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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1页/共2页)

    《长相逐》 40-50(第1/13页)

    第41章小暑其四水晶皂儿

    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太阳低悬照耀着大地,正午时分阳光狠辣,天地之间都蒸腾起白花花的热气,似乎能把人的脊背晒裂。好在大逐山水脉丰沛,尚且不至于让贺家村有“农夫心里如汤煮”的苦处。

    这样下火一般的时候,别说是明月珠,贺乌也不愿多在太阳底下活动。他与明月珠一起,花了一下午时间在院子里搭起来半架凉棚,恰好接住枣树的浓阴,午眠的时候也不会有烈日照着眼睛。

    这下最得趣的便是明月珠了,午睡时候趴在凉丝丝的凉席上,一觉便能睡到黄昏。

    黄昏凉快些的时候,再与贺乌划船采莲,陪贺奶奶做绣花,听白先生讲鬼怪故事,听到要紧处背后飕飕发凉,似乎也爽快一些。

    贺乌从来没有午睡的习惯——太多事要他忙了,就算田里无事,畜棚菜园要看顾,一日饮食也要打算,墙边水缸是否要担些水了,贺奶奶的补药吃了多少,时不时左邻右舍还要拜托他做些修缮木金器具、寻猎野物的事情。来去无踪的黄眉子,有时都会说他一句,三伏天就该是歇着的时候!

    不过,明月珠总能让贺乌闲下来。毕竟他可是明月珠。

    “睡一会儿!明月珠抱着贺乌的胳膊,硬要把他压在床上,“就这一会儿的时候,太阳也不会突然呼呼砸下来,安心好啦!”

    “热。”贺乌垂下眼睛。

    明月珠只穿了件单衣,在凉席上滚过来的时候领口就松松掉了下去,身前一片都一览无余。

    “我给你打扇子。”明月珠忙不迭拿起枕边的蒲叶扇来。

    贺乌家的凉席本来都是粗篾片的式样,刚换上的时候夹住明月珠的头发让他哎呀喊痛了好几天,往后就都换做了细片凉席,还顺便为明月珠买回来了熏笼、绢扇,挂在床上的轻纱帐子。

    贺乌把胳膊展开,明月珠如愿以偿枕了过来,笑嘻嘻拿扇柄戳了戳贺乌结实的胸脯。

    “不是说睡觉的吗?”贺乌弹了一下明月珠的鼻尖。

    “我可什么都没做。”明月珠摇了摇扇子,“长生哥,是你自己心里想呢。”

    他摇扇子的时候,也是衣领露出一片景色来。贺乌闭了嘴。

    兔妖摇着扇子嘴里还唠唠叨叨,说自己春天的时候最讨厌下雨了,水沾在头发上衣服上不舒服,但是现在要是下雨就好了,还能凉快一些。雪沾在头发上也和雨水一样吗?零零落落的。等明年雨水节气的时候,我也跟着大家求雨去。

    说着说着他就眼皮打架,手里的扇子越摇越慢,头一歪扎在贺乌的怀里睡着了。

    贺乌暗暗地笑,低头轻吻他的头发。原本想慢慢把胳膊撤出来,哪知他自己也眼皮越来越重,当真枕着蝉鸣声,在这明亮无风的夏日午后睡着了——人倘若时时刻刻不放松,那可多累。

    他和明月珠两个人睡相都不怎么好,睡着睡着就嫌热各自躺开,再一会儿是明月珠枕着贺乌的背,再一会儿又是贺乌靠在了明月珠大腿边。

    贺奶奶拄着拐杖在窗边看了眼,放他们这么睡着,自己浇花去了。

    昼眠从来都是这样,缱绻舒服地睡着过去,不留神就睡过了时候,再次睁眼已经天色昏沉,到了日近傍晚时候。

    贺乌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晒在窗棂上的夕阳,还是吃了一惊。

    身下的凉席已经被体温烘暖了,睡得嘴里发渴。他拿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自己肩膀旁边的扇子,才发觉自己睡在明月珠怀里——明月珠靠着枕头还在睡,而贺乌刚才一直抱着他的腰,脸一偏就能贴近明月珠软乎乎的肚子。

    不要把阿珠吵醒了。脑袋里逐渐复苏的理智告诫他自己。

    ……但是,明月珠的肚子确实很好捏。贺乌还是伸手揭开了明月珠夏衣的衣襟,手指轻轻贴到了他的腰上。

    为什么这兔子也有肚脐?贺乌莫名其妙琢磨起来,人生下来连着脐带,明月兔妖又不是胎生肉养。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对着他的肚子吹气,会不会把明月珠痒起来?

    “长生哥?”明月珠睡眼惺忪地问,很适应地往下拱了拱,抱住贺乌的脑袋。

    “该醒了。”贺乌说着呵了他两把痒,自己先坐起身来。

    明月珠痒得连连往后躲,也醒了。

    “白天睡这么多觉,晚上该睡不着了。”明月珠呵欠连天地伸懒腰,“晚上睡不着,就能……”

    就能?

    贺乌瞟了眼明月珠裹在单衣里雪白的脖颈——晚上如果不睡觉,也许可以……

    “就能把凉席卷到枣树底下,看星星玩了。”明月珠说着从床底下勾出自己的鞋来,“还能到墙边捉萤火虫。”

    明月珠爬上床的时候,总是把鞋一甩直直扑倒,因此起床的时候第一件事总是从床底下找鞋。

    “……”贺乌挠了挠鼻子。

    “怎么了,长生哥?看星星不好吗?”明月珠找了支簪子,随随便便在自己头发里搅了搅簪起来,“贺小庭说,星星有一点像雪花,看起来又白又亮,还发冷。不过星星是抓不到的,不会化在手里的吧?我总是想不明白。”

