷帽。

    自己长得真的比从前差得远吗?他又忍不住这么想,瞥了一眼旁边溪流平静的水面。

    这一眼非同小可,贺乌惊奇地发现小溪的水面只倒映出了自己的身影,他的母亲无影无踪。

    算了,这里是阴间,会有这些不寻常的事也是应该。贺乌微微松懈,继续跟着贺慈的脚步走。

    “上次这样走在回家的路上,你还那么小。”贺慈没有回头,“还要抓着我的围裙带子。”

    “我们家从前,有没有养过马?”贺乌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的梦。

    “有的。”贺慈回答,“你小时候最喜欢爬到马车拉着的麦草堆上。”

    看来他那些梦境,多数都是被自己遗忘了的记忆了。

    “我还以为是我记错了。”贺乌哦了一声回答,“毕竟洪水过后,家里就剩了半院宅子,枣树都被冲垮了一半。出门骑的马也都是借——”

    不对,他也不该说这个的。贺乌几乎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说这些白白让阿娘伤心的话!

    贺慈重归沉默,抬起袖子遮了遮脸。贺乌注意到她的裙边始终有水珠滴落,不知是汗是泪。

    “娘,我拿着筐子吧。”贺乌伸手想接过她的野菜筐子。

    “这就到了。”她摇头说,“长生乖乖,你来看。”

    和自家巷口如出一辙的所在。贺乌愈发觉得天旋地转,仿佛下一秒明月珠就会欢快地推开院门迎接他,伸出柔软的胳膊要贺乌背着。奶奶扶着拐杖慢悠悠等候,三花猫在她脚边打转。

    “这也是回家的路。”贺慈轻轻地向他笑。

    贺乌做梦一般推开了门。院落与他所熟悉的家有着细微的差别,贺乌一时半会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他迷茫地站定,环顾着周围。

    仍然是熟悉的一堂两厢,房檐和院墙都比现世的陈旧。靠近院墙的地方没有花树,而院子正中的枣树树荫冠盖一般茂盛,不像是在现世被洪水冲落的样子。

    “阿慈,你回来了。”谁的声音响亮地从厨房那边传出来,“我做了松黄饼,还烙着呢,爹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松黄是春天才有的,这里的气候真是奇怪。

    “先别管你的饼啦。”贺慈把端着的筐子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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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快来。”

    贺鸢满手沾的都是面粉,听见妻子这么说,手都没擦就走到了院子里,然后也是惊讶地愣住。

    “爹爹,你又试了什么小鬼的把戏了,年青这么多?”他问。

    听到自己的亲爹叫自己爹,贺乌觉得自己如果还活着,恐怕要折寿十年。

    贺慈更是懊恼地跺脚,伸手一把扯过了贺鸢的耳朵:“哪里是爹爹嘛!”

    “哎呀我刚才想过了,是不是长生来着,可是长生怎么会在这里?”贺鸢缩着脖子讨饶。

    “是我。”贺乌无奈地抓了抓后脑勺,“我是长生。这里究竟是哪里?”

    “这里就是凡间所常说的望乡台了。”贺鸢回答,“我们这些还不愿意投胎转世的人,就住在了这里——这里没有春秋冬夏,也没有日月昼夜,来往魂魄也不知饥饱困倦。”

    “但你刚才还说松黄饼。”

    贺鸢哎呀了一声:“横竖闲着,找点吃喝嘛。”

    “鸢哥哥,我还是觉得奇怪。”贺慈说,“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长生乖乖是有影子的。”

    “是吗?”贺鸢伸手把贺乌拉了过来,让他照一照墙边的水缸。

    水缸浑圆的水面上,果然也只倒映出了贺乌自己的脸。

    “这里的水源,都连接着人间的,我们看不见自己的倒影。而每年清明中元的时候,水面隐约能看到在凡间祭奠的你们。”贺鸢说,“但现在长生你还是有着影子,或许你本来也还是要回人间的。”

    “还要回去?”贺乌奇怪,“哪还有人死复生的道理。”

