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生有吃不尽的小鱼干。”
“你又忘了黄眉子最忌讳的那桩事了?”
“那,小元大猫。”
小元无语地甩了甩尾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闷闷嘟囔:“我也不要小鱼干。要是还有下一世,我还要回来当奶奶的小猫。等九条命都过完了,我就和奶奶一起再去轮回。”
她的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贺乌连打了几个冷颤。
“小元,你相信有六道轮回的事吗?”他问,“奶奶那天和我说,我和阿珠……”
他羞于开口再说出“我的媳妇在月亮上”的稚童傻话,结巴了半天,只说了“或许前世有缘分”之类似是而非的话。
“我不知道,我只是希望能这样。我也只是个小妖怪,参不透这些玄机奥妙。”小元的猫耳朵耷拉了下去,“我也不知道,等奶奶……我们再见面的时候,她还能不能认出我来。我上一世当奶奶的小猫,得了瘟死在她怀里的时候,她抱着我一直哭,说让我下一世再来我们家,不要当小猫了,当奶奶的孙女。那时候我身上都已经凉了,眼睛也睁不开,可是觉得她的眼泪落在我的毛上好烫好烫。
“现在的我九世都是猫,变成人形也只能短短几个时辰,如果真的能轮回,我真的能当奶奶的孙女就好了。”
这一场夜谈,越说越让他们心里发沉,一人一猫都垂下了头。
“我前几天就和奶奶说过,就算有前世轮回,我也只能看到这一辈子。”贺乌重新抬起头,短暂地笑了一下,“而且,就算你说你只是个小妖,你也在山匪面前救过阿珠。要是轮回再来,你不如作妹妹,我和阿珠来作哥哥,也该让我们找个补。再说作个小辈,撒娇卖痴都正当,像阿珠那样。”
贺元九显然也没有拿他的玩笑话当回事,翻了个白眼。
又说到了阿珠。贺乌也没有再说什么,抬起脸看到了屋檐下那个惹哭了明月珠的空燕巢。
可是如果有轮回,如果再入轮回……贺乌忍不住又想,我该再去哪里找阿珠回来呢?就像南飞的燕子,就算明年冰雪消融,还有飞还的时机,又该去哪里找旧日的屋檐与香巢?
第56章白露其二八宝梨盏
饱蕴生机的土地,在秋天将丰厚的馈赠悉数捧出。水稻垂下了沉甸甸的穗苗,棉花吐出雪白硕大的絮花,果树枝头坠上了饱满的果子。
秋收的作物越丰厚,也意味着农夫们要度过更繁忙的秋天,而这繁忙也越让人欣喜期待——就算再辛苦再累,想想归仓的粮食能换出白花花的银钱,成捆的布匹能让家人穿得暖和漂亮,满筐满篓的蔬果能烹制饱腹可口的菜肴,在田里劳作的奔波疲累也只是一时的苦处了。
“贺乌,你家今年的稻子收得这么慢?”贺茂看见挑着担子走在路上的贺乌,将驴车赶到了他身后,“果园也还没收拾。要再等等,果子被麻雀啄了,坏了品相可就卖不出好价钱了——快把筐子放车上,叔载你一程。不用客气!”
贺乌支吾几句,只是说自己这几日还有别的事务,缓了秋收。不过不打紧,他这几天每早都是天色未明的时候就出门抢收,耽误不了。
“要是实在有事要帮忙照顾,一定要和我们说啊。我前天去白先生那里接我孩子,他也在给你家奶奶配药。我看药材摞得那样高!”
那恐怕是明月珠的药方。贺乌轻轻点了点头。
果园的梨子结了许多,今年却没有卖给果商的打算,多数要加上点黄冰糖煮成八宝梨盏,哄着或者吓唬着让明月珠吃药。
白天辛苦劳累,晚上也睡不安顿。贺乌总是在梦里梦到小时候的事,哪怕只是似是而非的片段。收麦子的时候,父亲将他放在高高的干草堆上,马车吱呀走在晒得人懒洋洋的太阳底下。他年轻的父亲健壮又活泼,走着笑着,伸手戳自己儿子的肚皮,长生,长生别打瞌睡,你看是谁来了。
是谁来了?我们家从前还有马车的吗,贺乌已经不记得了。恐怕马匹也一样折没在了洪水里……是谁来了?贺乌努力睁大了眼睛,谷物的香气仿佛都清晰可闻,却看不清远远走在路上的人的脸。
长生乖乖。她笑着唤,你的小镰刀藏在哪里了?
啊,是我的阿娘。现在让我再回忆她的脸,恐怕也要思索一会儿才能想起。
她戴着遮阳的帷帽,轻纱飘飘扬扬扣在脸上,怀里抱着茶壶,一直到走近跟前才让贺乌看清她的脸。贺乌已经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回忆,也许根本是他的凭空想象?因为明月珠也有这样的帽子,也会远远地迎接他,不同的是他们现在既没有马车也没有小孩子。
父亲将他从干草堆上抱了下来,也不嫌弃他身上脏兮兮沾着干草和尘土,笑着抱着他转了个圈,把他放在了自己肩膀上。母亲也摸了摸他的脸颊。
“乖乖呀,好辛苦。”她说。
贺乌还是努力地睁着眼睛,想看清母亲的神情。他想象不出母亲会用怎样的神情说出这样温柔的话语,就像他想象不出父母如果活到了现在,会是什么光景一样。
“那应该是你小时候的事情吧。”黄眉子放下酒杯,“不是不记得了,只是太久没有想过,所以现在会觉得像梦一样。”
贺乌捏着自己酒杯,凝神想了想:“我本来要去问我奶奶的。她也年迈不一定记得事,说起来还要让她难过,不如不说。”
“算了,反正是来陪你喝酒解乏的,不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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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黄眉子耸了耸肩,自作主张拿起酒壶给贺乌倒了一杯,“兔子小弟不一起来喝一杯?”
