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朝向月亮落下的方向。
再其他的,就只有偶尔上山的农夫,瞥见白色身影的传说。或者在哪一个秋天的早晨,撞见横死的尸体,很快就在碰触下化作轻烟,什么都没有留下。
明月兔妖的传说虚无缥缈,仿佛一片夹在书页里干枯的月亮,洁白姣美得不真实,又确切地存在。
可是明月珠不是那样的。他更热烈灿烂,像是月亮更像是……贴近了太阳。
在尘土飞扬的藏经阁,贺乌最终找到了一本记载大逐山本地民谣的集子,恐怕是几百年前流传下来的产物了。
那里面有这样一首歌谣,贺乌从未听谁唱起来过。
似乎是哪个热恋着的人唱给情郎的歌,他们那么迷恋着彼此,想出了绝不可能的事情来证明“永远”——
“侬与我郎欢意好。纵是百岁犹嫌少,欢意好。
天上明月不见老。分别除非金乌死,明月老。”
【馃摙作者有话说】
夏天结束啦~
第46章立秋其一寒瓜盏
“都说是立秋,怎么还是这样热?”
明月珠坐在田垄边,把扇子摇得刷刷作响,扇子的风飞起额前的头发,他的额头上也亮晶晶带着汗。
“你就该在家乘凉的。”贺乌把除草用的镰刀放下,起身擦了把汗说。
“少管我。”明月珠嘴上这样利索地顶嘴,手上忙着把汗巾递给贺乌,又拿过扇子给他扇。
他与贺乌缠绵亲昵得越多,平日白天也越黏着贺乌,不管贺乌去哪里都想跟着一起。
立秋正是农田作物生长繁茂的时候,稻子结实、棉花结铃,贺乌难免忙碌,明月珠每天都要软磨硬泡,要跟着他这里那里的耕作,哪怕正午太阳依然毒辣。不过贺乌从来没让明月珠做过什么农活,从他春天到现在连稻田里面都没踏足过几次,明月珠也要趁着为他送茶饭的功夫多与他待上一会儿。
“立秋热的时候才好,这样风调雨顺,丰收就是可以盼着的事了。”贺乌觉得明月珠扇扇子时候久了,手腕会酸,从他手里拿过了扇子,“而且……”
“而且什么?”明月珠问。
“而且,我喜欢晴热的天气。”贺乌回答。
明月珠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贺乌的回答没头没脑,索性不再搭理,大呼小叫摇着贺乌的胳膊让他看草叶上停着的一只瓢虫。
天气晴热,就仿佛时节还停在夏天,离“春生秋亡”的描述也会远一些。贺乌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就不寒而栗,再晴快炎热的天气也让他觉得凉意彻骨,恐惧死死地抓在心头。热烈的、生机勃勃的夏天,为什么不能永远都不停歇?
留给他的时间太少。不仅有许多的家务农事要料理,为明月珠寻找延命方法的事也越来越急迫。等忙完这边要去找白先生还书,这两天有了闲空还要跑杏台山庄一趟……黄眉子告诉他说那边近日里也有野怪传说,可以去打听。
想到这里,贺乌又一次站起了身,拿起了放在一旁的镰刀。明月珠还想和他的长生哥聊会儿天,恋恋不舍地叹了口气。
“长生哥,你让我和你一起除草也好嘛。”他不满地拔下一根草叶缠在手上,“说什么也不让我做。你再这样,我要回家去陪奶奶摇织布车了。”
“你回家也好……”贺乌应答说,“至少晒热不着。”
“你不想让我在这里陪你啊?”明月珠把手里搓成一团的草叶向贺乌扔了过去。
“我想,我想。”贺乌哭笑不得,“但我更想——让你晒不到也累不到,好吗?”
说出这些话,对贺乌来说已经和告白没什么区别了。明月珠不知听懂了没有,一脸严肃地背着手走在田边。
“长生哥,你是觉得我一夏天晒黑了。”他最后总结说,“我可不怕晒黑呢!而且我猜,你肯定也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够黑了啊。”明月珠得意地晃头,“黑墨在黑纸上写什么都看不出来,长生哥再怎么晒也看不出晒黑了。”
“……”贺乌怀疑地用镰刀的刀背照了照自己的脸,真有那么黑吗?
“也还好啦!”明月珠好像看出来了他的心思,“我就这么说说,长生哥你怎样都好看。”
“好看?”
