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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1页/共2页)

    《长相逐》 50-60(第1/13页)

    第51章处暑其一莲子百合羹

    天气还带着些许炎热,在这样的时候支起炉子煮药真是一件苦差事。火苗舔舐着烧得漆黑透红的药锅,也把源源不断的热度烧到肌肤上。汗水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都让人恍惚觉得冰凉。

    贺乌把扇火用的蒲叶扇放在灶边,伸手揭开砂锅的锅盖,浓郁的药香随着热气升腾而起,让坐在他身边的明月珠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又往嘴里放了一把梅子干。

    明月珠原本非常喜欢自家的小厨房的,它只是小小的一片空间,除了砖石垒起来的灶台之外不剩了多少地方,挤挤挨挨摆着条案和柜子。想要淘米做饭的时候还要先转到屋外去,用葫芦剖开做成的水瓢打一捧清水回来,因为水缸在厨房里陈设不开,放在了靠墙的院子里。

    条案上的藤筐里收着新鲜的瓜果蔬菜,有时用细纱饭笼把买回来的点心吃食罩起来,明月珠或者小元经过就会随手顺一点吃。柜子里的瓶罐锅碗则更加热闹,从上往下摆得整齐,明月珠有时做饭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有指挥千军万马的气概——干辣椒的罐子在桂皮旁边,米缸里的那只小葫芦一瓢刚好是一家人的饭量,两只蒸屉有一只更大一些,蒸点心和面饼可以分开用。

    明月珠很喜欢做饭吃饭,让家里人吃到顺心可口的饭菜是让人——不是,让兔子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在春天他来到这里之后,家里的厨房似乎也更热闹了,门口挂上了遮挡油烟的竹帘,糖罐子移到了更显眼的地方,菜刀和火锨都让担心明月珠安全的贺乌增添了更小更省劲的一把。

    “我的厨房就只有煮药的时候,让我最不喜欢了。”明月珠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托住了腮。

    “放凉了再喝。”贺乌看了他一眼,“先把梅子干放起来吧,吃多了待会又牙酸,连豆腐脑都喝不动了。”

    “我再吃一颗。”明月珠视死如归一般看向那锅黑漆漆的草药,“我都要喝这么苦的药了,长生哥让我多吃几块梅子又怎么样嘛。”

    贺乌没说什么,自顾自回头找了一只瓷碗,把砂锅端了起来。

    刚在火上煮过的砂锅是很烫的,明月珠之前替奶奶熬药,碰到冒热气的锅边都会被烫得嘶嘶吹半天,而贺乌竟然能面不改色将它从灶台上端下来。他从小离开了父母身边,奶奶年事渐高之后还要照顾她,什么事情都早早学着自己做,包括照料病人的方面——给明月珠抓药熬药的时候也显得很熟悉,俨然半个郎中。

    好吧,还是听长生哥的话吧。明月珠想到这里隐约觉得心疼,乖乖伸手接过了贺乌递过来的木勺。

    贺乌把草药从锅里倒出来,滤掉药渣再倒进碗里,还是沉默着向明月珠指了指,是让他晾一会儿就喝掉的意思,自己提着药渣出门了。

    “连话都不听我讲完!”明月珠在他身后嘟嘟囔囔。

    “我倒完药渣就回来陪你。”贺乌头也不回,“待会奶奶要是打牌回来,告诉她我把她晒的芋头干移到水缸上了,不然墙边紫薇花瓣总是飘过去。”

    药渣惯常是要倒在田里的,埋在土里沤肥,明年田地会更加肥沃。

    黄眉子来看望的时候告诉他,村里前些年有不好的风俗,会趁夜里偷偷把药渣洒在大路上,说是让旁人走过去能分散病气。后来白留仙来此居住,告诉村民药渣还有肥土的功效,并且亲自示范,这样的坏事也渐渐少了。

    在中元节那一晚,明月珠莫名其妙地嘴边点点流下血来,呕血一直到半夜都不止。虽然身上没有别的痛处,还是把他自己吓得不轻,抱着贺乌哭个不停。第二天去白先生那里,切脉诊断也只是说他脉象有些虚,又开了止血的三七和仙鹤草。

    别的倒没什么,明月珠怕苦怕痛,生了病也只怕这两样,身上肚里都不疼,唯一怕的就是面前这碗黑漆漆的药汤。

    明月珠把脸凑过去,汤水上照出他紧紧皱着的眉眼来。

    还是不想喝。拿勺子搅一搅,又辣又苦的气味更加浓烈,浮满了这间小小的厨房。

    这就是让他不喜欢的地方。

    厨房本来是能做热乎乎的汤饭的地方,什么都好,什么都喜欢——现在生起火煮了一遭草药,空气里满是药味,连墙边挂着的腌肉似乎都一下失了油润可爱的颜色,这间厨房也成了不留情面的药房了。真讨厌!

    明月珠把草药搅了好几遍,还是不想往嘴里送。明明刚才还在想要听长生哥的话来着。

    不,我不是不喝。我只是听到鸡棚里有母鸡在咯咯叫,应该是下了蛋,我得去把鸡蛋捡出来再喝。

    明月珠唰地站起身来,对,要不然待会鸡蛋被踩碎了怎么办?

    把还带着热度的鸡蛋放进盛着稻草的罐子里,明月珠再一次坐到药汤前面。

    已经不热了。他试了试碗边的温度,捏住鼻子一口气应该能喝完。

    不,我不是不喝。长生哥刚才不是说,倒完药渣就回来陪我吗?怎么草药都凉了还没回来。我去看看他干什么去了。

    明月珠又一次唰地站起身来,对,要不然他迷路了怎么办?呃,好像不太合理,要不然他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院门被他咚一声关上,震得水缸上的芋头干都当啷乱响。

    自家都有哪几块田,现在明月珠记得可清楚了,也知道走哪条小路能避开来往车马最多的路口,少让外人瞧见他的一头白发。

    入秋之后,傍晚的确有些凉意。明月珠身上穿的还是夏天时做的衣服,浅桃红的单衫外面罩了件纱衣,走过田埂的时候被风吹动,显出腰肢的形状来。

    夏天的时候,贺乌还说他胖了来着。明月珠低头掐着自己的腰比划了比划,应该也没胖多少吧?贺乌背着他的时候总是单手扶着他的腰,现在也都是单只手,有的时候拿另一只手拍拍他的屁股和大腿,问他尾巴去哪里了。唉,要是他自己真的能随心所欲变兔子变人就好了,兔子总应该把不了脉吧?