“别让他喝了。”贺乌摇头说,“他喝起酒来又是一桩大麻烦。”
今天秋社,明月珠和小元都跑去看热闹了。社戏的台子搭在村口,锣鼓声隐约传进了每条街巷。早上的时候,明月珠就惦记着社戏的事想往外跑,一天往外探头探脑打听了好几回。
黄眉子又问了几句今年收成的事。说是来陪贺乌喝酒,果然没有再提更多让他忧愁忧思的事情,倒是贺乌主动说了起来。
“我之前诓阿珠,说和你出门是拜访你的朋友。那天我们回来,他问了许多话,问你的朋友要是住在野外,山洞上有没有灶台生火煮茶招待。”
黄眉子也听乐了:“除了我,还真没有几个和人过得这么近的鼬精——吃肉喝血才是妖怪本来的样子呢。”
“往前几百年,往后几百年,你都这样游戏人间不成?”
“可别咒我了。再过个几十年,我还要讨封呢!但愿那时候遇不着你这样的人。”
“再过几十年,世上就没有我了。”贺乌换了个姿势,“对你而言,我的寿数是不是也像阿珠那样?”
“那倒不是。”黄眉子连连摆手,“嗨呀,说好了不提这些。”
哪个和你说好了。贺乌和他碰了碰杯子喝酒——黄眉子变成人形也留着尖尖的指甲,一直都没变,不知是他的法术变不出剪刀来,还是有意为之的——那阿珠为什么不留下兔子耳朵和尾巴?温存的时候,贺乌还挺喜欢捏弄他无意间露出来的棉花似的尾巴。
酒意刺激着贺乌的思绪格外活跃,让他忍不住想说话。
“会不会像你、阿珠和小元这样,在人世流连得久了,再有转世的时候,也许能褪去妖骨成人?”
黄眉子高高挑起了他吊梢的眉毛。
“你相信有六道轮回的事?”黄眉子问了前几天和他问小元一样地问题。
“我在想。”贺乌点了点桌面,“人尚且有出世入世的分别,白先生在朝堂、在大逐山所写的文章与所行之事都不一样。而阿珠也是少见的生活在凡世的明月兔妖,会不会也和活在山林里的不一样。我从心底盼着他会有哪里不一样……在他吐血之前,我甚至还侥幸地在想,会不会凭着这点不一样,他可以安然无恙活下去。”
“我看你是有点喝醉了,贺长生。”黄眉子拍了拍他的胳膊,“走,也去看看他们演社戏的,土地神没准能听你这个愿望呢。”
秋社按照规矩,是由村里的教书先生牵头筹备的。各家将办秋社的银钱交给孩子,拢到白留仙那里,热闹地办过一场之后,再将祭祀所用的社品返给各家各户。
村民们无比信任这位外姓的读书人——他平日里还会切脉看病,连人命都信得过,自然秋社的银两也放心得过。
之前忙秋社的时候,贺乌还帮白留仙做过一些杂事,有年社戏少人,险些把他推到台前打鼓。今年贺乌自顾不暇,白留仙也坚决不再麻烦他。等待会散了社戏,还要去问候白先生一声。
贺乌在夜色里寻找着明月珠的身影。他的白发在晚上也很显眼,人群里一眼就望得到,尤其还有一只三花猫站在他的肩膀上。
“现在演的是什么?”他敲了敲明月珠的脑袋问。
“《目连戏》。”明月珠看见是他,放心大胆地向后倚了过来,“正在演《女吊》,待会还有喷火呢!”
戏台上的女鬼悠悠荡荡地唱着演着,敷白的脸上用红胭脂画了血泪和长舌,模拟着勒死的情形。贺乌忍不住弯腰凑在明月珠耳边,悄悄问他怕不怕。
“光看一眼是有些骇人。”明月珠回答,“不过这个女鬼姐姐那么可怜,想找人替死最后也没害人……我也不害怕了。”
黄眉子也凑到了他们身边。
“你看,戏台下站着的,有洪灾里幸存下来、还在靠天地而活的村民,有灰心出世的读书人,也有鼬猫鬼怪。”他说,“相比起来,戏台上的还没那么精彩呢。”
“说不准,还有真的阴灵也在看。”小元也神秘兮兮地低声说。
社戏演的无非是劝人向善的故事,台下人却各怀想法。贺乌揽住还在聚精会神看戏的明月珠,难得承认黄眉子说了句有理的话。
【馃摙作者有话说】
比较细碎的一章,后续剧情也会慢慢推起来的(′?`)
社戏参考了调腔《目连戏》,女吊的扮相真的非常有特色(不建议大半夜去搜)
第57章白露其三烤番薯
明月珠总是很相信善恶因果、吉凶征兆。
比如早上推门,院子里枣树上停了喜鹊,今天也许就有好事发生。比如奶奶念佛的时候佛珠迸散,也许是为家里人挡了灾祸,要恭恭敬敬捡起来。
再比如,每次有祭祀、供奉或者祈福的时候,他总是全心全意地闭上眼睛,把手合在胸前许愿——只有心思足够虔诚,许的愿望才能成真嘛。
在秋社的时候,他也像往常一样认真地交叉起手指,在燃烧着的香炉面前闭眼许愿。
各路土地神仙,请你们保佑我们家田地丰饶,永远种得出洁白的麦面和鲜美的蔬果。保佑奶奶身体健康,下雨的时候不要再头痛咳嗽。保佑我不要再吐血难受,和长生哥永远在一起,还有,保佑我们一家都永远不分开。
他有好多愿望想要神明帮忙实现,一时间唠唠叨叨也许不完。不过所有的愿望也许都可以归结为“四季如常”——他只要日子这样平淡地过下去,每个季节都有开心快乐的事。
明月珠许完愿,虔诚地睁开眼睛。香炉里烧着叠在一起的黄纸元宝,在热烈的火焰里慢慢烧成灰白蜷缩的余烬,也烧出了拂过他发丝的热风。火盆那边,灶戏已经叮当敲起了开戏的锣鼓,小元也用尾巴扫着明月珠的裤脚,催促他快去戏台前占个好位置。
“只要心够诚,土地神肯定听得见你想要什么的。”她说,“不用挨个数一遍。”
明月珠嗯了一声,抱起三花猫放在肩膀上,随着人流一起拥到戏台之前。