    仿佛有雪落在心头,贺乌打了个寒颤。

    他的确不能放松,有一件最重要最沉重的事——而他竟然毫无挂怀一般睡了半个白天。

    “阿珠,明天我要出趟远门。”贺乌说。

    “什么?白先生说往后这几天还要更热,长生哥你又要晒黑了。”

    “不是要紧的事。”贺乌低头系腰带,不去看明月珠的眼睛,“你就和奶奶在家好了。等我路过镇上,要是有卖水晶皂儿的,就买一罐给你。”

    水晶皂儿也是消夏解暑的点心,皂角米与其他梨杏果子同煮,浸泡在糖水里贩卖,因为颜色澄明透亮而有这个名字,恰巧也是明月珠爱吃的甜点心。

    他说着走到明月珠身边,帮他重新簪上簪子,插上发梳。明月珠头发太厚太长,只用一根细簪子束不起来,摇摇欲坠地垂下乱绺的发丝。

    只要听说是有吃的,明月珠也不在乎别的了,趿起鞋跑去灶台边淘米做饭,一路喊着奶奶奶奶,问晚上煮粥喝绿豆还是薏米。

    “等下我给灶台生火。”贺乌喊了他一声,“小心烫到手指。”

    “你明天要去哪里?”小元躺在凉棚底下的蒲团上,抬起一只眼睛问。

    “谁教你偷听旁人讲话的?”贺乌弹她的猫胡子。

    “你们两个声音可一点都不低。”小元抖了抖耳朵,“这两天我总是担心,担心明月珠会问起那白无常说他短命的话。”

    “我已经想好了。”贺乌压低了声音回答,“倘若阿珠问起来,就说那白无常是在胡说八道——鬼说的话,自然也是鬼话。”

    “……”小元又抖了抖耳朵,没说出话来。

    “要是他问你,你也这么回答就行。”贺乌坚定地点头。

    “闷葫芦贺长生竟然也会讲玩笑话了。”小元回答,“但愿往后不会再碰到他们。我猜是因为他是明月兔妖,月亮属阴,因此明月珠也看得见无常鬼。”

    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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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得她的推测少了什么。贺乌转了转眼睛还是没想出来。那边明月珠又喊起长生哥来,让他去井边,把自家吊在井里的篮子收上来。浸过井水的瓜果梨桃凉气森森,在饭后吃最合适了。

    贺乌应答着站起身,猫妖在他身后收着爪子洗脸,突然停住叹了口气。

    “我为什么要和贺长生一起撒谎?”小元自言自语似的说着,“可是……”

    第42章大暑其一梅子姜

    “我说,贺长生。”黄眉子热得满鼻子油汗,不住地拿草帽扇风,“我是大仙,不是大夫——更不是大师!你要给你的相好治短寿的病,拖上我作甚么?”

    “黄大仙,你帮我这把,修下这大大的阴德,必然能免去一百年的苦修。”贺乌拢了一把马缰,回答。

    “你这花言巧语!我拿广利寺那老和尚的光头打赌,定然是和明月珠学的。”

    贺乌眯眼想了想去到广利寺的路程,只觉得心里越发心焦:“再走快些。麻烦这一趟,回头请你吃酒。”

    “哈,光吃酒可不够。”黄眉子骑着毛驴紧紧跟在贺乌马后,“我告诉你贺长生,明月珠人兔不分坏了我的讨封,现在还要我帮你给明月珠求命,你们贺家往后可都得供养我这黄大仙,不光是你摆酒烧鸡!你的儿子孙子曾孙玄孙,都得供养!”

    “那可得请大仙另往别处了。”转过山谷,山路平坦些许,贺乌放马碎步前行。

    “什么,难道你心不诚?”

    “我心再诚也没用处。就算你是送子观音也没用处。”贺乌云淡风轻回答,“我不会有儿子孙子曾孙玄孙。”

    黄眉子沉默片刻。

    “你喜欢女儿?”这只黄鼠狼问。

    “……”贺乌偏过脸,“少和我装傻充愣。”

    一只菜粉蝶飞过毛驴晃悠着的耳朵。黄眉子从指尖透出利爪来捞了一把,没抓到。

    “我明白。”黄鼠狼最终说,“你比我讲给你的,那碧翠蛇妖故事里的书生傻多了。”

    “随便你怎么说。”贺乌压低了自己的草帽,“快走吧。要去广利寺,还要再翻一个山头。”

    黄眉子又喋喋不休抱怨起来。贺乌漫漫理着手边的马鬃,心事一点点飘远。

    今天的路程格外难走,不仅是因为天气炎热。他与黄眉子是去了一趟镇上,再从镇子折返前往广利寺的。

    贺乌出这一趟远门,是因为听贺茂说这几日有把戏团停在镇上,其内一只兔妖能歌能舞,还当真长着兔子似的长耳朵与尾巴。明月珠听完只是吐吐舌头,心想自己千万不能被抓了去,贺乌却听在了心里。

    身边人千百次与他说过,从未见过明月珠这般来到人世的兔妖。既然把戏团里也有一只,或许他们也懂得一些兔妖的道理——从那其中找到让明月珠活过“春生秋亡”描写的方法。

    要去镇上自然不能告诉明月珠,虽然点心和玩物还是要给他买。贺乌想自己看不出什么门道,又羞于开口告诉白先生,还好有黄眉子。

    听闻要去镇上一趟,贺乌还愿意请他这一天的酒,黄眉子满口答应。

    去到把戏团,只消看了一眼,黄眉子就无趣地推了推贺乌的肩膀。

    “走走走,吃酒去。”他挠了挠耳朵说,“通体的人味儿,定然是凡人在假装。顶多是会点障眼法。”

    “既然会障眼的法术,也能问问。”贺乌不愿意放弃这难得的线索,“也许他们有知道的——也许呢。”

    “打着妖怪名头招摇撞骗的江湖小贼,不捉弄他们一把都算我心情好!”黄眉子不耐烦地摆摆手,“走吧走吧。”

    “你要怎么捉弄他们?”见黄眉子只顾着催,他自己站在原地不动弹,贺乌留了半分心眼,“该不会想往他们的戏台上放臭气吧?”