“是啊。”
“你喜欢各种样式的花,是因为你觉得花好看。那你觉得我好看——”
那你觉得我好看,难不成是喜欢我吗?
用这种话去逗明月珠,贺长生你的心思可真是有够坏的。贺乌把话说出口,心里又暗暗后悔。
那边的明月珠却蓦然红了脸,说不出什么话来了。闷了半晌,才耍起了被堵住话之后的小性子。
“我夸长生哥呢,你还要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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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啊?”他说,“长生哥你讨厌得很。”
被明月珠这么说,贺乌并不觉得什么。明月珠也没少这样嗔他怪他。贺乌笑悠悠把扎好的杂草扔到一边,也把心里一点失落压了下去。
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这样的失落。
顺手还要把刚才从田地里挖出来的虫子扔得更远,免得明月珠瞧见了又要害怕尖叫。
明月珠又陪贺乌待了一会,告诉他不要忙得太晚,回家记得把他浸在井里的寒瓜吊出来,今晚上切了吃——这件事最重要!奶奶之前就说过这只寒瓜敲起来声音脆响,一定又红又甜。
明月珠收拾起食盒,千叮咛万嘱咐地走了。
“回去路上要小心生人,除了村里的人可不要乱搭理。”贺乌还记得遇到山匪的事情,也嘱咐了他一句。
“唠叨唠叨!”明月珠回头做了张鬼脸,“我又不是从前小时候啦。”
“那也只是不到半年前……”贺乌又被他说得笑了,想起来前几日明月珠因为年纪的事,说起来爹爹的胡话和胡闹,又红了脸在田地里使劲俯下了身。
送走明月珠,贺乌自己把田里的活计理好,在回家之前,先绕路去白家书院给白留仙还书。
他所借的是一本山海精怪传说的书——所为的也还是明月珠。
“怎么样,有读到什么东西吗?”白留仙接过书,这样询问。
贺乌摇摇头。
白留仙也随之叹气。贺乌来问他是否还知道与明月珠类似情况的妖怪故事的时候,他才对两人的别样关系后知后觉。
人与妖相恋,从古至今的民间故事、话本小说里不知已经有过多少。不同的是,从来故事里人命易折、妖怪钟情,而贺乌与明月珠——
玉兔玉兔莫动情,人间何处贺长生。在初次见到明月珠的时候浮现的疑问,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白留仙经常听闻、记录与创作有关鬼神的故事,然而现实的发展远超他的预想。
“读不到什么,也是能想到的。”白留仙说,“我的藏书我都检点整理过,能够说得上与明月兔妖相关的,也都已经告诉你了。”
毕竟他们小门小户,贺家村又在山脚河边,能够获得的有用消息实在是太少。
“先忙吧,白先生。”贺乌说,“看您还在写文章——这是个什么故事?”
“是个讽刺的笑话。”白留仙也看向自己桌子上摊开的书纸,“一个贪得无厌的县令获得了一件宝鼎,能够将放进去的东西翻倍生出。他放进去一锭银子,银子山似的堆了出来。没想到他喊自己的父亲来看这件宝贝,他的父亲竟然摔进了鼎里,父亲也山似的堆了出来,还都在喊着他拉自己一把。”
贺乌被这个简短的故事逗笑了:“白先生,我先走了。”
“如果打听到类似的事情,我会为你留意的。”白留仙在送贺乌出门时这样说,“贺乌,不必把自己强压得这么累。”
贺乌又是摇了摇头。
如果明月珠不是来到了自己家里,而是被带去了更繁华的地方——比如山外的镇子,县府州府,甚至是京城,能见到更多的人,读到更多的书,或许就有什么临邛道士鸿都客,能救他的性命呢。
而且,也能让他更自在更快乐地活着,在炎热的晚上能够坐在画舫里吃酥山,而不是和自己坐在院子里的草席上,切开一只寒瓜分着吃。
将这样的想法告诉明月珠,他却很不以为然。
“长生哥,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明月珠咬了一口寒瓜,“我碰到再多再好的人,也都不是长生哥了啊。长生哥又不是寒瓜,在藤蔓上骨碌碌能长出来一串……长生哥就只有一个。”
“可是,如果你在更繁华的地方,也能吃到更好更甜的寒瓜。除了这个,还有更多点心甜食,更多颜色样式的鲜花,更漂亮的衣服。”
明月珠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把手里的瓜皮丢掉,拉着贺乌躺到了草席上。
“我觉得,可以有这样的夜晚,能和长生哥一起乘凉吃寒瓜,随便说什么话,这样就很好了。而且,京城也不一定是什么好地方啊。白先生不就是从京城来这里的吗?他能来,我们也可以去,是不是?”