小元专心致志地看戏,明月珠一低头却看到自已衣襟上沾满了纸灰。
真讨厌。
苍白的纸灰软趴趴沾满了他的衣服下摆,今天明月珠穿的是一件香色的长衫,衣缘用浅杏仁色兜边,还在衣扣边上绣了茉莉花。
刚被贺乌带下山的时候,他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所有衣服饰品都是后来慢慢添置的。贺乌一捆捆把染了各种颜色的布匹买回家,还有各种样式的衣扣、花边和鞋面。邻里有时得了新鲜花样,也会邀他们去描一份回来,贺奶奶一步步教会他怎么走针绣花,慢慢缝得出像样的形状图案。
有时祖孙两个坐在一起纺线绣花,小元在旁边蹬着线球玩。明月珠雄心壮志,有许多针线活想做,想给长生哥缝件斗篷冬天骑马的时候穿,还要给小元做一件御寒的兜帽出来,他自己还给自己想了个新奇花样,是兔子抱着月亮,到时候绣在自己的鞋上。
奶奶笑着用扳指将绣花针顶进布料里,说阿珠乖乖不用心急,慢慢的就都作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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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四嫂在看见明月珠绣花的时候,也会带着笑容问他,怎么从来不绣鸳鸯的样式?鸳鸯可是白头偕老的好寓意。
可我的头发,本来就是白的嘛。明月珠不假思索地回答,手上还在唰唰地穿针引线。
这件长衫上的茉莉花就是他自己绣的,贺奶奶教他在白线里混上灰色,花瓣更显得洁白饱满,跑起来的时候花朵若隐若现。
因为是奶奶辛苦指点、自己辛苦缝起来的,明月珠更加爱惜自己的衣服,竟然不留神沾了这么多纸灰!真讨厌!
明月珠皱起鼻子,伸手去拂衣摆上的纸灰。也许是因为天色昏暗,他拂了几下都没把纸灰拂掉,反而那些灰白的纸烬更加支离破碎,尘灰染脏了他衣服上的茉莉花。
兔子天性本来就爱干净,这一下可让明月珠气歪了鼻子。
“怎么了?”围脖一样团在他肩膀上的三花猫小元,也觉察到了明月珠低着头拍拍打打不对劲,抬起问他。
“没什么,我衣服上沾了纸灰,都脏了。”明月珠伸手抓了把她的尾巴,“小元姐姐你先自己在这里,我去找地方洗一洗。”
“等看完回家吧。”小元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还在祭礼,深夜里不要自己去黑水旁边了。”
明月珠脖子一梗。虽然还是很不舒服,但他也确实胆小,只好站在原地了。
社戏的曲目很是精彩,红衣白袖的女鬼一登台就让明月珠看直了眼睛,贺乌都走到了他身后才发觉。
散戏回家,贺乌一家也拿到了秋社分散的祭品,是鸭饼和社糕,还有新鲜采摘下来的番薯玉米之类。
贺乌要分两块饼糕给黄眉子,他坚决不收,化成鼬形顺着村里祠堂的墙根跑了。
“你们喝完酒了?”明月珠问。回家的路他还是要贺乌背着,秋夜凉风阵阵,明月珠两条胳膊紧紧抱着贺乌的脖颈,觉得他身上更暖和。
“给你留了一壶底。”贺乌故意逗他,“等你回去喝呢。”
“我才不喝。”明月珠作势咬他耳朵,“长生哥,我们回去烤番薯当夜宵吃吧。”
“就知道你晚上没怎么吃,一心贪着出来看热闹。”
“吃完热乎乎的番薯,再进被窝里睡觉,今晚上都不会冷了。”
“就是要小心害牙痛。”
“你看你,又唠叨!”
也许是因为今晚社祭的神秘氛围,明月珠总觉得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哦对,还有他脏了的衣服。
一回到家,明月珠就跑去洗自己的长衫了。说来也奇怪,在戏台底下看着他的茉莉绣花还灰蒙蒙一片,现在看却没什么脏污,好像纸灰都蹭掉了。
蹭掉也不会这么干净吧?明月珠还是捧了两把水洗了洗自己的衣服。水面上隐约照出了他的脸,兔妖顺手解开了簪子,想趁着月光把头发梳一梳。
头发掉得更多了。明月珠的发髻散开,底下还打着结实的辫子,拆辫子的时候发丝纷纷扬扬飘在手心里。
是不是因为头发太长了?明月珠又觉得讨厌了,低下头把落下来的头发拂开。可是我之前也都是这样洗发的,也没有这样的掉。
“阿珠,做什么去了?”贺乌喊了他一声,“不是要吃番薯吗。”
“我这就来!”明月珠已经闻到烤番薯蜜似的香气了,那一点不快也随着贺乌的声音烟消云散。
“今天的两顿药都喝了吗?”贺乌帮他挑开厨房外的竹帘,“炉子里还很热,等凉一凉再吃。”
“我知道啦。”明月珠还在惦记自己头发的事,“长生哥,你快坐下。”
“干什么?”贺乌很听话地坐在了灶台旁边的矮脚凳上。
灶台里摊着还透着红色的炉灰,其间露出烤焦淌油的番薯,暖乎乎地带着油烟气。明明都是灰烬,厨灶里的炉灰和祭奠所用的纸灰却完全不一样。
明月珠伸手扒拉贺乌的头发。贺乌平常扎高马尾,黑亮的头发上也沾了一点炉灰,明月珠顺手拂去。
奇怪,如果是秋天头发像树叶一样掉,长生哥倒是没有这样。
“怎么了?”贺乌坐着又问。
明月珠刚要开口说话,嘴里倏地弥漫起了血腥味,眼前也忽然一暗。
“阿珠?”