    黄眉子跳起来踹了贺乌一脚。

    总之是跑了个空。这一天也不是逢集的日子,贺乌给奶奶买了两匹靛蓝布料做衣裳用,买了一罐梅子姜,也不算是空手而归了。

    估计错了在镇子停留的时间,现在就打道回府未免太过浪费,回到村子也是刚过下午,正好是什么农事都做不成,又闲得浪费光阴的难受时间。

    看着贺乌垂头丧气,黄眉子主动提起,不如绕些远路先去广利寺,广利禅院的藏经楼是江南江北最大的一座,处于深山之中远避世间灾乱,有不少古籍。

    他自己提出要来广利寺,看着毒辣的太阳又打了怵,还是一路哎呦着被贺乌拉上了路。

    “让你现在时刻挂怀着的,一句‘无情无爱’,正是白留仙从广利藏经楼那里读来的。”黄眉子摇头晃脑地说,“那时他刚刚弃官离京,来到大逐山,拜谒了这座禅院之后当即留了下来,在这里写就了《大荒志异》初稿。”

    “原来你们这样熟悉。”

    “那倒是没有!恐怕他也当我是哪个村民吧。”

    “你多年外貌不老不变权且不说,你不是贺姓,也没有稳定的居处,我想白先生早就识破。”

    “可别把你们人想得太聪明。”黄眉子咂咂嘴,“虽说是妖也没有多么聪明,但妖的心思都在天地之间,你们人嘛,只顾着彼此欺瞒。”

    ——就连你也骗着明月珠。贺乌原本以为他会这么说,然而黄眉子只是坐在毛驴背上,悠哉地吹起了口哨。

    “之前契玄禅师,可是一眼就识破了阿珠是兔妖。这次你去,不知他是不是也会在佛殿上将你呵退。”

    “我记得那事!老好人贺长生竟然和别人起了争执。”黄鼠狼恶作剧似的笑了,“他要是让我妖物转身,我就施一个黄鼬颠倒法,让他自己转个身去。”

    真是大不敬。贺乌在心底默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不过,我说贺长生啊。”黄鼠狼吹了一阵子口哨又觉得无聊,忍不住和他搭话,“你是怎么觉得,你中意上了明月珠的?就算那老禅师点你一句,你也总得自己想通吧。”

    贺乌沉默了片刻。

    “因为明月珠,我才会忍不住去想更多的事。比如从前,我只觉得田间家里奔忙,偶尔出远门也费不了多少脚力,日子只是这样过去。”

    贺乌收紧了手里的缰绳。

    “但是现在,我会想今年多收一些稻谷,攒下银两买匹良驹,可以载着阿珠去镇上买花,不必再借白先生的马。”

    “有了多想的那么一点点,就越来越不满足,越来越贪恋。我想买匹马载着他,想给他买绒花和绫罗衣裳,想让他吃着更多精巧点心,想……陪他看雪。下一个春天、明年,每一年,都不是平常无聊的四季变换了。”

    黄眉子听完他的话,呼地夹了下毛驴肚子,跑到了贺乌的马前面。

    “快走吧!蜜里调油的话你都留给明月珠好了,难得看你说这么多话!”

    贺乌出远门,明月珠无聊地待在家。

    隔壁邻居家的紫薇树长过了院墙,将紫红色的艳丽花朵也开在了贺乌家院子里。

    猫儿小元从墙边跳下回家的时候,总是会撞得树枝纷纷扬扬掉下花瓣来。

    贺奶奶抱着小元,慢慢地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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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她下巴说,紫薇花又叫“百日红”,盛夏开花,会一直开到深秋。

    猫儿将窄窄的脸靠在老妇人皱纹密布的手上,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明月珠托着腮坐在贺奶奶腿边,也抬头去看那繁盛的花。

    “紫薇花,百日红。可笑二十四番风,朝开暮落不从容。”贺奶奶念出一首歌谣,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是能唱的。倒是忘记调子了。”

    “奶奶,该午睡了。”明月珠将手搭在她的膝盖上晃了晃,“等我煮好晚上的药,我就叫你。”

    贺奶奶摸了摸明月珠的脑袋,说了几句乖乖。小元也善解人意地从她膝盖上跳了下去,等奶奶回屋歇下之后,又重新窝进了她之前坐着的摇椅里。

    “小元姐姐,我还是有事要问你。”明月珠戳了戳小元背上的猫毛。

    “又要作什么?”小元警惕地问。

    被明月珠上次假娠吓了一跳,她现在又嫌弃怀疑,又不敢怠慢。

    明月珠认真蹲在摇椅前面。凉棚下有暗风吹动,吹起他簪得松松的头发,几丝几缕垂在了地上,石砖地上还掉着细碎的紫薇花瓣。

    朝开暮落不从容。

    “那天在巷口拦着无常老爷的时候,他说,我是短命的兔妖。”

    明月珠粉白色的指甲按在手心里,掐得指尖都发白,“小元姐姐,我没听错吧?”

    【馃摙作者有话说】

    歌谣改编自杨慎的《百日红》:

    李径桃蹊与杏丛,春来二十四番风。

    朝开暮落浑堪惜,何似雕阑百日红。

    夏天也快过去了!

    第43章大暑其二冰雪冷元子

    小元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样一问。只是,她还是不想直接回答。

    “为什么你不去问贺乌?”猫儿嘭地化作异瞳黑发的少女,翘起二郎腿坐在了原先窝着的那把摇椅上。

    明月珠一愣,随即起身坐在了她的对面,很是不适应地挠了挠脸颊。

    “因为,我不想让长生哥担心我。”他回答说,“我们面见无常的时候,长生哥不在那里,他又总是想着站在我前面,替我了结事情——他不在那里,他一定已经觉得自责了。”

    倒是没错。小元默默回忆起自己将这场事端原原本本告诉贺乌的时候,他一向不苟言笑、淡然自若的脸色瞬间变了,抱紧了怀里还因为化形而昏睡的明月珠,嘴唇都因为担心而止不住地颤抖。

    “我如果再告诉他这件事,他一定会更担心。”明月珠叹了口气,用胳膊撑着腮说,“这样,也不算在瞒着他吧?”