贺乌轻轻点头。
“那等再过一些时候……等我学会骑马了,或者我们可以坐船去吗?长生哥,到时候我们再像白先生一样,不只是去山里、镇上玩了。”明月珠打了个呵欠,侧躺着把手合在了脸边。
“到那个时候,我们再去看长生哥你说的那些好东西……就算明年还不行,也还有别的时候。”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的睡意越来越重。
“要是能永远都这样就好了。”他在睡着之前说。
“阿珠。”贺乌轻轻拍了拍他,“我们进屋睡。”
明月珠没什么动静。
贺乌把他抱在怀里站起了身,犹豫了片刻是送他回东厢房,还是抱去他们这几日总是一起睡的西厢。
“我要和你一起睡。”明月珠在睡着的边缘努力睁开了眼睛,手指伸了伸似乎想抓住贺乌的衣服边。
“我知道。”贺乌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明月珠枕在自己肩膀上,脸更靠近自己的脸。明月珠安心地闭实了眼睛,手也贴着贺乌的胸脯滑了下去。
那首遥远民谣里唱着的,贺乌现在算是切身明白了。欢意好,纵是百年犹嫌少——更何况这样的欢好的平静光阴只是堪堪一年!
【馃摙作者有话说】
寒瓜就是西瓜啦!《本草纲目》里就有写“释名寒瓜,气味甘、凉、无毒”~
第47章立秋其二莲房鱼包
农田里的作物旺盛生长的同时,官府巡察催税的差吏也来得越发的勤。明月珠有时从院外篱笆后面偷偷看他们,觉得他们的官服和黑白无常倒是不怎么像,派头也不一样。白无常先生还总是笑眯眯的,虽然说出来的话不怎么中听。
而那些差吏,不仅来的时候总是面色沉重、神情倨傲,说出的话也总是问今年每亩田产粮几何、绢布能够纳贡几匹——村里的人也都怕他们,像是贺四嫂在巷口坐着聊天,听见官差敲锣的动静都会猛然变了脸色,推着自己的儿子快快走回家去。这么来看,人们怕鬼只是缥缈的空想,怕官差却是实打实的担惊受怕,官差竟然还不如鬼。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贺乌,贺乌沉默半晌笑着说,阿珠真是越发有学问了。
明月珠越发得意,又去把“官不如鬼”的论断告诉了白留仙,白留仙听闻瞬间大笑起来,笑得手里的毛笔都滑脱掉进了砚台里。
“说得不错,明月珠。”白留仙捡起毛笔,一边向他微微点头似乎是对自己失态的抱歉,“有心之人比无心之鬼更可怕。《大荒志异》之中,有些故事也是如此。”
“啊,《大荒志异》!”明月珠意外听到这个书名,瞬间来了劲头,看见书院里练字的幼童们都循声抬起了头,又急忙捂住嘴。
“怎么了?”白留仙语气温和地问。
“我家小元姐姐说,让我看了这本书,就能知道我自己的一些事。”明月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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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先生,你借我一本看看吧?”
“你自己的事?”白留仙重复了一遍。
“嗯!”明月珠绕到白留仙的书架那边,比着架子上满满的书籍自己找了起来,“我之前总是想这回事来着,每次都忘记了,多谢白先生提醒我!”
那边的白留仙却没有说什么“客气了”之类的话,表情难得有些发愣,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无措。
他怎么了?难道是感觉自己的书写得不好,不想给别人看吗?明月珠心底拂过一丝疑问,但是,连小元姐姐都知道的书,想来我没什么不能看的吧?而且,我认得的字也不比小元姐姐少呢。
“是这个吗?”兔妖很快留意到了书架边上单独放着的一只敞口黄藤书箱,里面整齐地码着书稿,有些是白留仙已经将道听途说的故事补充完毕,在封首贴了“验讫”的字条。
“我可以看吗,白先生?”明月珠期待地看向了已经沉默了半晌的文人,一迭声不知道是询问还是催促,“我可以看看吗?”