贺乌久久没有听到明月珠说话,侧过身想问他,明月珠恰时向前栽倒——他的眼睛嘴角都迸落出了血珠,纸灰一样溅在了贺乌的衣襟上。
大逐山惯有春秋两季社祭之俗。野老相传,若有祭祀纸灰偶附于衣裾,且久掸不去,即为享阴灵香火之兆,将不久于人世。其言古怪狠戾,近乎谑矣,盖为笑谈耳。稽之往昔,未见有应验者。
(大逐山一直有春秋两季举行社祭的习俗。村里的老人们传说,如果祭祀时烧的纸灰偶然沾到人衣服上,而且怎么掸都掸不掉,那就说明这个人收到了鬼神享用的香火,预示着他快要离开人世了。这种说法听起来既古怪又刻薄,简直像是在取笑,顶多算是茶余饭后的笑谈罢了。查考以往的记载,从来没见谁真的应验过这种事。)
——《大荒志异》风俗卷三死谶
【馃摙作者有话说】
阿珠小可怜??(?′ω`?)??
下一章是中秋节!和月亮相关的节日,很适合发生点什么……(搓手)
第58章中秋节月饼
明月珠现在很害怕黑夜。
在夜晚,眼睛能看到更少,身上任何细微的痛觉都被放大。时间几乎蚂蚁似的一小步一小步走着——在他高兴快乐的时候,他觉得时间过得那么快,一个季节都像一个微笑那般短暂;可是现在时间过得又那么慢,慢到细微的痛苦沉透到了骨头,冷水一样浸透了全身。
他整夜地难以入睡,贺乌在他身边一样睡不着,明月珠翻身、咳嗽甚至叹气,都让他猛然翻身坐起,伸手摩挲明月珠的脸颊,检查他是不是又从眼角、嘴巴或者鼻子里流出血来。
明月珠沉默着张开胳膊要他抱。
“长生哥,你快些睡吧。”他小声地安慰说,“我没事的。”
“要是哪里难受,一定要告诉我。”贺乌带着茧子的手心蹭过明月珠的脸颊。
他手上的温度让明月珠觉得温暖,忍不住又向贺乌怀里靠了靠。
“长生哥,晚上越来越冷了。”他把手贴在贺乌腰上,“是不是也快下雪了?”
黑夜里他看不清贺乌的神情,也没有听见他的回答。
“长生哥?”他仰起头轻声问,“你睡着了吗?”
贺乌的胳膊动了动,似乎是要回答他。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总是这样,明月珠总是比他心快口快,总是会打断他——明月珠低下头埋在臂弯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贺乌抱他坐起身来,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兔妖的脊背。明月珠发情热的时候,他也这样拍抚过明月珠的背,那时明月珠一心将贺乌的碰触认做了自己药。
要是现在自己也能作他的药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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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乌短暂地想到,奶奶在他小的时候讲的那些故事,吃人心肝的狐妖美人蛇……总是有那么几个痴书生愿意献出自己的性命。怎么他们的故事,也要走得这么俗套吗。
明月珠放下掩着嘴的衣袖,仍然在浊重地喘息。
“我去拿水。”贺乌放开揽着他肩膀的胳膊。
明月珠一把抓住他的手,连连摇头。
“阿珠?”
明月珠又哇地吐出口血来,鲜血浸透了衣袖,滴落在他与贺乌的膝盖上。
他扯起衣袖按了按嘴边,撇下嘴要哭,忽然又嗤地笑出了声。
前几次呕血,他总会吓得哭,又说着好烦讨厌之类的话,又要在贺乌那里撒娇耍赖,怕苦不想吃药。现在明月珠自己满嘴腥甜,仿佛兔子开荤吃了生肉,那点恃宠而骄的脾气都被吐了个干净,不知是气得笑,还是没办法地笑。
他拿指尖蘸了把嘴角的血,顺着嘴角往外一抹。
“长生哥,你看。”他笑着抬头说,“天底下哪来兔子血颜色的胭脂?”
月亮恰好转过中天,低在了窗下,月光明亮照清了的他的脸。仍然是圆滚莹润的脸,甚至和立春时节初次见面的时候都没什么区别,只有嘴边横淌下来许多条血迹,仿佛白瓷似的脸上摔碎了裂痕。
贺乌沉默着捧住他的脸,拿起床头叠着的手帕替他擦了擦脸。明月珠看他脸颊的轮廓格外分明,似乎紧咬着牙关,忍耐着什么情绪。
“等着。”贺乌最终这么说。
贺乌擦干净他的脸,起身把沾血的手帕扔进床底的火盆里烧了,随即拉开门走出了西厢房。转身回来时,手里端了一碗汤药,胳膊上搭了一条缀了绒的厚斗篷。
“把药汤喝了,止血的。”他对明月珠说,“今晚上天气勤快,喝了药,我们看月亮去。”
“不喝药不行?”明月珠嘴上这么说,还是听话地把药碗端了过来。
他喝药的时候,贺乌站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等明月珠喝空了汤碗,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块果干塞进了兔子嘴里,顺手帮他兜上风帽。
“现在还是八月嘛,我不戴这个。”明月珠晃了晃脑袋。
“不行,小心凉风。”贺乌干脆地回答,手上又把斗篷领口系得更紧,明月珠的脸衬在绒绒的毛圈里,一团喜气。
“我们去哪里看月亮啊?”明月珠乐颠颠跟在贺乌身后。
“我们去离月亮最近的地方看。”贺乌回答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厢房,夜深人静,脚步踏得又轻又慢。贺乌走到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朝着粗壮的树干指了指。
“我不要爬树。”明月珠要保护自己似的,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我那次拿风筝,差点掉下来!”