    ——其实贺乌早就知道了,明月珠。他知道的比你更多更深。

    巷口隐约传来了铜盏相碰的清脆动静。

    “快,快去看看是卖什么吃的。”小元急忙推推明月珠,“如果是金杏菱角水木瓜什么的,买些回来。”

    “怎么不是小元姐姐去买?”

    “我哪有钱!贺长生今早上出门的时候刚给了你零花,我可看得一清二楚。”

    难道天下的姐姐都是这般样子?

    明月珠跑出家门,又很快跑回来拿了一只汤碗出去,捧着满满一碗冰雪冷元子回到了枣树底下的凉棚。

    加了冰块的吃食,在这里往往是稀罕的。平常人家不会在冬天有闲余的时间收集起冰雪、贮藏起来,因此要在炎炎夏日付出几个铜板,吃一些解暑的点心。

    冰雪冷元子用豆粉和蜂蜜做成,煮熟之后过冰水,再随心加上果干或干桂花,端在手里都已经沁然生凉,冻到了明月珠的爪子,急忙放在了石桌上。

    “不知道长生哥回来的时候,冰块会不会都已经化了。”明月珠递给小元一把勺子,“小元姐姐,你有什么法术能让冷元子保温不化吗?”

    “这个还真没有。”小元回答,“毕竟,从前不是家养的时候,我们猫妖都是吃生食喝凉水的。”

    “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会想。”明月珠尝了一口冰雪冷元子,被冰得打了个哆嗦,“还好我跟着长生哥来到了这里,没有继续在山溪边徘徊。”

    “所以,明月珠,你害怕死这件事吗?”小元也挖了一勺糯米圆子放进嘴里。

    “我……我当然怕。”明月珠犹豫着说,“我不想死,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明年我想养蚕试试,想自己织布绣花给长生哥制衣服。想养更多的花,晒长生哥最喜欢的茉莉花茶。我现在会唱更多更多的歌了,明年花朝节我还想去歌会……还有长生哥,没有我,谁去给他送茶饭,谁和他睡觉的时候打扇子,谁和他一起看雪呢?”

    “我要是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不管是春花还是山风,什么都有意思,是因为我看到了,才有意思嘛。我要是死了,也像爹爹阿娘他们一样葬在土丘里,清明节再怎么给我摆上柳条花朵、枣糕糯米饭,我也看不到了。”

    他说罢这一大通话,又垂下了脸,飞快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哭了?”小元敏锐地低头看明月珠的神情,“怕得哭了?”

    明月珠撇起嘴,重重地摇头,眼泪却随着摇头的动作滑落在了脸颊边。

    “……不管是妖是人,总有一天会死嘛。”小元抿起嘴唇,“我都死过多少次了。不用害怕。”

    就算是明月珠,与她只有不到半年姐弟情分、甚至大部分时间是面对着一张猫脸的明月珠,也看得出小元此刻神色低沉,与平时全然不同。

    明月珠使劲地摇头:“那不一样。小元姐姐,你说你九条命死的这几次,都是什么样子?”

    小元认真地放下勺子。

    “第一世我还是野猫,那年夏天发瘟疫,我喝了不干净的水死掉了。第二世元月初九,一个雪天,我被奶奶抱回了家,那时候她还在给爷爷戴孝。我陪奶奶好久,直到我知道我要老死的那天,才从她怀里走到野外。”

    “我转世之后,还是想当她的小猫。所以又一个元月初九,我自己跑回了家,奶奶也再一次给我起名叫贺元九。那场洪水,我也差点淹死,爬到岸上之后吐了好多水,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奶奶,还有那时候很小的贺长生,都在我身边哭……那一世我是得了猫瘟死的,死的时候没来得及躲出去,奶奶也一直抱着我哭。然后就是现在,我又来当她的小猫了。”

    说话说得口渴。小元又小声嘟囔了一句,转过身吃自己的冷元子。

    “所以,奶奶不知道你会转世,不知道自己的小元都是同一只。就算你会转世,还会回来,还是贺元九——她也见过你的死,也和你分别过。那时候,她也会伤心,也会哭。”明月珠叹气说。

    贺元九点了点头。

    辗转轮回的九命猫妖,与她相比,从立春活到大暑的明月珠实在是活得太短。

    ……也许这才是“无情无爱”的真正原因?小元心想,并不是没有爱人爱物的一颗心,而是这一生过得太短太仓促,来不及去体会爱谁。

    “所以不一样——我不会转世呀!”眼泪又从明月珠的眼眶里滚落出来,“我要是死了就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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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法再回来找长生哥,找你们。你们要是伤心,要是也哭,那要怎么办呢?”