“这个……”白留仙的语气有些犹豫,“你可以先看‘异事’卷。”
“是这一卷里有说到我吗?”明月珠的手比嘴还快,眨眼间就抽出了白留仙说的那一卷书,“我看看……《海公子》《鸲鹆》……在哪里呢?”
“我也看过先生的书!”贺小庭坐在孩子堆里学字,心思却全不在字上,听见明月珠和白留仙的说话声就兴冲冲抬起了头,“‘异事’卷最有趣了,都是稀奇古怪的故事,写妖怪的都在‘灵种’卷,写神仙的在‘地仙’卷……”
“贺小庭。”白留仙见自己学生开小差,倒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转过脸看了贺小庭一眼。男孩又瞬间闭了嘴,灰溜溜将自己藏在了书后。
“那我应该是在灵种卷……”明月珠小声嘟囔,“白先生,我可以翻翻看吗?”
“啊,贺乌来接你了。”白留仙忽然看向窗外,如释重负一般说。
“长生哥?他今天这样早。”明月珠把手里的书放回箱子里,转身跑了出去。
也是因为这几日总有官差来访的缘故,贺乌与贺奶奶更担心明月珠的白发被生人瞥见,引起事端。明月珠自己也害怕,乖乖地在有官吏访村的时候待在家里。有时候在家待得无聊,再来白家书院待,混在白留仙的学生里个子格外的出挑,贺乌说他像是什么多年科举不中、一直留在书塾里读书的童生,被明月珠一拳打在了肩膀上,谁也没有留神到白留仙苦笑着摇头的神情。
“走了阿珠。”贺乌站在院子里敲了敲窗棂,“不在这里打扰白先生了。我们回家去。”
“不算打扰。”白留仙替明月珠打开房门,“贺老太太近日咳疾可轻了一些?”
“好些了。”贺乌回答,“明天我还得与贺茂叔一起去采莲蓬,恰好也为奶奶留一些荷叶的药引子。”
“还要去荷塘?我也要去。”明月珠拉住贺乌的衣袖,“我染了头发再去嘛。”
“我们要踩在泥里干活的,阿珠。”贺乌弹了他的鼻尖一下,“又脏又热,不是好玩的去处。”
“我记得长生哥你前天刚采过两担莲蓬的,还以为会轻松些。”明月珠作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怎么又要去啊?”
“说来我也想不通,今年莲蓬卖得真好。”贺乌还是没忍住伸手捏了他的脸颊一把,“镇上的菜商收莲蓬收得比去年多好多,价钱也谈得爽快。”
“这是因为,眼下山外正流行着一道时令菜。”白留仙看着眼前两人挨在一起说着话,也露出了一些微笑的神色,“莲房鱼包。吃这道菜,要用新鲜莲蓬去掉内瓤,再用香料拌好的鳜鱼肉填在内里,有的蒸熟之后还会再淋上‘渔父三鲜’——说的是莲、菊、菱制成的汤汁。这样做出来的鱼肉清新淡雅,很有夏日滋味,虽然程序上繁琐了一些。”
“这样吃可真麻烦。”明月珠想了想评价说,“有这样仔仔细细做出来的功夫,我的鳜鱼也烧好上桌了,莲蓬也剥好吃了。而且,莲蓬和鳜鱼都是好吃的东西,放在一起做怎么能不好吃嘛。”
“谁知道那些大人们讲求着什么。”贺乌听了他的话也笑,“阿珠你要是好奇,明天的莲蓬给你留一把。”
“我不要!长生哥给我拿一些荷花好啦,我要红颜色的,非常非常鲜艳的那种,不要白的或者粉色的——哎呀,对了!”明月珠拉着贺乌往巷子外走,又突然停了步子,一下撞在了贺乌怀里。
“怎么了?”