“我扶着你。”贺乌说,“你踩着我的肩膀,先坐到那根树枝上,等我再拉你。”
树枝桠横在院子上空,刚好够贺乌小心挪动两步,腾身跳到了屋顶上。
“啊?”紧紧抱着树干的明月珠更加打怵,使劲地摇头,“我不要我不要!我跳不过去摔下去怎么办?长生哥你又是要取笑我!”
“你是兔子,怎么可能跳不过来?”贺乌往枣树这边靠了靠,“没事的,你先跨过一只脚来,扶着我肩膀。”
好说歹说,总算把明月珠也拉上了屋顶。他原本还哎呦哎呦说着害怕,仰起头看见夜空中的月亮,一时间呆望着,停住了平日伶俐的嘴。
深蓝色的夜空孤悬着一轮皎洁明亮的圆月,月光落在屋脊上,好似天地落下了雪。整个村庄安静地沉睡,得以让他们独享了这一刻的月光。
“明天就是中秋节了。所以有这样又圆又亮的月亮。”贺乌握住明月珠的手给他暖着,“在这里看,是比站在地面近得多吧?”
明月珠幽幽叹了口气。
“长生哥,奶奶之前给我讲谚语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他回握住了贺乌的手,“中秋的时候如果阴云遮住了月亮,那正月十五也会是坏天气,会下雪。那现在天气这样晴快……等冬月里,是不是就不会下雪了?”
“担心这个作什么。”贺乌转过脸不看他,只是看着月亮,“一定会让你看着雪的。”
难以实现的许诺仿佛带着刺,扎着贺乌的口舌也要让他吐出血来。他还是要担承这样的苦痛。
“再说了。”贺乌仰头更加用力地看向月亮,“就算今年冬天没有雪……再轮换三个季节,又是冬天了。”
明月珠低头沉默了半晌,向他扬出笑脸来,点了点头。
贺乌沉默着把明月珠拉近自己身侧。明月珠以为他要抱着自己在怀里,软下腰配合他贴近。
然而贺乌却没有把他搂进怀抱里,反而把他抱得离自己更远,举高了一些。
“长生哥,你干什么啊?”明月珠被他掐着胳膊有些痒,没忍住笑着问,“你快把我抱到月亮上啦——你要送我回月亮上吗?”
“嗯。”贺乌说,“你的阿娘在那里。送你回阿娘那里,你就不会痛了。”
送你回到月亮上,回到天地凝结出你这生动活泼的生灵之前,回到我们相识之前……至少那个时候,你不会有这样的痛苦。
明月珠一个劲儿地摇头。
“我之前瞧着白先生送给我的花瓶,看着花瓶上的玉兔望月,总是好奇,玉兔对着月亮说什么呢?”他说,“现在,我也有话要讲给月亮了。”
他认真地合拢双手拜了拜,
“月亮阿娘,多谢你把我放下人间来了。”明月珠说,“虽然你什么都没教我,我糊里糊涂的,到现在也明白了许多。我现在有长生哥,有奶奶和小元姐姐,有许多好吃的好玩的。
“我不回月亮上了。”明月珠许愿一样,虔诚地将额头靠在了合十的手指上。
贺乌不由自主也合拢起了手,也对着月亮默默许愿。
月亮嬢嬢,我反悔了。刚才只是玩笑,我不要把他还给你,请你让他一直留在我身边吧。
明月珠放下手,长长地舒气。
“长生哥,我们睡觉去吧。”他打了个呵欠,“明天,我想去白先生那里,我还要问问他玉兔望月的故事。”
“好。”
“你快扶我从屋顶上下去嘛——你怎么先自己跳过去了?”
“怎么,阿珠能从树枝上过去,不会过来?”
“你又要拿我取笑!我要告诉奶奶!”
“嘘,轻声些,别把奶奶吵醒了。”
“你扶我,你快来扶我呀!我可真要喊了!”
明月珠果然在第二天,抱着花瓶敲响了白家书院的门。
“是明月珠啊,最近可还害凉病?”白留仙正在为村民把脉,见他进来便向书房指了指,“正好贺茂送了月饼来,小庭他们正在分着,你也去吃。”
“谢谢白先生!”在吃的方面,明月珠不怎么和别人客气。
贺小庭一向是眼观六路的天性,听见白留仙的话,早早挑开帘子等明月珠进来,塞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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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块月饼。
月饼是花生糖酥的馅料,油亮亮的饼皮轻轻一捏就掉下渣来,香甜可口。明月珠把花瓶放在手边,坐下来和小孩子们一起吃。
“这是什么?”白留仙的学生们多数和明月珠认识,指着花瓶问。
“是白先生之前送给我家的花瓶。上面是玉兔望月的花样,我正要来问白先生这个故事呢。”
“玉兔?”幼童们兴奋地七嘴八舌,“我们这里有玉兔的歌儿唱呢。”
“歌?”明月珠奇怪地问,“我怎么从来没听到过?”