    小元蹙起眉,垂下了脑袋。

    明月珠想到贺奶奶还在午睡,捂住嘴巴压低了自己的哭声,也皱起了眉。

    “其实……”小元暗暗呼了口气,又抬起头,“明月珠,我们都没有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明月珠抽了抽鼻子,问。

    “你是明月兔妖。”小元闭起眼睛,“你去看《大荒志异》写兔妖的那一节,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还是不能直接地说出口。

    “那是……”明月珠偏过脑袋回忆了片刻。

    “我之前有和你说过。”小元还是没有看他,“白先生写的书,就是《大荒志异》。”

    “那里面,有写到我?”明月珠问。

    “有,虽然写得没那么清楚,你有许多表现都和它写得不一样。”小元想伸舌头舔自己的爪子,舔到手指才反应过来,悻悻地闭了嘴,“但是,你毕竟是明月兔妖嘛。”

    忽然间阴云乍起,轰隆响起了雷声,豆大的雨点随之铺天盖地砸了下来。夏天的大雨突如其来,天际的太阳似乎都来不及被乌云遮住,仍然挂着白光。雨珠砸在地面上,打湿了连日阳光暴晒下覆盖着尘土的地面,雨声中草木摇曳,仿佛等到甘霖之后的欢喜鼓舞。

    小元很讨厌地喵了一声,变回猫形跳下椅子:“进屋避雨吧。”

    “所以,白无常说我短命,到底是真的?”明月珠按住小元的爪子,在密密麻麻的雨幕里问。

    三花猫蓬松的猫毛被雨水打湿,一下子显得身形消瘦起来。湿淋淋的猫毛披在背上,顶着一个被雨水打湿成三角形的脑袋。

    大雨里也几乎看不清她的表情,似乎是点了点头,又好像没有。明月珠自己的头发也被大雨打湿,沉甸甸坠在脑袋后面。

    小元突然想起了什么,喊了一声明月珠。

    “贺乌出门的时候,没有带蓑衣和斗笠。”

    “对哦,长生哥!”明月珠登时松开了手里的猫爪,“长生哥要挨雨淋了——我要去找他。”

    猫儿如释重负,跳到了屋檐下。

    “等等吧!太阳雨很快就停。”她又说,“不用那么挂念你的长生哥。他比你想的要聪明……知道的也多。”

    【馃摙作者有话说】

    小元的大名是【贺元九】,因为是元月初九生日的小猫!

    第44章大暑其三荷叶粉蒸肉

    明月珠打着伞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走出去两条巷子他才后知后觉,贺乌并没有告诉他什么时候回家。

    是明月珠自己想到长生哥会挨雨淋,先着急得什么都不顾,抱着蓑笠跑出了家门。

    雨下得着实是很大,地上很快汇聚起了潺潺水流,小溪一般没过明月珠的脚背。

    长生哥出远门回来,应该会去白先生家还马。到白家书院的凉棚底下等着好了。

    春天的时候,他还会因为独自一人面对着瓢泼大雨而哭闹发脾气。现在——

    “长生哥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下雨!你早说黄眉子也在,黄眉子还能给你辟雨的法术嘛!”明月珠钻进贺乌的蓑衣底下,嘴撇得简直可以挂油瓶,“而且你走这么慢,现在才回来!你摸摸我的辫子都湿透了。”

    好吧,还是会耍小脾气。

    “我的错。下雨路滑,我牵着马走回来的,这才花了点时候。”贺乌哭笑不得地反过胳膊,顺势背起明月珠,“小心你的头发,别被蓑衣刮坏了。”

    “我知道。”明月珠轻车熟路地将下巴放在贺乌肩膀上。虽然蓑衣足够宽大,他们毕竟也是两个人的身量,明月珠紧紧贴在贺乌后背上,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脖颈,还有闲空把伞撑起来。

    “我们都戴着斗笠,不用打伞了。”贺乌把地上积起来的雨水踩得哗啦哗啦响。

    “打上伞,更淋不到了。”明月珠使劲将伞撑起来,“长生哥,这把伞在我来之前就用了好久吧?你看伞面都黑漆漆的,一点都不漂亮。”

    “等过两天吧,和你去买一把新伞。阿珠你自己去挑花样,什么样的都行。”

    明月珠很是高兴地将脸颊靠在了贺乌的脸边。

    “我刚才没生你的气。”明月珠悄悄地靠在他耳边说,“长生哥,我是担心你,想到你会淋雨淋得浑身湿透了,山路又滑,你还没有午饭吃,没准饿着肚子。”

    “我知道。”贺乌背着他往上颠了颠,“你闹脾气也没关系。”

    “那不行,我可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明月珠说着又亲了亲贺乌的耳垂,“虽然下雨真的讨厌……长生哥,现在下了雨,荷塘里的水会更深更满了,我们再划船去采荷叶吧,这次更深地方的荷花我也能摘到了。”

    贺乌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对了长生哥,你刚才放在白先生那里的包裹是什么?”

    贺乌简单回答说是他买回来的布料和药姜。

    从集市上买回来的东西,拿着一路会淋湿,尤其是那两匹布。贺乌想着暂且放在白留仙那里,等雨过天晴回来取。

    ……而且,还要再问问白先生,关于明月兔妖的记载。

    明月珠在他背上沉默了片刻。

    “长生哥,你今天不对劲。你怎么了?”明月珠问,“就算你从来都是话少,你也会好好地回答我的。”

    “阿珠,你今天也不对劲。”贺乌这次竟然干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进到家院,贺乌矮下身子,让明月珠从自己背上下来,顺手帮他解下了斗笠,“还是淋着雨了。我去烧水,先洗澡吧。”

    两个人披着同一条蓑衣,再怎么都不周全,都淋着了一半的雨。明月珠个子又矮,仔细一看雨水都打湿到了膝盖。

    “我怎么了?”明月珠拧了一把湿淋淋的辫子,又问。

    因为还在下着的大雨,天色早早暗了下去,空气里仿佛浮着潮湿的淡青色。贺乌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深,被雨打湿的黑发伏在俊朗利落的鼻梁上。

    他解开蓑衣,抖了抖雨水搭在门边。摘下斗笠,也挂在了墙上,墙边还是清明节明月珠挂起来的柳枝,已经尽数枯萎干脆,轻轻一碰就掉下叶子。贺乌长久地没有说话。

    “你快说呀——”明月珠张嘴又要催。

    贺乌突然伸手,捧住了明月珠的脸。

    “你哭了?”他皱眉问,“是怎么了?”