    远远就看见了贺乌高高壮壮的背影,拎着滤过药渣的纱袋在和什么人说着话。喔,那人穿着土黄色的直裰,是黄眉子。

    明月珠悄悄放轻了脚步,准备扑过去吓贺乌一跳。

    “……只看这一个病状,也不能确定就是因为时节的缘故吧?”

    贺乌这么对黄眉子说着。

    “他平时看起来身体结实得很,现在又没到至阴至寒的时候,再说……”

    黄眉子拿指甲掏了掏耳朵,眼睛一转就看见了愣愣站住还在偷听的明月珠。

    “哎呀,你的阿珠寻你来了。”他又说,伸手搡了把贺乌,“我说兔子小弟,你是长着双长耳朵不假,可不兴这么明目张胆听旁人讲话的啊。”

    “黄眉子大哥。”明月珠被看见索性也不躲了,轻车熟路向前一跳,扑到了贺乌背上,贺乌也习以为常地揽住他。

    “你来找我长生哥做什么?”明月珠歪过头问。他把脸埋在了贺乌颈窝里——贺乌身上带着让人安心的,太阳一般干净温暖的香气。

    “哎呀,看你们腻得。”黄眉子揶揄地啧啧两声,“我是来给你们送这个的——”他指了指手里拿着的一束百合。

    明月珠啊了一声:“送百合花,是什么节日的习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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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黄眉子顺手把花塞进了明月珠手里,“刚好你来了,你的长生哥刚才几番推辞,就是不好意思收——百合也可以做一味菜,加点黄冰糖和莲子同煮,安神养心,而且味道不赖。”

    “才不是。”明月珠低头闻了闻鲜花,“你们刚才一定在说我吧?说我前几天吐血的病。”

    明月珠虽然是只活得时候不长的兔子,可是比许多身边的人认为的要聪明不少。

    “而且,要不是因为我的病,黄眉子大哥你也不会专门说药的事吧?”明月珠继续说,“送花就是花,你之前也送过槐花过来……”

    “你的药肯定没喝吧?”贺乌突然问。

    明月珠在他背上心虚地闭了嘴。

    第52章处暑其二糖山药

    已经冷了又重新温过的药汤。一碟煎得金黄的糖山药,一齐摆在明月珠面前。

    “长生哥……”明月珠托着脸往贺乌肩膀上一靠,“我的长生哥最——好了。”

    贺乌不为所动,沉默着把眼睛转向了另一边。

    一碗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药,明月珠再三地撒娇耍赖,搁在灶台边迟迟没喝,一直到招待过黄眉子晚饭、贺奶奶洗漱睡下,贺乌走进厨房才发现,把心虚钻进被窝里的明月珠揪了出来。

    “好阿珠,今天的药必须要喝的。”贺乌戳了戳他的脸颊,“你还想再吐出血来,染坏了衣服吗?”

    兔妖并不知道自己呕血或许是与时令变换有关,最在意的只是这无端的病症弄脏了自己的衣服,贺乌也只能用这个缘由哄他吃药。

    明月珠这才重重地撇嘴,端起药碗咕噜噜一饮而尽,苦得把一张脸皱成了一团。贺乌拿起筷子拣了块糖山药,塞进了兔子嘴里,才让那张脸展平了些许。

    “好了,这不就是眨眼间的事。”贺乌看他嘴巴一动一动地嚼,转身又夹了一筷子,“这两天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肚子没有哪里痛?”

    “都没有。”明月珠张嘴从贺乌的筷子把糖点心咬了下来,“长生哥你问过好多次了,哪里都不疼。”

    他吃得嘴上亮晶晶沾着糖,突然看向贺乌的脸,舔了舔嘴唇笑了。

    “长生哥之前灌我肚子里那些——那样的水,也总是翻来覆去问我疼不疼。”

    贺乌说不出话,伸手抓住明月珠的脑袋呼噜了一把,又羞又愧地别过了脸。

    “哎呀,长生哥你别害羞嘛。”明月珠很是熟悉地拱进贺乌怀里,“我也没说要怪你。”

    贺乌在床笫事上格外地坏心眼,在明月珠假娠之后几次温存,弄得他小腹凸起的时候摸住他的肚子,喘息着笑问阿珠是不是揣了小崽——等过后帮他清理的时候,又气又恼的明月珠还要趴在浴盆边上拿水泼他。

    贺乌是高鼻梁厚下唇的面相,在遇到明月珠之前也不知道自己这样重欲贪欢——他沉闷寡言,恰好对上这个毫不避讳的明月珠。

    “漱了口就去睡觉吧。”贺乌拍拍赖在自己怀里的兔子。

    明明自己都这么说了。明月珠又一次重重地撇嘴,骑在贺乌腰胯上蹭了蹭。

    “很晚了,该睡觉了。”贺乌捧起他的脸,亲了下鼻尖,又毫不留情地说。

    “我现在还不想睡。”明月珠拉起他的手往自己胸前放,“长生哥,你摸摸我是不是又胖了?”

    单薄的寝衣兜着雪团子似的胸脯肉,被贺乌的手指蹭过,很快鼓起红痕来。

    “睡觉。”贺乌重复。他蜻蜓点水一样很快把手指抽了出来,捏住明月珠的腰往外带了带。

    “长生哥你是要去广利寺当和尚呀?”明月珠很是不满地爬了起来,扯过被单罩住自己的肩膀,“我看你大佛一样坐着!”