“刚才我说要看白先生的书呢,叫《大荒志异》的。”明月珠回头冲白留仙招了招手,“白先生,你的书我下次来看。”
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来得正是时候,还是白先生足够细心,替他支吾了过去。贺乌背后冷汗直流,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面对着白留仙。
“你们走吧。”白留仙没有回答明月珠,“贺乌,眼下秋忙,珍惜光阴。”
贺乌一路魂不守舍回了家。
看着明月珠活泼的身影,更使他自责愧疚。如果明月珠真的知道了,自己从一开始就瞒着他这么多事,不知会如何反应。
“其实,不管是我、黄眉子还是白先生,谁都没有必要一定帮你隐瞒。”小元眯了眯眼睛。
“我知道。”贺乌苦恼地将手指插进头发里,“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瞒着他的。可以这样的话我要怎么说出口?说你立春出生,又会跟着月亮在秋天没了声息,而且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救你?简直可笑。”
“你和我摆什么脸色?”小元丝毫不让,“再着急,时间也是一天天过去的。”
时间总会一天天过去。契玄禅师说教他、白留仙提醒他、黄眉子也劝说他,自家的猫儿姐姐也要这么说。谁都没有亲历过明月兔妖在尘世之中的去留,因此都担忧焦急,却没有主意。他贺乌明明只有一颗心,却被这些纷杂的话语说得不知往何处去。
而且这颗心……
“长生哥。”明月珠在渐渐凉起来的夜风里向他招手,“你看这朵莲花还没开呢,花苞拆开是白色的,是不是就像雪花一样?”
【馃摙作者有话说】
又是想象不出来味道的菜!
第48章立秋其三蜜灌藕
贺乌几乎从来没有梦到过自己的父母。
也许是因为与父母分别时,他的年纪太小。也许是因为,在经历过生死离别的痛苦之后,人总是想要逃离——逃离那些让自己痛苦万分的事实。
可是这晚,他却在梦里看见了两个许久不见的身影。
“娘。”年幼的贺乌跌跌撞撞绕过灶台,“娘!”
又可笑又可怜的是,现在的他对这个称呼感到出奇地陌生。
母亲在围裙上擦干双手,把贺乌从地面上抱起来。她身上沾着糖粉和糯米的香气。
怎么了,长生乖乖?她亲昵地碰了碰儿子的额头,问。
“乖乖”的称呼是她从贺奶奶那里学来的。贺奶奶叫小辈们都这么叫,就算儿子儿媳也有了孩子,仍然是她的乖乖。
“你想我吗?”十九岁的贺乌问。
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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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梦里母亲的神情。
你们离开我十多年了,我现在长得比父亲还高。奶奶总是会伤心,很少提起来你们,可我总是会想……在遇到我真心爱着的人——兔子——之后,我越来越经常想起来你们。
想如果你们在的话,会怎么教我爱情这种感情,它超越了天生亲缘,让我和别人紧密地联结。明月兔妖“无情无爱”,可我在遇到他之前,也对情爱的事懵懂至极。
……以至于,真心难吐,谎也难瞒。
惆怅的情绪将年轻的心脏整个填满。贺乌睡醒的时候,还觉得眼角冰凉,不知道是梦里无知无觉的泪水,还是早早弥漫上来的秋意。
从睡梦里醒觉之后,又要面对着越来越多沉重的责任与现实。一个没头没尾的梦境,更是让他的起床气更重了几层。
明月珠不在身边,枕头上掉了一支珍珠发簪,想来是他睡醒的时候睡眼惺忪地抓头发,从发髻里掉落的。小小的珍珠在晨光里散出一星光芒来,贺乌盯着它看了许久,然后伸开胳膊把发簪抓进了手里。
院子里传来一阵响亮的母鸡咕咕的声音,然后是明月珠砰地从鸡棚里跳出来的脚步声,他清早起来,在拾新鲜的鸡蛋。贺乌又闭上了眼睛,试图分辨传进耳朵里的各种声音。
小元慢吞吞的猫叫声。看来奶奶也起床了,不然小元会直接对着明月珠说话的。
厨房门口的竹帘哗啦响动,明月珠把鸡蛋放进了瓦罐里,捧着贺奶奶煎药的砂锅放到了石桌上,忽然哎呀了一声。
“枣树落叶子了。”明月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苦恼,“我把砂锅敞着盖放凉,叶子都掉进药里了。真讨厌。”
“不打紧。”这是贺奶奶的声音,“阿珠乖乖帮我熬药,真好。”
“原来枣树叶子落下来也是绿色的。”明月珠自言自语似的,“一点也不像秋天来了的样子。……奶奶,你吃了早饭再喝药,我把药放在窗台上,就掉不进去枣树叶子了。”
小元又喵呜叫了一声,然后是猫爪子挠门的声音。
“立秋之后,长生哥总是好忙好累的。”贺乌又听见明月珠压低了声音对小元说,“让他多睡会儿好了。我把他的饭再放进锅里温着。”
明月珠真是治他起床气的一贴良方,就算见不着兔子脸,只听到他的声音都能把一颗心化成水。
贺乌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坐在饭桌前的时候还在发呆怔愣。
“长生乖乖,哪里不舒服?”贺奶奶看着他的脸,“还是做噩梦了?”