    “……”

    这是少见的,能说会道的明月珠被沉默寡言的贺乌问住了的时候。

    “我没有啊。”明月珠一梗脖子回答说,“我没哭,你看着的是我脸上的雨。”

    “阿珠,哭的时候不光是脸上有泪。”贺乌的手指捏紧了明月珠的脸,“你站在凉棚底下等我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刚哭过了。”

    明月珠使劲挣开了他的手。

    “我现在不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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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攥起拳在贺乌眼前挥了挥,“别让我说。也不准去问小元姐姐!”

    真是欲盖弥彰。

    小元趴在贺奶奶的凉席上,不知是听见了还是在做梦,很伤脑筋一般喵喵叹了口气。

    贺乌又皱了皱眉,还是伸手把明月珠拉了回来。

    “干什么?”明月珠下意识地想躲,“长生哥你怎么问我都不会说的。”

    “不是。”贺乌将明月珠耳边垂下来的湿发捋到耳后,又一次捧起了他的脸。

    “长生哥?”明月珠目不转睛,也盯着他的脸。

    贺乌俯身吻了吻他的嘴唇。

    ……不太寻常的吻。在床上枕边、还有那次在小舟上,贺乌回应他的吻总是热烈的,有时会更急切,急切地深入而探求更多,而不是像刚才这样蜻蜓点水一样的吻。

    啊,倒是他自己经常这样亲着贺乌,动不动就靠过去赖一口。

    “你早说要亲亲嘛。”明月珠瞬间笑逐颜开,侧过头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吓我一跳!”

    贺乌也很听话地又吻了他的脸颊:“我去烧热水。再不洗澡就要着凉了。”

    明月珠忙忙碌碌地洗澡,换了干爽的衣服,让贺乌替他把头发擦干梳顺,还得空跑去屋后看了眼,检查自己的瓜架有没有因为暴雨倾倒。

    大雨渐渐停歇,天地之间仿佛洗刷一新,草叶都干净鲜亮了不少。巷口再次响起了小孩子们欢快的玩乐声,不过明月珠使劲张望了半天,也没看到彩虹。

    “阿珠,奶奶问你晚饭要不要吃粉蒸肉。”贺乌敲他脑壳一下,“用荷叶一起蒸,刚好你刚才说要摘鲜荷叶回来。”

    “可是奶奶……”明月珠想了想。

    “当然是我来做。”贺乌看破了他的顾虑,“奶奶最会把握粉蒸肉的调味了,你还没吃过吧?”

    “我也要一起!”还没等他说完,明月珠就挽起了袖子。

    采了满满一捧荷叶,明月珠也顺带摘了两朵荷花。这几日的荷花开得比他假娠之前还热烈,有许多花朵已经尽数绽开,露出嫩黄的花心,还有小小的青色的莲蓬。

    “这就是莲子。”明月珠戳了戳莲房里包裹着的莲子,“好像在生气一样,都竖着嘴巴。”

    “恰恰当当像是一幅画,正像是明月珠在淋雨。”贺乌说。

    “哎呀!”明月珠拿莲蓬捶贺乌的肩膀。

    荷叶采到手,让明月珠拿去清洗。贺乌去买鲜肉备菜,拿回家的时候还给小元带了两根排骨。

    小元坐在明月珠身边,看着他洗菜,好似猫儿监工——对贺乌贡上来的排骨很满意,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做猫饭了。

    “所以,我不在家的时候,阿珠你做什么了?”

    贺乌把猫碗放到枣树边,还是想套明月珠的话出来。

    “只和小元姐姐聊了会天。”明月珠把洗干净的荷叶码在木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

    “聊的什么?”

    贺乌在他身边坐下,随手拿起了一支荷花。

    “小元姐姐说——”明月珠回头看了眼嘎嘣嘣嚼骨头的三花猫。

    小元装聋作哑。

    “她说,她在当奶奶的小猫之前,她第一世当猫的时候,住在野外,不是住在家里。”

    明月珠想了想,挑出了一件最无关紧要的说。

    “住在野外,不是住在家里?”

    “是啊。”

    “那叫流浪猫。”

    “哦哦。”

    小元从猫碗里抬起头,冲着贺乌低低地喵了一声:“就不能说点漂亮话?”

    贺乌把手里明艳漂亮的荷花举在嘴边:“那、叫、流、浪、猫。”

    小元回头看了眼贺奶奶,她坐在摇椅上,似乎还在打盹。

    确定贺奶奶没有看这边之后,小元嘭变出了人形,气势汹汹戳了贺乌脑门一把,又变回去继续舔自己的碗。

    明月珠被贺乌逗得直笑。上午时问着小元的话,一边眼泪直流的样子,似乎也随着大雨冲洗了个干净。

    贺乌还是放心不下。

    “阿珠,你是不是说过来着,从来不会瞒我什么事?”

    “是呀!”明月珠答应得痛快,“长生哥,咱们来说心窝子话吧?你说一个你藏起来的事,我就和你换。”

    “……”贺乌果然又沉默了。

    雨后放晴的天似乎日落得更晚,晚霞飞满屋檐的时候,贺乌与明月珠才拖拖拉拉起身,着手准备晚饭。在贺奶奶的指点之下,明月珠兴冲冲抢走了贺乌手里的筷子,一定要自己尝试一番。

    腌制好的肥瘦相间的鲜肉,先倒在洁白细柔的米粉里裹匀。等蒸屉里铺上荷叶,就可以把肉码进去开火蒸了。

    贺乌坐在灶边看着火,不停地催明月珠先出去,灶台边上太热。

    “这有什么的,我正好趁着热气烘一下辫子。”明月珠用帕子擦了擦手,也坐在了贺乌身边。

    贺乌往灶里添了把柴,一边用眼睛余光瞥着他。明月珠出神地盯着炉子里的火苗,白发白肤都被火光映衬得一片暖色。

    “阿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贺乌问。

    “什么?”