    “阿弥陀佛。”贺乌故意摆出契玄禅师一样苦沉愁重的脸,双手合十敲明月珠的脑壳,逗得他歪过脑袋躲着直笑,“我记得是谁明天想要跟奶奶一起去贺静娘家看小宝宝来着?”

    “对哦!”明月珠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奶奶给小宝宝缝的虎头帽,绒球穗子还是我搓的呢。”

    “快睡吧。”贺乌俯身在他额角吻了吻。

    明月珠性子爽利,睡觉也快,抱着被子角很快睡熟了,发出了匀长轻微的呼息声。

    总是吻不够。贺乌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明月珠,拉起他的手亲吻他的指节,再往下摩挲他的发丝,将银白色的发尾轻轻放在唇边。

    好了,他还有事要做。贺乌给明月珠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关上了厢房的门。

    贺乌走到堂屋,点起了一盏灯。火苗细微,应当不至于将里屋的奶奶扰醒。

    他把从广利寺借来的医书摊开,找到关于凉寒症状的一章,仔细看了起来。

    就算在这小小的村庄里,能找到的、读到的古籍经书有限,还是要看。多看一本,也许就多一分让明月珠活过寿谶的希望。

    黄眉子这次来找他,正是来帮他送书的。他提醒贺乌说既然搜寻明月兔妖的记载没什么成果,还不如先对症来找,看他吐血的症状从何而来,也许能够延得一时。

    白留仙说明月珠脉象有些虚弱,或许是气血寒凉导致的。贺乌捏了捏眉心,那么还是和节令有关。《大荒志异》说是“与明月盈亏同命”,难道是将他们一生比做了一个明月晦暗的周期?

    医书上写着两行注解,黑墨已经有些褪色,写的竟然是——“月至夏则明,至秋则寒,故曰盈亏同命”。

    仿佛在为他解答一样。贺乌吃了一惊,急忙往前翻去看卷首,这本医书竟然还是抄本,卷首印着“广利禅院录自大逐山医”,后面的字湮灭不清,恐怕不知是多少年前的先民留下的注语了。

    广利寺的这些藏书,有些带着这样的批语,或是记录疑问,或是叙写补充,对贺乌这样有求于书的人来说很有裨益,多亏了僧人们每五年从周边村镇征录书籍,也多亏了契玄禅师破例愿意将书外借。

    那老禅师在贺乌现在苦苦寻找的时候,佛家禅心出手相帮。只是他每次看见贺乌,还是三番五次想劝说贺乌勘破困境,拨动着佛珠劝他放下执念、强求不得——说实在的,贺乌实在是心烦。

    关乎明月珠性命的事,要是强求果然有用,那他也愿意强求试试。

    为了避开契玄禅师的面,才劳请了黄眉子的大驾。贺乌到现在还没摸清这只黄鼠狼到底有多少法术,也不知道他那匹代步的毛驴从何而来,反正他每一回都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去广利寺替他借了书再回来。

    每次都要躲着点明月珠。因为贺乌实在不知道如何解释,就算解释,他那不自然的神情也迟早会露馅。

    想到明月珠,贺乌又轻轻叹气,把书翻了一页。

    这一页被书虫咬过,有一些字看不太清。贺乌举起灯凑近了书面。

    明月珠刚才问他不近色欲是不是要看破红尘、当和尚去,可真是错怪他了——倘若是和自己心爱眷侣同枕寻欢,铁石心肠也会有情有欲。贺乌只是担心明月珠的身子,虽然他现在还能吃能睡无忧无虑,贺乌倒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

    无心之语点了有心之人。贺乌认真地思考,倘若真的事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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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到了冬天梦醒缘散,他还不如真的剃度作和尚去。当然要先在奶奶面前尽了孝……不能想这个。

    我的法号可以叫“无量寿”。贺乌抓了抓后脑勺,又忍不住想,和“长生”一个意思。

    “长生乖乖,你是要当状元,还是要当和尚去了?”

    贺奶奶的问话吓得贺乌从椅子上直跳了起来,险些带翻了桌边的灯。

    “奶奶,你怎么还没睡?”贺乌一手扶住灯,一手捞起掉到地上的书。

    “奶奶睡醒一觉了。”贺奶奶扶住桌子在对面坐下,“长生乖乖,你白天忙秋收忙了一天,晚上怎么还看起书来了。”

    看着自己的孙子一脸超脱地秉烛夜读,别说是贺奶奶,贺乌自己想了想这幅场景都觉得毛骨悚然。

    “我在看医书。”贺乌把封面翻给贺奶奶看,“奶奶,我……”

    我不想顺着时序,让你的阿珠乖乖春生秋亡。我想让他自由自在,能活过下一个春天,能去看雪。

    “你舍不得阿珠乖乖,是吧?”贺奶奶问。

    她真的年老耳背吗?贺乌一瞬间又在想,为什么连人的心声都听得见?

    第53章处暑其三酒酿鸭煲

    “是。”

    贺乌垂下眼睛,手指不自觉摩挲着医书的书角,“奶奶,虽然一开始带他回家的时候,我没有别的心思,但是现在……我真的很中意他,我想我这辈子,应该也没有别人了。”

    和奶奶说这个做什么。贺乌低下头暗暗后悔,要剖白真心,也得说给明月珠才作数。把这样的话讲给奶奶,只能让她白白担心自己。

    ……而且,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想。贺奶奶一向喜欢小孩子,从前就经常念叨想抱重孙,现在凭着贺乌的心意,只能让她失却这个想法了。

    “当然不能再有别人。”贺奶奶往椅背上靠了靠,“阿珠刚来,我就把镯子给他了。他是你自己选的、可心可意的人,奶奶我还能说什么哇。”