“嗯?你不知道吗?那首歌是这样唱的——”
“玉兔玉兔莫动情,人间何处贺长生。”
第59章秋分其一板栗糕
“玉兔玉兔莫动情……”
心脏蓦然间狂跳起来。明月珠顾不上手指上还沾着的糖沫酥皮,慌张狼狈地按紧了心口。
动情的时候,他会被情思牵动他会变回兔子,就像被月亮牵引的时候一样。这是“莫动情”的原因吗?那下一句,人间何处贺长生……世间无有长生之人,又该去哪里庆贺虚无缥缈的长生之乐呢。
或者,“贺长生”说的是他日夜相处的那个贺乌贺长生。可是古老的童谣里又怎么会提到我和长生哥?
明月珠一把抓住面前学童的胳膊。
“小庭,你们唱的玉兔的故事,你还在哪里看到过吗?”
“玉兔的故事?白先生那本书啊!他会把书里的故事画成画儿给我们看,可有意思了。”贺小庭并不能明白他的反应,不解地歪过头,“虽然有些故事他还不让我们看,说什么君子三畏……喏,那本书就在架子上。”
明月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还是那本他从未打开过的《大荒志异》。
灵种卷。
明月珠思绪灵活,记事情也记得准,他清楚记得他没看到的那卷《大荒志异》是灵种卷,记得那时长生哥来接他回家所以没看,记得他们说到了莲房鱼包。
《大荒志异》——里面究竟有什么?他的妖怪朋友三番五次提及,可是自己却从来没有看的机会。
兔妖唰地站起身,走向了书架。
秋风弥漫过草野。
在有风的时候,贺乌有时会闭上眼睛,幻想自己是骑在一匹神气的骏马上驰骋,被马儿疾驰带起来的风拂过脸颊——是他妥善藏起来的少年心性。他的骏马鬃毛整齐光洁,日行千里,马鞍宽阔坠着漂亮的装饰,足够他将爱人也拉上马背。喔,他还要给自己打造一把新的弓箭,弓弦拉得紧绷,可以让他一展自己骑射的好身手,用最精准的弓法射落飞腾的大雁。
然而再次睁开眼睛,他还是老老实实地两脚踏在地面上,走路在田间地头奔波。这不是多么辛苦的事,然而他总是有那么几分疾驰的希冀。
有了希望,人才能活得长远。在秋天之前,他还带着几分侥幸地希望,希望明月珠并不是必然的“春生秋亡”。
可是他的兔子在凌厉的秋风里吐下血来,凉风渐起的时候明月珠期盼是天气转冷,还要问起贺乌,希望着什么时候窗外会落下雪花。
有了希望,人才能活得长远——可是已经知晓生命无法长远,还一定要执着于希望吗?
“要不然,你带他往北走吧。”
在早上,贺乌又一次在路口见到了神出鬼没的黄眉子。他问过明月珠的情况之后,这样无奈地提议。
“北方很早就会开始下雪。至少,能让他真的见一次雪。不至于太遗憾。”
“……不。”贺乌垂下眼睛。
明月珠在尚且温暖的气候里都已经冷颤吐血,如果再去更冷的地方,会让自己更快地失去他。
“也许……也许还有办法。”一直到现在,贺乌心里还是存着那样可笑的“希望”!
“你又想让他如愿,又想让他长命,又想让他永远在你身边。贺长生,你什么都想攥在手里,也许最后什么都落了空。”三花猫小元无声无息出现在了墙头上,蹲坐着眯起眼睛,“时节越来越寒凉,你不能永远瞒着他的。一直到今早上他还在吐血,连带着奶奶也在担心。”
“贺老太太……知道明月珠寿数的事吗?”黄眉子轻轻问。
“她应当是知道的。”贺乌回想起自己和奶奶的对话,有些不太确定地回答。
“奶奶什么都知道。”反而是坐在墙头的小猫语气更笃定,“她信神信佛,每天睡觉前都会念一遍《心经》,给家里人祈福。这几天,她嘴里念的一直是阿珠乖乖。”
“贺老太太也从来没对着明月珠提过他会短寿吧?所以他才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染病的缘故。”黄眉子想伸手帮贺乌拎着农具,被他谢绝了。
“我扯下第一个谎的时候,就知道往后只能说越来越多的谎来圆。”贺乌无奈地说,“再怎么说,这都是我愿意做的事。就算百年之后因此造下口业,打下地狱,那也是身后事了。”
“你一直在瞒他骗他!”小元忍无可忍打断了贺乌的话,“你还想瞒他到什么时候?还要连带着我们所有人一起!万一今年是个不会下雪的暖冬,万一在落雪之前他的身子就吃不消了,贺长生,你可是要带着这样的愧疚过一辈子,你愿意再这样过一辈子吗?”