    “为什么哭。还有,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没有和我说。”

    明月珠摇了摇头,又点头。

    “我还是很害怕。长生哥,虽然我只是听了一句话,别的都不知道。等我什么时候弄明白,我肯定会告诉你的。”

    听了他这样的话,贺乌彻底清楚了,他就是在担心“短命”的那一句话。

    他不愿告诉贺乌,然而贺乌知道的比他更多,知道“短命”的期限,也知道这条论断的出处。

    蒸熟的粉蒸肉飘出洁白的热气,肉香、米香和荷叶的清香交织在一起,任是心情再沉重的人,闻到也会不由自主露出笑容的。

    “去布置碗筷吧。”贺乌摸了摸明月珠的头顶心。

    明月珠前脚离开,猫儿小元后脚就踏了进来。

    “看你们两个这样别扭,真是让我也烦。”她跳上灶台边角,低头闻了闻做好的粉蒸肉,“你上午是去找——给明月珠求命的方法了?去了广利寺?你身上这么重的檀香气。”

    “阿珠他果然问你这件事了吧?”

    贺乌嘴角似乎掠过了一丝苦笑。

    “契玄禅师问我,是否已经知晓了我那桩山妖的劫难。”

    “……问的是明月珠?”

    “是。他说,浴佛节那日,他邀我说有偈语相赠,未来得及说出口。”

    贺乌从怀里取出一张笺纸。

    “万事无常,一佛圆满。意思是,此时醒悟尚有回头之路,莫待秋叶落下,苦海无边。”

    第45章大暑其四香糖渴水

    这又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满天星斗灿然泼满了夜幕,月亮也盈盈明亮,甚至因为下过雨的缘故,檐下

    《长相逐》 40-50(第6/13页)

    院里薰风阵阵,比前几日凉爽了许多。敞着窗户睡觉的话,都不用劳烦谁再打起扇子了。

    明月珠晚饭吃得饱饱,简单梳洗就大摇大摆爬上了西厢房的床,哗地撑开窗户,哗地直直躺了下去,长发也哗地乱七八糟盖住了脸。

    兔妖扁起嘴呼一声把头发吹起来,自顾自笑了。

    “真凉快!”他翻了个身将毯子推到一边,“今晚上一定不会睡得一身汗了。”

    “肚子还是要盖住的。”贺乌在床边坐下,展开胳膊扯过毯子,“不然会冻得肚子痛。”

    “又拿感冒着凉吓唬我。”明月珠不愿意盖,“这么热的天,怎么会把我冻到?”

    “肚脐不能吹到风。”贺乌毫不让步,“我小的时候奶奶就是这么说的,可不是我乱吓唬小孩。”

    “什么啊,我哪里小了?”明月珠不情不愿地盖住一个毯子角,“你要是从立春开始算我的生日,难道我现在将将半岁。”

    “倒是也没差,是这个道理。”

    “才不是!”明月珠说起话来毫无顾忌,“要这么算岁数,我比长生哥你差了十九岁,一早就不该叫长生哥呀——该叫爹爹!长生爹爹。”

    “胡说什么呢?”贺乌又是气又是笑,伸手要捂明月珠的嘴,明月珠的动作倒是比他快得多,从枕头上转身过去让贺乌扑了个空。

    “我哪里算得不对?”明月珠一把抱住贺乌的腰,亲昵地钻进了贺乌胳膊底下,顺势躺倒在了他的腿上。

    在床上翻来覆去、又蹭又滚,明月珠的头发更加乱了,洗澡冲凉的时候他刚刚花了半个时辰才梳顺。

    不过没关系,反正明月珠的头发再长再乱,奶奶也会耐心地拿着梳子和发油帮他梳好,或者长生哥用他长着薄茧的手左右两下把兔子毛扎起来。没有谁会因为明月珠的长发觉得麻烦或者抱怨,他想留就让他留起来了——无父无母、生于天地之间的兔妖,竟然拥有了无限包容、从来不会苛责怪罪的家人,恐怕有些圣人权贵都不得如此。

    “看你头发,乱成了这样。”贺乌只是拨开他额前的头发说。

    明月珠仰起脸,轻轻咬他的手指。

    “长生爹爹。”明月珠又笑,“我以后就这么叫你,谁让你总唠叨我!”

    “那我可要揍你了。”贺乌说着拍了拍他的腿根,“都要睡觉了,还这么闹。”

    明月珠在凡间养着,养得越发圆滚,大腿一捏都能捏出软肉来,掐在贺乌的虎口处溢出来一圈。

    “干什么?”明月珠被他捏得不乐意了,“长生爹爹,你还要和我亲热亲热呀?”

    他的话说得实在是太直白露骨,贺乌的手还放在他的腿侧,一瞬间都僵住了不知如何动作。

    明月珠抬起腿去磨他的手指,弯起眼睛笑得更开心。

    “又笑,又傻笑。”贺乌又不轻不重打了他腿根一下。

    “我乐意笑。”明月珠勾住他的脖颈,仰起脸来。

    贺乌一只胳膊抱住明月珠的腿,另一只手捧起了他的脸。

    仍然是那双明亮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明月珠,仿佛要将他看得透彻清晰,看清楚这自然间的精怪化物,究竟有什么喜乐哀怨,又有怎样曲折的一生。

    还是贺乌先俯身吻了他。明月珠猝不及防地张开嘴,很快就被贺乌吻得透不过气——他的手也从自己的腿边滑下去,贴近了更隐秘的地方。

    “长生哥。”明月珠抓紧了他的衣服,微微有些气喘,贺乌滑下手指的动作让他的脸颊瞬间潮红了起来。

    “嗯。”贺乌安抚一般又吻了吻他的脸,“……可以吗?”