    她好像只听见了最后一句。害怕吵醒明月珠,贺乌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阿珠那只镯子,是什么意思?”他还是先问了这个。

    “那是你阿娘从前戴的。再往前,是奶奶戴。”贺奶奶慢条斯理地回答。

    “奶奶,你知道阿珠是明月兔妖的吧?他,他的寿数……”

    “寿数长短,日子不都得过的?你爷爷也是个短命鬼,当初嫁给他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呢。也照样把日子过下来了。”

    老年人耳背,听贺乌低声说话只听了十之五六。贺乌可算知道,为什么村里这些老太太打牌听牌和牌的时候动静那么大了。

    平常贺奶奶耳背,说话听不清楚,也就稀里糊涂过去了。但今天这遭谈心可不一样。

    “奶奶,你一定还知道点什么吧?”贺乌把自己的椅子搬到奶奶身边,手拢到她耳朵旁边问,“你知道阿珠是春生秋亡的明月兔妖,知道我中意他,也知道我现在想留住他的命,你还知道别的什么吗?”

    “哎呦,长生乖乖,你说的什么我一句没听清哇。”贺奶奶摸着耳朵笑了,“气声太大咯。”

    贺乌认命一样用拳头砸了砸脑袋。

    贺奶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生乖乖小的时候,最不经逗了。”她说,“说什么话就红了脸,往大人腿后面躲、往桌子底下藏。只有长生三四岁刚刚懂人说话的时候,问你娶媳妇的事情,你不会害羞,还追着问你话的人,一定要告诉他,我的媳妇还在月亮上。”

    月亮化出玲珑解意的爱人。月亮坠在山溪边,睡在西厢里。

    贺乌怔在了自己的椅子上,而贺奶奶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慈爱地微笑。

    “看到阿珠乖乖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明白了。”贺奶奶又说,“长生,有前世的缘分是一定要续的。奶奶只要你自己中意,就足够了。”

    “奶奶,你信佛,才会念前世轮回的事。”贺乌挠了挠脸颊回答,“我只能看到这一辈子。要是只有这一年相处,我一点都不知足。”

    “嗯?”贺奶奶好像又没听清,“厨房里有蜘蛛?扫出去就好了嘛。”

    算了。贺乌起身把自己坐着的椅子搬回去了:“奶奶,你回去睡觉吧。”

    话音未落,院子里就响起了公鸡的报晓声。贺乌看书看到了后半夜,又和奶奶说了会儿话,不留神到了天明时分了。

    “长生乖乖你才是,要去睡觉。”贺奶奶拄着拐杖也站起身,“年轻也不能这样的熬。”

    贺乌向她笑了笑。

    他今天也不能睡懒觉。秋收在眼前忙得紧,他还要提前把田地里的事料理好,空出明后两天天气好的时候,再和黄眉子出一趟远门——去拜访山外住着的一位据说颇有修行的道士,是白先生打听到的,那道士自述能目视鬼簿,让白骨生肉。

    和尚道士都求上一求,贺乌我看你可真是三界混通了。黄眉子还这么调侃了一通。

    贺奶奶又说了几句让贺乌记得休息的话,回自己房里了。

    总觉得还有什么事忘了问奶奶。贺乌揉了揉眼睛,等想起来再说吧。

    把医书藏回衣服里,贺乌轻手轻脚推开了卧房的门。明月珠睡得七仰八叉,本来枕着的枕头蹬到了床边,被子兜头蒙住。等他睡醒,又得哎呦哎呦抱怨着梳自己打结的头发。

    贺乌呼吸都放轻了,伸手慢慢把明月珠头上的被子扯下来,枕头塞到他胳膊底下,拉过自己的枕头躺到床边。

    明月珠在睡梦里迷迷糊糊嘟囔了什么,松开怀里的枕头,转过身往贺乌身边贴。贺乌稍微展开胳膊就把他抱在了怀里。

    再躺个把时辰就要起床了,一定不能睡着。贺乌低头闻了闻明月珠头发里的香气,小心地收紧了自己的怀抱。

    他的心跳咚咚在耳边响着,也许是因为这几日的忙碌与熬夜,也有可能是因为明月珠紧贴着自己的热乎乎的身体。

    更亲密的事情做过那么多,还是会因为亲密无间的靠近而脸红心跳。贺乌犹豫再三,还是稍微抬起明月珠的脸,吻上了他的嘴唇。

    “干什么……”明月珠睡眼惺忪地嘟囔了一声,张开嘴正好给了贺乌可乘之机,唇齿缠绵让明月珠醒了醒神。

    “不要……不准亲。”他想咬贺乌的嘴唇,刚睡醒几乎只是牙尖蹭了过去,“长生哥你讨厌得很……昨晚上我要亲亲你,你非不同意。”

    明月珠这么半梦半醒地抱怨着,要下定决心一样卷着被子翻过了身。

    “我可不让你亲。”他闷声闷气又补了一句。

    还是睡会儿吧。贺乌笑着也翻身仰躺,闭上眼睛。

    床那边的明月珠却噌地坐了起来:“我说不让长生哥亲,长生哥你还真不理我了呀?”

    贺乌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睁开,就感觉到他凑过来赌气一样在自己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后刷刷爬过贺乌下床了,头发痒丝丝地拂过贺乌的脸。

    “我去煮早饭。”贺乌又听见明月珠这么说,“把昨天的笋干馒头热了吃,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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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珠顿了一顿。

    “我做什么长生哥吃什么!”他气呼呼推开了门。

    看来是又想起来了贺乌不和他亲热的讨厌事。

    贺乌本来想回他句什么的,困意后知后觉地糊住了他的嘴巴。而明月珠的脚步声响到了卧房门口,又停住了。

    被推开了的门又被吱呀一声松了回去,明月珠又跑回床边,低头在贺乌唇边吻了吻。

    “讨厌得很!”他小声地说了一句。

    明月珠其实很想生气的,但是看着贺乌的脸,他又生不起气来了。

    所以想和他多亲热,也是理所应当的吧?明月珠在晨曦里搬出妆奁来梳头,一边余怒未消地想着,长生哥昨晚上那样的坐怀不乱,早上又趁自己没醒偷偷地吻自己!