“哎哎,好了好了。”黄眉子看这家人闹起架,急忙打起圆场来,“话也不必这么说。再怎么样,肯定还是要想办法的。”
小元冷哼了一声。
“说得简单……反正贺长生,我今后不会再帮你瞒谎了。”她带着下定决心一般的语气说,“明月珠再问我什么,我都如实告诉他。至于你到底想怎么做,那是你的事。”
漂亮的猫尾巴随之高高一甩,她顺着墙边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哎,你看看!”黄眉子咂舌摇头,“不是我说你们,这种事确实为难得很……”
“可别在这里打马虎眼了。”贺乌把担着的担子换了边肩膀,“小元觉得撒谎不好,然而又不是我想这样一直撒着谎的。”
日后多少嗔怨,多少痴缠?契玄禅师的问语又一次重重敲打着贺乌的心。这个老和尚说话难听,可现在让他苦恼挣扎的,还真是他三番五次劝阻自己的事。
贺乌把果园打理完毕,收下来的果子用草筐装好,一部分与商贩议定了价钱。奶奶专门嘱咐他留些栗子做板栗糕,他也已经把果实饱满发亮的栗子去掉刺壳,装好一篮子了。
残落的枝叶按照惯例是不必打理的,落在土壤里自然败朽,沉进大地里再次成为养料。冬天只需要料理果树的枝丫,给小树盖上保暖的草毡……
冬天。
冰冷残酷的季节。
贺乌心底又涌上几分烦躁,也不想早早回家,他顺着村外的小路信步走着,走过秋风舞动的草野,一路来到了大逐山脚。
转过山脚有一片坟地,贺乌对这里并不陌生——他的父母都埋葬在这里。
洪水将村庄冲得七零八路,年幼的贺乌发了好几天高烧,对父母的猝然离世也没有深刻的印象,只能在后来奶奶和小元的叙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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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拼凑并不存在的回忆。
所以小的时候,他也很难将冰冷的墓碑与慈爱的父母联系起来。或许当年洪水根本让他们尸骨无存,如今泥土之下掩埋的只是亡者生前的衣冠。
贺乌在坟前蹲下,挽起袖子清理墓碑前的杂草。从清明到现在,还没有来过几次,墓地里生长着支离破碎的杂草,也随着节令萎顿发黄了。
倒是贺乌九岁那年栽下护坟的秋海棠,十年来生得茂盛,却一片花都不见。
“临时起意走过来的,我什么也没带。”贺乌对着父母嘟囔了一句,“你们多担待。也不知道你们那边银两都怎么花……”
烧过去的纸钱就变成了银两铜钱吗?只进不出,岂不是早就毁市了。
他又伸手掸了掸墓碑上的尘土。时候太久,有些尘泥已经嵌在了石碑的刻字里,贺乌试了几次都没有扫干净。
算了。贺乌收回了手,随便往碑前找了个地方坐下发呆。
“能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吗?”他低声问。
贺乌忍了又忍,才把眼泪忍了回去。
遇到明月珠,他才第一次去爱恋什么人,情窦初开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可是早早就经历过死亡与分别,他现在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如果你们在,我能把所有困恼的事都说给你们吗?奶奶年纪大,我又让她担心;小元性格又急又拗,不知道是像了谁。如果你们还在,能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贺乌长舒了一口气。
他这才后知后觉,觉得丢脸。就算父母真的在自己面前,说这些话未免也太软弱……虽然他们不在。从他五岁开始就不在了,现在是第十四年。
“如果你们知道,要不然就托梦告诉我吧。”他搓了搓鼻子站起身来,“等……我也不知道怎么去见你们,我可不想死,也不想让我哪个家人再死了。”
他闭上眼睛,再次试图想象父母站在自己面前,而不是冰冷、尘土飞扬的墓碑——还是看不清他们的神情。
“我先走了。”贺乌又嘟囔了一声,“不准托梦给奶奶她们说我来找你们了啊。”
我可没哭,眼泪都没流下来。
对着一片寂静说了太久的话了,真是受不了。贺乌使劲摇了摇头,回头走往村庄的方向。
明月珠应该在白家书院里听故事,去接他一起回家吧。
走进白家书院,贺乌看见了手里握着《大荒志异》的明月珠。
每有丧,大逐山乡人咸集,为亡者聚坟而奠。野老相传,坟前观物象,可兆生者休咎。若草木槁悴,花枝不华,则谓亡魂萦恋室家,徘徊未去,后将复有死生之变。此皆哀思缠绵之语,谓之念想云。
(每逢有人去世,大逐山的乡亲们就会聚在一起,为逝者堆坟祭奠。老人们常说,可以在坟前看看周围的景象,来给活着的人预示一些征兆。比如,要是坟上的草木长得不好,花也不开,那就说明亡魂还在留恋家里,没有离去,之后家里可能还会再出丧事。其实,这些都是寄托思念的话罢了。)
——《大荒志异》风俗卷二生兆
第60章秋分其二杏仁梨盅
贺乌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
在明月珠第一次问起来下雪的事情,在他许下那样的承诺之后……在每一次向明月珠轻轻掩盖“春生秋亡”的事实,甚至让家人朋友都不得不像他一样,向明月珠微笑隐瞒着的时候,他总是会因为自己的谎言而不安——最早将明月珠带回家里,向白留仙和邻里亲朋编造兔妖的来历,那时候的贺乌都话语蹩脚、破绽百出,更何况这日日月月的相处。
有时贺乌也会短暂地思考,如果明月珠知晓了自己始终欺瞒着他的事实,这只天真活泼兔妖,总是有着最直率热烈的感情,他会作出怎样的反应?
这个问题总是会在他的脑海里蜻蜓点水一样掠过,就像洪灾和父母的记忆那样,有关生死也带来了漫长的隐痛,深切地存在却被他刻意地忘掉。
甚至身边的人也都一样知晓,也一样绝口不提。
好吧贺乌贺长生,你确实无能、怯懦又恶劣,说着爱他珍视他可也空有床笫之欢,说要救他性命再表露心意可到现在也一无所获。如果他,如果明月珠知晓了一切,不管明月珠有什么反应都是理所应当。
走进白家书院,傍晚的庭院日影长长。茶棚与旗帜一如往昔,只有院子边堆晒的药材比之前更多,秋天万物丰收,孩童们放学的欢笑声更让院子里添了几分生机。白留仙还晒了两大盘杏仁,清苦的气味格外分明,贺乌隐约想起他答应了明月珠尝他新学会的杏仁梨盅。
贺小庭骑着一支竹马,哒哒追着玩伴往外跑,险些撞在了贺乌身上。
“贺乌哥哥,你来找阿珠嫂嫂吗?”他把手里握着的竹竿往旁边一摆,乐颠颠地问。
“什么嫂嫂。”贺乌侧身让他出门去,“别乱叫。”
“才没有!”贺小庭说着又嘴里喊着驾驾驾跑了出去,一边唱起了歌谣。
“玉兔玉兔莫动情……”他唱。
贺乌心里一凛。
“小庭。”他转身叫住幼童,“阿珠……明月珠现在在书房里吗?”