    贺鸢与贺慈对望了一眼。

    “乖乖,你不是因为自己而死的吧?”他们一齐问。

    “寒衣节的时候,我们都从水面上看到了。”贺慈说,“那个叫阿珠的孩子——头发雪白的,只是看起来命不长久。”

    明月珠。贺乌攥紧了腰上挂着的香囊。

    爹娘会因为他换命的决定怪罪自己吗?贺乌心想。

    “我和黑白无常说好的。”他最终这么说,“如果非要带走一条命不可,我更想让他活着……因为我好中意他。”

    说出这些话来脸上又热又辣。

    “阿娘最想要听听你是怎么认识我那儿媳的?”贺慈所问的全然在贺乌担心之外,她兴冲冲抓住儿子的胳膊,“快来坐下讲。”

    贺鸢也兴致勃勃地想凑过来,闻到一股糊味又惨叫着跳了起来:“不好,我的饼!”

    贺乌发现他的脚步边也在连绵地滴水。

    “看你爹爹,脑袋里就只放得开一个事情。”贺慈笑话说。

    贺慈又拿了乌梅饮子给贺乌,仍然把他当做了爱喝甜水的小孩子。

    值得庆幸的是,他现在还能尝出味道。贺乌原本以为死去之后无知无觉,什么滋味都尝不出来的。

    “娘,你和爹脚边一直在滴水。”他问,“是因为……你们是从洪水里离开的吗?”

    贺慈轻轻点了点头。

    “想一直在望乡台徘徊,就要一直承受着临死时候的样子。”她说,“这样无年无月的岁月里,你爷爷身上也一直带着让他暴亡那样大的病痛,他也还一直等着。”

    “那爷爷现在在哪里?”

    “他出去了,他一直在和那些阴差小鬼打交道。”贺慈托住腮叹了口气,“他一直想找什么方法,能让他自己也变成光阴流逝之后的样子,让他和奶奶重逢的时候都不难过。所以刚才你爹爹那么以为。”

    难怪白无常说了什么朋友的事。

    “我刚碰到你的时候,还疑心你是不是真的我阿娘。”贺乌放下杯子,有些难过地盯着自己的手指,“那时候你是不是伤心了?”

    贺慈点了点头又摇头。

    “伤心。”她说,“但我知道你刚来到阴间地面,会害怕小心也是应该。我伤心也是生自己的气,是我离了自己的孩子太久,才让他认不出我了。在洪水里四下都黑漆漆的,没了力气挣扎着往下沉的时候,我也还是在想我的长生乖乖——他朝夕之间没了父亲母亲,往后可要怎么办哟。”

    贺慈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颊,轻微到几乎觉察不出。

    “可是你刚踏进这里的时候,我就认出你来了。”她努力微笑着说,“我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我的长生乖乖。每年清明中元的时候,我总是反复张望着想看他一眼。他现在长得这么高,这么潇洒,比我和鸢哥哥从前想象的还要出挑。”

    “你也想我吗?”贺乌终于问出了他五岁至今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们会想我吗?没有你们陪着我长到现在,我有时候真的会怨你们,可多数时候还是好想你们。”

    “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看到贺慈不连断的泪水贺乌又讷讷地问。

    “我们是你的爹爹阿娘啊。”贺鸢说,“和自己的爹爹阿娘在一起,还要怕什么说错话呢?”

    贺慈努力忍着眼泪,也点了点头。

    “我和你爹爹,没有一天不在想你。”她说,“要是你愿意,下一世我们还想要当你的爹娘——没有洪水,我们一家子过着平安日子。”

    贺鸢伸开胳膊,把妻儿一起拥进了怀里。贺乌已经比他还要高,低着脑袋把落下的眼泪悄悄拭去。

    “虽然你们说在这里不饥不困,我现在觉得我还是想睡觉。”贺乌打了个呵欠,有些难为情地揉了揉眼睛说。

    “你一魂一魄还在人间呢。”贺慈拍了拍他的脸颊,“你在爷爷的房间睡一会吧。等睡醒了,我们想办法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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