    头发掉了好多。明月珠看了眼梳子齿上丝丝缕缕缠着的发丝,难道头发也像树叶一样,会在秋天掉那么多吗?

    他把梳下来的头发从梳子上扯下来,发丝在手心闪着隐约的银光,仿佛融化的月亮。

    贺乌没有躺多久,很快也起床梳洗准备这天的劳作了。

    “明天我还要出门一趟,你和奶奶在家里,要仔细用火用刀,有什么事就去找贺茂叔和白先生帮忙。”他一边收拾着推车一边说。

    “又要出门?”明月珠端着锅碗刚要进厨房,闻言顶着竹门帘又把头伸出来了,“长生哥又要做什么去?”

    “还是黄眉子的事。”贺乌转过身,不让明月珠看清自己脸上的神情,“他有个老相识要见,拜托我与他一起去。”

    还好有黄眉子。一个谎扯下去,就要再扯无数个谎来圆,不知道黄大仙帮忙扯谎算不算修来的功德。

    明月珠哦了一声:“那你们要去哪里呀?会路过镇上,再买上次那种又甜又脆的果干给我吗?”

    “倒是不顺路……”贺乌想了想,“你要是想吃,我留神看看路边摊贩。”

    “好。”明月珠知道有吃的,就什么都不再计较,“那长生哥,中午也还要早回来,静娘姐姐昨天就说了,要做酒酿鸭子请我们吃,刚好赶上今天。”

    秋天正是吃鸭子的季节,在丰美的水草里养了两个季节的鸭子膘肥肉香,也恰好作一道温补的药膳。而贺静娘感恩于贺乌一家在她生产时的热情相助,盛情邀请他们一起品尝自家养的肥鸭。

    与黑白无常的惊险相遇,贺乌全家都没有说给别人,这让明月珠有种吃人嘴短的心虚——看起来,好像就他什么忙都没帮上。

    所以他帮奶奶做了这顶虎头帽。明月珠洗干净手,跑去堂屋里找贺奶奶:“奶奶,我们什么时候去静娘姐姐家?”

    “这就走。”贺奶奶笑眯眯地看着他,“阿珠换上秋天衣服啦?真好看。”

    明月珠穿了螺青色的长衫,随手找了条深色腰带系在了当中,腰带长长垂下来一截,被他打了个花结。

    “这是长生乖乖的腰带吧?”贺奶奶不紧不慢系上大襟袄的衣扣。

    明月珠嗯了一声,莫名其妙有些脸上发热。

    “奶奶,咱们做好的虎头帽在哪啊?我把它拿出来包好吧。”他一转眼又开始撒娇,“还有晒的干百合,我装了一瓶一起带给静娘姐姐。”

    “就在纺车旁边的针线抽屉里,最底下。”

    明月珠依言跑到纺车旁边,弯腰去找他们前两天做好的虎头帽。帽边缝了一圈细绒,老虎的圆眼睛圆耳朵精心裁剪,绣出来细密精致的花纹。

    “奶奶,你昨晚上是点灯绣花了吗?”

    明月珠一抬头看见了贺乌昨晚点过的残灯,随手放在了桌子边上,还汪着半盏蜡泪。

    “喔。奶奶昨晚横竖睡不着,自己坐了会儿。”

    是吗?明月珠有点疑心,他夏天晚上有时也会碰巧瞧见奶奶失眠,在堂屋抱着小元静坐,她那时可从来没点过灯。

    “阿珠乖乖,我们走吧。”贺奶奶站在门边又唤他一声,“小元乖乖今早吃过饭了吗?”

    “小元姐姐她吃了几条鱼干就出去了。”

    明月珠走过去扶住贺奶奶,祖孙俩一起出了门。

    贺静娘家宴请亲邻,用酒酿清蒸了一道鸭子,走到院门就闻见扑面的米酒味道,午宴应当还有新酿的米酒。

    明月珠算是外男,依旧站在院子里发呆,等贺静娘抱着小娃娃走到了花厅才凑过去。

    “好久不见啊,明月珠弟弟。”贺静娘抬头微笑着招呼他,“多谢你的虎头帽和干百合——长生奶奶和我讲过了,帽子绣片都是你的手艺呢!”

    她将小孩子往上抱了抱:“来,给阿珠小叔看看。”

    明月珠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怀里面团似的小孩子,襁褓里的小娃娃抓住他的手指,流着口水咧开了粉乎乎没有牙齿的小嘴。

    “他叫什么名字啊?”明月珠问。

    “焕福——我们小名叫焕福。”贺静娘又颠了颠小孩子,逗他咯咯笑得更欢,“是契玄长老起的名字。焕福能平安出生,真要千感万谢呢。”

    真好。明月珠看着小婴儿又发了呆,我从来没有小孩小兔子的模样过,长生哥是从小孩子长起来的吧?他小时候也会这样靠在阿娘怀里流口水吗?