“是啊!”贺小庭假模假样地勒住马,“他每次来都会找书看,学诗学得比我们快多啦。先生有时候还要拿他来训我们呢!”
贺乌顾不上再回答他什么,转身向书房快步走去。
“玉兔玉兔莫动情,人间何处贺长生……”
孩童们的歌声在安静的暮色里轻轻浮起,因为不明白歌词的含义而格外欢快,反而让听的人更觉得悲伤。
明月珠也安静地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的书有着贺乌再也熟悉不过的书封。
比他上次来看过的《大荒志异》更厚,书册里密密麻麻添了书签。
“明月珠。”
贺乌开口叫他,伸手轻轻将明月珠拿着的书按下去,露出了他没什么表情的面孔。
明月珠——这是自己为他起的名字,倒是没怎么这样叫过。
贺乌的目光在明月珠脸上停了停,还是无所适从地垂落下去。
不管明月珠有什么反应都是理所应当,不管他什么反应都是理所应当——只不过,贺乌还是不敢面对。
他一定会对自己失望透顶。
你的长生哥就是这样一直在欺骗着你的人。你会觉得愤怒、失望还是悲哀呢,他明明是金乌入梦而生的人,明明有着太阳一样明烈的眼睛,却为什么向你笼罩下了谎言的阴影?
长久的沉默横亘在贺乌与明月珠之间。贺乌垂下眼睛不去看他,明月珠不知道是何表情,也一言不发。
“你……”贺乌咬了咬牙,“你看到《灵种卷》了吗?”
他听见明月珠轻轻叹了口气,将书合了起来。
“长生哥,为什么你从前,都没有和我说过呢?”他问。语气出人意料的冷静。
“我……”笨嘴拙舌的贺乌还是说不出话,仿佛问出问话就已经耗尽了全身气力,攥紧的拳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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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劳地松开。
“你早就看过《大荒志异》,早就知道我的寿数不长,是不是?”明月珠合上书卷,偏过头来问。
贺乌轻轻点头。
“你看着我好不好?”他又听见兔妖这么问,“我和你讲话呢。”
贺乌紧张地抬头,明月珠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将手里的书卷放得更平,给贺乌看自己打开的那一页。
大逐山间有兔妖一属,与明月盈亏同命,春生秋亡。其形白发白肤,月食之时化为兔形。既无阴阳欢合之媾,亦无子嗣延续之需,因而雌雄形似、无情无爱。
(“无情无爱”被用墨笔画了一个记号,白留仙在一侧用更细的笔写上了“或有异者。山野无情,人间有情”。)
灵力颇弱,平日与常人无异,脾性多似家兔,素食、喜净。其种多隐匿于山野,世所罕见。故乡间童谣歌曰:“玉兔玉兔莫动情,人间何处贺长生”。
(一句歌谣也被重重圈起,似乎有贺乌的手笔又被反复抹去,万语千言都归于大小不一的墨渍,只剩下佛笺印着的一句“万事无常,一佛圆满”。)
明月珠又是轻声地叹气,垂首不语。
他没有哭。明月珠从来大事小事都会撒娇哭鼻子,有个头痛脑热会哭,贺乌惹他不高兴了会哭,什么事不顺意也会哭,反而在这个时候眼睛干干地没有眼泪。
贺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觉明月珠在盯着手腕上的银镯子。贺奶奶送他的银镯子底下还系着端午节的长命缕——贺乌为他系上的五色长命缕。
从端午到现在又过了些时日,他的长命缕挂在手腕上,勾出了丝线又被洗褪了色,还是能看出五彩的颜色。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为我系长命缕呢?”明月珠问,“从你带我下山,和我一直在一起,到了现在,你每天都在瞒着谎吗?”
他的问句一层层逼近,贺乌答无可答,只是点了点头。
“阿珠……我,我的确是骗了你,骗了你这么久。”他的声音颤抖不止,“不管你怎么想我,你恨我都认下。你想怎么做,我都认下。”
明月珠合起手里的书,回身放进书柜里。
“其实,之前白无常说我短命,在我第一次吐血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八九分。”他的声音还是平平地没什么起伏,“长生哥,那时候我就约莫猜到了。只是没想到有这么短……”
明月珠伸手捧住了贺乌垂着的脸颊,轻轻扳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了脸。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一次恢复了平常时候的亲密,贺乌躲闪,而明月珠直直地看着他。
“而且,也没想到你原来一直都知道。”明月珠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贺乌的脸,抚摸过他颤抖不止的嘴唇。
“我真的很生气。”明月珠语气笃定,“长生哥,我很生气。但我不是因为你骗我才生气的。我害怕我会死,我不想这么早就死掉,可我生气是因为……如果我早点知道会这样,早点知道我会短命,会在秋天就跟着月亮落下而死掉……”
贺乌咬住下唇,又一次垂下眼睛,强忍着不让眼泪从眼睫滴落。
“那我早就应该珍惜现在的每一天的。”明月珠继续平静地说,“不应该总是想着明天、明年和以后的,也不要任性地说什么想要看雪的空话。我想多和你在一起,每天每刻,只是和你在一起,我就好高兴。可剩下的时间那么短,而且让我到了秋分才知道,就只有这些许日月了。这短短一点时间,我想你都来不及,还要怎么恨你怨你?”
明月珠顿了顿,眼泪终于从他漆黑如夜的漂亮眼睛里滑落,一瞬间泪如雨下。
“因为,因为我真的很中意长生哥啊!”
【馃摙作者有话说】
一个蹩脚的双关语:无情无爱的兔妖学会了杏仁(苦心)梨盅(离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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