    贺乌把明月珠从怀里放回床边,抓住他的腿抬到了自己肩上,才抬起眼睛问。

    “长生哥你都这么问了,那还有什么不行的……”明月珠羞得咬住了下唇,慢慢地回答。

    贺乌抓着他的腿拉近自己,手指握住他的腿根仿佛带起来一串火花。明月珠觉得自己的尾巴好像又冒出来了,毛茸茸地顶着自己的后腰,或者顶着他的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贺乌将他的腿分得更开——明月珠黏黏糊糊抱怨了一句,还是顺着他的动作,自己把单衣揭了起来。

    “好阿珠。”贺乌声音有些沙哑,侧脸在明月珠的腿边吻了吻。

    “不要舔不要舔……”明月珠浑身都在抖,下意识想要夹腿又被贺乌精壮的胳膊压住了胯。

    长生哥今天果然不太对劲。在被巨大的爱欲淹没之前,明月珠短暂地想到。

    沉默的、不坦率的人直白地表现出欲望,不再是对明月珠的纵容娇惯,而是对他的渴求。

    因为强烈的情绪而冒出来的尾巴,都被汗水还有别的什么作弄得湿淋淋一片,划过凉席留下了水痕,再被贺乌抬起脸咬了一下。

    明月珠于是更加小声地哭。贺乌以为是明月珠身上哪里被弄疼了,从他腿间把脸抬了起来,也松开了胳膊。

    “痛吗?”他问。

    “不是因为这个,不是这个。”明月珠一边泪水涟涟地摇头,一边抓紧了贺乌的头发。

    ……今晚上明明是难得的凉爽夜晚,还是要折腾得一身汗!

    两人一直闹到后半夜。到了最后,明月珠连抬起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抽噎着舔吻贺乌撑在他脸边的手腕。

    这是兔子求饶的手段——在觉得自己难以支持下去的时候,讨好一样去舔让自己难以支持下去的来源,也出现在了这只兔子精怪身上。

    “长生哥。”在睡着之前,他抱着贺乌的胳膊勉强抬着眼睛,“我想……”

    “嗯?”贺乌把他抱得更紧,脸颊贴着他的脸颊,“怎么了?要喝水,还是哪里不舒服?”

    明月珠模模糊糊摇头,抱紧了他的胳膊,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我不要和你分开。”他半梦半醒一样说,“就算说我活得不长久……长生哥,我好喜欢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喜欢。你永远不准丢下我。”

    他说话时睫毛一动一动刮过了贺乌的脸,而贺乌保持着抱紧他的姿势,睁大了眼睛。

    “……阿珠。”他把明月珠抱得更紧,明月珠的脸紧紧靠在了他肌肉绷紧的肩膀上,硌得皱眉哼了一声。

    “阿珠,你再咬我一下。”贺乌收紧怀抱,手指穿过明月珠的头发扣住了他的脑袋,“阿珠?先别睡。再咬我一下。”

    “干什么……”明月珠迷迷糊糊张开嘴,听话地把牙齿靠在了贺乌肩膀上。

    贺乌把他的脑袋往下按。

    明月珠不耐烦地张嘴咬住了贺乌,而贺乌还在慢慢地用力按他,牙齿印在深色的肌肤上压出了红痕,一直到压出来丝丝血迹。

    “好阿珠。”贺乌终于松开了明月珠,慢慢摸着他的背。明月珠靠在他的胳膊上,筋疲力尽地睡着了。

    肩膀上传来的痛楚,让贺乌的思绪也重新寻觅到了一丝清明。明月珠已经完全睡着了,呼吸起伏声热乎乎地扑在他自己的胸口上。

    只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夜晚,微风拂过蒸着热气的躯体,窗外的夏虫在炎热的顶点不知疲倦地鸣唱。

    《长相逐》 40-50(第7/13页)

    只是一个寻常的夏夜——

    他这寻常的一生,永远不可能与明月珠分离了。贺乌清晰地想到。

    他很早就莽撞许下了“永远”的愿望,然而这个这个想法竟然在朝夕相处中越来越清晰、急切而不满足,不只是当时的空口允诺。

    正像曾经对黄眉子说过的那样,从春到秋的时间,他不会觉得足够。

    贺乌轻轻松开明月珠,还是从旁边找到了被揉得满是褶皱的毯子,拉回来一角给明月珠盖住了肚子。

    还是想亲吻他。不知道会不会把阿珠吵醒……贺乌低头吻了吻明月珠的头发,把他的胳膊再次搭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不会觉得足够。爱欲色欲嗔欲都因为明月珠而起,永远都不满足……这也是“永远”。难怪契玄禅师会三番五次向他说解。

    万事无常,一佛圆满。没有明月珠,怎么会圆满?

    贺乌从镇上空手而归,怀着一丝希望来到了广利寺。深山佛刹仍然香火旺盛,老禅师仿佛早有预知,在大雄宝殿站立静候。

    出乎贺乌的意料,从黄眉子捏起法诀进到禅院,竟然没有任何一个僧众对他的身份起疑心,大摇大摆跟在贺乌身后拜过了神佛,在贺乌查阅古籍的时候把寺庙的香糖渴水喝了个饱。

    明明——绝非贺乌喜恶的一己之见,明明黄鼠狼与兔子相比,黄鼠狼才是气味更大的那个。

    也许真的是因为阿珠的发色,染成深黑的颜色总是不自然。贺乌在说明来意,走进藏经阁,按照扫地僧的指引拿下书架上泛黄的古籍的时候还在想,下次再与阿珠出来游玩,除了染发也要让他披上帽子,这样才能自在。

    僧人们为他找出了白留仙写作《大荒志异》原稿时候参考的著作,有许多封面残破、字迹湮没不全,看不清究竟是何时何人记载的何书。

    颜色最新的一本记载了这样一个明月兔妖的故事。

    在处暑的某一天,大逐山的猎户邂逅了一只明月兔妖。他对那只明显是女性的兔妖一见倾心,想尽办法将她带回了自己居住的村庄。然而那只兔妖冷心冷情,对猎户的示好无动于衷,宛如冰雕雪刻。猎户热情追求的心终于冷却,一直到一个寒冷的早上,兔妖死在了逼仄的斗室里,死的时候手还死死抓着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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