    “小焕福长得真白净。”贺奶奶笑着拿手逗小孩子玩,“我们一家都随了长生爷爷,个顶个的黑。”

    “现在不是有明月珠弟弟了嘛。”贺静娘应着她的话。

    有我什么事?明月珠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来,愣了一愣,我以后也生出来长生哥那样黑乎乎的小崽吗——不过小元姐姐之前不是说,我生不了小崽来着。夏天那场假娠到底也没留下什么,除了多了长生哥在亲热时候的取笑。

    明月珠的注意很快被主人家端上来的酒酿桂花圆子吸引走了,撒了鲜桂花的甜点香气四溢,直让他迈不开腿。

    “阿珠乖乖,你之前没吃过酒的,可别吃醪糟吃醉了。”在拿起勺子之前,贺奶奶还提醒他一句。

    几乎尝不出酒味,这有什么能醉的?明月珠点头如啄米,应下了然而吃得更欢——

    还没看见小焕福戴上他做的虎头帽是什么模样,明月珠就醉得迷迷瞪瞪,赖到了刚回来的贺乌身上。

    【馃摙作者有话说】

    吃醉了又会发生什么呢——(搓手)

    第54章处暑其四桂花山楂茶

    贺乌平时喝酒有度,自己没有喝醉过,也很少见别人的醉态。把吃醪糟吃醉了的兔子拎在怀里,一时间真让他哭笑不得。

    “方才还说着呢,让阿珠乖乖别吃醉了。”贺奶奶倒是看着热闹似的笑。

    “这水似的米酒,谁知道他还能喝醉了。”贺乌只觉得搁在自己怀里的兔子脸又热又烫,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酒气,“还是他真的吃个没够……他喝了几碗酒酿?”

    “不只是鸭肉和圆子,还尝了一碗酒。”贺静娘抱着焕福也笑,“明月珠弟弟喝晕了可真有意思,刚才拉着焕福的脚一个劲儿的说,他也要个这样白藕似的小孩儿。我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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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玩笑似的演示起来,把臂弯里的小娃娃往明月珠怀里一塞:“喏,这个给你啦。”

    明月珠努力睁圆了眼睛,和怀里的焕福鼻子对着鼻子,互相看了一会儿。

    “我不要。”明月珠认真地摇头,抱起了焕福——贺乌可不放心让醉鬼抱着小孩子,急忙接了过来,水嘟嘟的小孩趴在胳膊上的触觉又让他一时间慌了手脚。

    “我不要这个小崽。”他又听见明月珠这么醉醺醺地说,“我自己生——那才有意思嘛。”

    贺乌本来笨手笨脚抱着小孩,就已经满脑门上冒着冷汗。再听见明月珠这么说,一张总是神色沉沉的俊脸又红了起来,只是喊着奶奶让她把焕福抱走。

    贺静娘一众人很少见贺乌这样活泛的表情,更觉得有趣而笑了起来。

    “贺长生,可别再羞了!人家都讲了要小孩儿呢。”

    自己从前说明月珠是他姑家弟弟,现在要问他自己,他都不信有什么姑家弟弟能亲密成这个样子,喝醉了也还往当哥哥的背上爬,说自己眼花了要长生哥背着回家去。

    再待下去,明月珠嘴里不知道又要跑出什么胡话来。贺乌把明月珠背在了背上,拿了贺静娘家的回谢礼。

    村庄人情淳朴,生子请酒宴席的回礼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除了点了红色的喜蛋,还有自家晒的茶叶和山楂,都端正地用红纸包了起来。

    路上遇见了姗姗来迟的白先生,也是来喝贺静娘家的喜酒的。贺乌与他简单打了个招呼,没多说什么。

    “长生哥。”背上的明月珠又嘟嘟囔囔地叫他,贴在他脸侧使劲蹭了蹭。

    “怎么了?”

    “你吃好午饭了吗?”明月珠喷着酒气问,“我中午没去田里给你送茶饭……我有一点头晕。”

    醉成这样还惦记他吃没吃饭。

    “头晕就不说话了。”贺乌捏了捏他的大腿,“现在把你洗干净扔锅里,就做出来一碗酒酿焖兔子了。”

    明月珠突然嘴一扁哭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带我下山,就是要吃我的。”他哭哭啼啼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生不出娃娃,就要把我吃了?你先别吃我啊,万一……万一你多和我亲热几回,我就生出娃娃来了。长得像你一样黑乎乎的也没关系,我又不嫌弃。”

    他又把泪水涟涟的脸凑到了贺乌脸边。

    “不吃你,不吃你!”贺乌哭笑不得,“别哭了,邻居家还得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明月珠顿了顿。

    “我都这么难过了,你还让我别哭了!我哭也是因为长生哥啊!”他哭得更响了。

    贺乌紧跑两步回家,把黏在身上的明月珠剥下来换衣服,烧热水给他擦脸,又泡了壶解酒的桂花山楂茶。

    端着茶壶回到卧房,明月珠皱着眉靠坐在床头,看起来神智很清醒。

    “阿珠?”贺乌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长生哥。”明月珠神神秘秘地抬起了头,“你想不想看我们的娃娃?”

    还是醉着。

    他不会又假娠了吧?贺乌坐到床边,伸手就要解明月珠的衣服——被明月珠一个侧身躲开了。

    “你看不看?”他又问。

    “看。”贺乌忍着笑回答。

    明月珠把乞巧节那对磨喝乐捧了出来。

    乞巧节前后好几天里,他时不时就摆弄打扮这两只小陶人,把他们摆在纺车旁边看自己织布,摆在小元的猫窝旁边监督她喝水。后来不知是玩腻了,还是心疼陶人磕碰沾灰,把它们收了起来,一直放在自己的衣柜里。

    “你看他们长得像我,还是像长生哥?”明月珠抬头问。

    “我看都像你。”贺乌有十足的耐心陪醉鬼说瞎话,“你给他们起名字了吗?”

    明月珠摇了摇头。

    “起名字是很重要的事,阿娘给长生哥起名字,长生哥给我起名字,契玄老和尚给焕福起名字……要好好想想。”

    “好,那就想想。”贺乌拍了拍床边,“往里挪一挪,我也躺一会儿。”

    明月珠听话地让出来自己的枕头,往里拉过来另一个枕着。

    “奶奶从前和我说,是她钟意爷爷,才愿意和他生下爹爹。阿娘很钟意爹爹,阿娘才会生下我。”贺乌在明月珠身边躺下,将他额头前的发丝拂到耳后,“阿珠你再想。不管有没有爹爹、有没有我,奶奶都很钟意爷爷,阿娘也都钟意爹爹。是不是?”

    “不能没有长生哥。”明月珠打了个呵欠,抱住贺乌的胳膊说,“没有长生哥,我可怎么下山来啊。”

    “你怎么越来越像奶奶了,说话只听后半句?”贺乌笑着拍了拍他的脸颊。

    明月珠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闭上了眼睛。

    算了,睡大觉和说胡话是醉酒的两种表现,相比之下还是前者更安分点。

    “不管有没有娃娃,我都很钟意阿珠。”

    贺乌翻过身,吻了吻明月珠的眼睛,轻声说。

    不知道他睡熟了没有。明月珠的眼睫分明颤了颤,可是什么都没说,靠在贺乌肩上睡熟了。

    贺乌小时候上过几天学堂,读《论语》也读了几章,那时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宰予昼寝,孔夫子就发那么大的火,说他朽木不可雕——原来白天睡觉真的容易成为一件浪费光阴的事。

    明明知道有的是事情要忙,但是眼皮就是越来越沉,尤其时节转凉,和他的兔子依偎在一起更加让人心安。

    再醒过来的时候,明月珠正压在他腿上,伸长了胳膊去够放在床边的茶壶。

    看见贺乌转过了脸,明月珠立刻坐了回去。

    “醒酒了?”看他难得露出这么正经的神情,贺乌以为他还记得喝醉的时候说了什么胡话。

    “不是。”明月珠向他仰出一个笑脸来,“既然长生哥醒了,那帮我把茶水拿过来嘛。”

    贺乌也坐起身,替明月珠倒了碗茶。

    “还记得你去人家里做客,吃酒酿吃醉了吗?”他看着明月珠呸呸舔走蘸在嘴唇上的干桂花,开口问。

    明月珠点点头又摇头。

    “稀里糊涂的。”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哎呦呦我的头真的好疼啊长生哥——”

    “疼就下次喝酒的时候识点数。”贺乌接过他喝空了的茶盏,眼睛一转又上来了坏心思,“可不得了阿珠,你怎么压到你的小崽了?”

    “什么?”明月珠揉了揉眼睛,往自己被窝底下瞧了瞧,才看见放在自己身边的一对磨喝乐。

    “谁把我的磨喝乐从柜子里拿出来了?”

    “这可得问你自己了。”贺乌慢悠悠地站起来,“除了你自己,还有谁知道你把磨喝乐藏哪了。”

    明月珠也跳下床,重新把磨喝乐放进衣柜。

    “你忘了?”贺乌挑眉问,“你抱着磨喝乐说是我和你的小崽,一定要拿给我看。从静娘姐姐家回来一路上还又哭又闹,问我是不是生不了娃娃就要把你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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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都说了我记得稀里糊涂的嘛!”明月珠扑过来捂他的嘴。

    然而再到了晚上,明月珠反而拿自己记得稀里糊涂的事,开起了贺乌的玩笑。

    “早睡觉吧。”见明月珠赖到自己怀里,贺乌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发顶,“明天我要出门,你在家乖乖的。”

    “我又不是小孩了,你还这么嘱咐我。”明月珠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长生哥,你觉得冷不冷?这两天晚上我都觉得飕飕冒凉风,脚都变凉了。”

    “拿上来给你捂捂。”贺乌抓过明月珠的脚腕,让他蹬在了自己腿边,“衣服也要穿得厚点,不要总是贪漂亮。”

    明月珠的脚被捂住还是不安分,笑嘻嘻地到处乱踩,被贺乌又抓住了脚腕,两个人在被窝里叽咕叽咕闹了好一阵。

    “长生哥,我想——”明月珠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唇,“从乞巧节到现在,你都没再抱过我了。你真要当和尚去啊?你要上山去了,我也得去找老和尚要人呢,就像白娘子找法海要许仙。”

    贺乌铁心石肠深吸一口气:“闭眼睡觉。要不然我去东厢睡了。”

    “嘁。”明月珠才不怕他吓唬,一骨碌爬到了贺乌身上,“长生哥白天还笑话我呢,你不和我生,我怎么生娃娃?”

    贺乌本来就情动,明月珠还要这样勾他,再让他修炼个三千年也定不住性子。

    明月珠没等贺乌回话,就动手扯他的衣带。

    “刚才不还说冷吗?”贺乌抓住他冷冰冰的手。

    “长生哥身上暖和。”明月珠松开手指,更坏心思地沉下腰磨蹭。

    “仔细待会冒了汗,还是着凉。”

    “唠唠叨叨……”

    第55章白露其一杏仁酥

    贺乌与黄眉子去山外这一程,一连去了两天。家里的兔子、老人甚至猫儿都让他记挂,顾不得黄眉子屁股都要在驴背上颠碎了的抱怨,星夜兼程赶回了村庄。

    天色已经昏沉,贺奶奶估摸他会连夜回来,在院子石桌上放了盏灯笼。明月珠也还没睡,早早迎上来要看长生哥带了什么回来。

    “怎么又哭了?”贺乌借着灯笼的光,一眼就看见了明月珠眼底亮晶晶一片,眼皮也红着。

    明月珠抱着他带回家的褡裢,摇摇头。

    “上次也是我出门一趟,回来看你哭过。”贺乌摸了摸他的脸颊,“问你也不说。什么时候阿珠也有事瞒着我了?”

    虽说是自己瞒着的更多。贺乌无奈地想。

    明月珠把脸往他手心里靠了靠,还是不说话。

    身后的小元洗了半天脸,哕地吐了一口毛出来。不知道是看了他们腻歪,还是这几日猫草啃得少了。

    对了,小元。

    贺乌唰一下回头,把小元从摇椅上拎了起来。

    “别扒拉我!”小元左右看了看,确定贺奶奶不在,喵喵凶起来了。

    “阿珠是怎么了?”贺乌弹了弹她的猫胡子。

    “反正不是我欺负他了。我又不是什么说弟媳妇坏话的坏小姑。”三花猫的嘴努子扁了扁,“不过,明月珠为什么哭,我倒是都知道。”

    她把“都”字说得格外重。

    “是为什么?”

    明月珠扑上来想捂住猫嘴,被小元一个转身躲了过去。她轻巧地跳下摇椅,走到堂屋屋檐底下。

    “你抬头看。”她对贺乌说。

    贺乌依言抬头,只看见屋檐底下的燕子巢。家燕已经南飞,燕子巢里黑荡荡的,了无生机,空余两缕蛛网在空中飘荡。

    他转头看向明月珠。

    “阿珠,你是因为燕子飞走了,才哭的?”贺乌问。

    与明月珠朝夕相处最亲密的人,果然一猜一个准。

    明月珠把头梗到另一边,又撇下了嘴。

    “我看着它们春天飞来筑巢又孵小燕子,每早起来都要和它们打招呼。这两天早上什么都没看到,问小元姐姐才知道是飞走了……”他闷闷不乐地贴到贺乌身边,让他背自己,“过两天天气不好,又要下雨刮风,它们辛辛苦苦垒好的巢都要坏了。”

    贺乌背着他,也抬头去看那个冷落了的燕巢。

    明月珠重重叹气,抱紧了贺乌的脖颈:“长生哥,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回来吧?这里有他们的家啊。”

    明年春天……

    小元无声地转头,看向贺乌的眼睛。

    “会的。”贺乌闭了闭眼睛,明月珠的呼息轻轻扑在他的颈窝里,“等天气暖了,燕子还会再飞回来,还会在我们家屋檐底下做巢,养小燕子。”

    “明年春天……我还有好多想做的。”明月珠又说,“要搭葡萄架,晒茉莉花茶,做新衣服穿去花朝节的歌会。长生哥,你一定替我记着点,燕子飞回来的时候,蔷薇花也要种了。”

    贺乌没有应答,轻轻点了点头。

    “我睡觉去了。”小元又呼呼咳了一声,“你们俩说点知心话吧。”

    “等等,喝点水。”贺乌背着明月珠不方便抓猫,一脚拦在了门槛上,“你刚吐毛,不喝水伤胃。”

    “秋天换毛,吐两口怎么了?”刚吐完小元又吧唧吧唧舔起自己漂亮的长毛来,“我不喝。”

    从古至今,给猫骗水似乎都是一件难事——就连猫儿能听懂人言也没用。

    明月珠从贺乌背上跳下来,伸手把三花猫抓在怀里。而贺乌飞快地把猫碗里倒上清水,扔在水面上一只鱼干——让小元抱怨着咕噜噜舔了一回。

    “要不顺便给小元把脚板毛也剪了?”贺乌问。

    “不要!”小元唰地变成人形,从明月珠背后窜出去了。

    “给你买了杏仁酥。”贺乌站在明月珠身后,伸手捏住了他的脸颊说,“入秋之后少见卖鲜果果干的了,只给你买了甜点心。”

    “我都闻到香味啦。”明月珠仰头向他笑,顺势向后倒在贺乌怀里,“那个油纸包的不是?”

    “嗯。不过今晚上可不能吃了。”贺乌捏着他的脸颊揉过来搓过去,“可以打开看看路上挤碎了没有。”

    明月珠被他捏脸捏烦了,晃了晃脑袋从贺乌臂弯里躲了出去:“长生哥,你们见到黄眉子的朋友了吗?他也和黄眉子一样是野鼬精吗?他们都住在哪里?会用什么法术?”

    贺乌扯谎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些内容,只好打着马虎眼问明月珠这两天有没有头痛脑热,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想自己了没有——如他所愿被明月珠在脸颊上亲了一下。

    虽然只是短暂两天分别未见,明月珠还是显然想念着贺乌,黏在他身边不停地讲着各种细碎的事情,贺乌说了几次阿珠快睡觉,他还是舍不得闭上眼睛。

    一直到月亮挂在了中天,明月珠眼皮越来越沉,才靠着他睡着了。

    窗户外面有猫爪轻轻挠着窗户纸的声音。

    贺乌悄无声息地把胳膊从明月珠怀里抽出来,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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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花猫昂首挺胸地蹲坐在窗台上,眼睛在黑夜里格外明亮。贺乌小的时候常常好奇,为什么自家三花猫的眼睛会是这样左右不同的颜色,好奇地抓着小元看了很久,被小元毫不客气地用爪子给了他的脸好几下。

    他小时候再淘气再烦,小元揍他都只用爪垫,没抓过挠过。这也是她不同于普通猫的地方,贺乌从前真是愚钝。

    “你们这次去,有找到什么吗?”小元问。

    贺乌挠了挠脑袋:“我想想怎么说才好。”

    他的嘴实在是笨,小元早就知道,大慈大悲地继续端坐,等着贺乌开口。

    “那个道士,的确有几分修行,看得出黄眉子不是常人,虽然到底也没说出他是个什么动物化形,让黄眉子好是得意。”贺乌说,“但是他那些通阴阳的本事,还是说不出所以然来。”

    那老道士也证实了白无常之前所言,无常鬼的职责只是拘捕阴灵,不论美丑穷富,想来也无法从他们那里打听逝去亲人的下落。

    “这不是要紧事。”小元说,“我倒是有要紧事得告诉你。”

    “是什么?”

    “明月珠昨天又吐血了。他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还是要违他这一次。”

    贺乌张了张嘴,浑身的血几乎在秋夜的风里凉了一半。

    “我从来都不想撒谎欺瞒,也不想帮谁瞒着什么事——特别烦。”小元舔了舔爪子,“也不想在中间替你们左右支吾着。”

    她顿了顿。

    “尤其是!”小元又愤愤地说,“你们吵架的时候,我还在中间给你们左右支吾!乞巧节那两天,我可真成了个传声筒了。”

    贺乌啪地双手合十,向着三花猫大鞠一躬:“多谢小元大人,有劳有劳。你这一世这样做善事,下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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