“没事。”贺乌几乎在反应过来之前先摇了头,“我没事,奶奶。”
贺奶奶默默点头。
“我梦到长生的爹爹和娘了。”贺奶奶说,“梦见一大家子都在,趁着秋天做蜜灌藕吃。”
梦里糖粉和糯米的香气似乎有了原因。贺乌端着饭碗,又愣了半天的神。
明月珠有些担心,趴在贺乌肩膀上给他揉脑袋,问他要不要歇息一天。
他当然不能歇息。
虽然比平时稍晚,贺乌收拾农具,出了家门。
“你要是这几天梦到什么、碰到什么,不必埋在心里。再不多日子,就是中元了。”小元轻松地抖了抖身上的毛,沿着墙头小步跑着跟着他。
“你要去哪?”贺乌抬头看了看跑起来耳朵一晃一晃的三花猫。
“奶奶上午的时候说到蜜灌藕了。厨房里有鲜藕和糯米,但是没有蜂蜜。”
“你哪里有买甜料的钱?”
“明月珠的。”
姐弟两个不咸不淡聊了几句天,将要在路口分开,贺乌又把话说回了蜜灌藕上。
“其实昨晚我也梦到我爹娘了,也梦见了我娘在做蜜灌藕。”说起父母的时候,他很是不适应地用手摩挲着腰刀的刀柄,“是不是,他们真的回家看我们来了?”
猫妖摇了摇头。
“没有。鬼魂归家,我是能看见的——别忘了,我是阴阳眼。”小元打了个呵欠说,一黄一蓝的眼睛亮亮地闪着。
“那也一定是有什么寓意……”贺乌心事重重地低下眼睛,“才会让我和奶奶都这么梦到。”
“你小的时候,很喜欢吃蜜灌藕的。”小元沉默再三还是说,“你小时候爱吃甜食,你的阿娘还总是娇惯你。她还会打趣说,长生性子木讷,就要多吃一些心窍多多的藕。然后你爹爹又说,可是糯米将心眼全堵上了——阿娘拿鲜藕捶他的肩膀,藕节滚了一地,两个人又叽叽咕咕地满地捡。”
“他们入梦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只知道,我再也不要失去我的家人了。”贺乌闷头赶路,还没忘记提醒小元早早回家。
“我们都在这里啊!”明月珠一把抱住贺乌的胳膊,“长生哥你可不用怕这个。”
“你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贺乌吓了一跳。
“我想长生哥今天没什么精神,我当然要陪着你啊!”明月珠理所当然地张开胳膊要贺乌背着他,“我和奶奶讲过了。而且,今天立秋,要簪秋叶——这种树是专门长在秋天的树吗?叫这个名字。”
“楸叶。”被明月珠抱住脖颈,贺乌的心情似乎真的轻快了一些,“木字旁加上秋天的秋。”
鬓边痒丝丝的,明月珠伸手在他发上摆弄了摆弄,勉强別上了一枚楸叶。
“长生哥,秋天到了,是不是离下雪也不远了?”他趴在贺乌肩膀上,手指卷起了贺乌扎起来高马尾之外的一绺头发问。
“嗯。”贺乌犹豫着张了张嘴,又把自己的梦向明月珠说了一遍。和面对小元的时候不同,这次他也说出了自己消极的情绪。
“没有陪我长大,没有陪奶奶变老,也从来没有来过我的梦里。”他说,“如果中元回魂真能与死去的家人相遇,我都不知道……我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们。”
明月珠认真听着,又凑过来替贺乌揉了揉眉心。
“这些事,你可以和奶奶、和我说的。”明月珠说,“我们都会和你一起。”
贺乌微笑了一下,侧过脸看着明月珠。
“要说安慰……”他说。
明月珠心领神会,在他脸颊上亲了亲。
在田边盖着草帽午睡的时候,未尽的梦境又一次缠上了贺乌。这一次是他的父亲——深爱着自己的妻子,不惜一起死在了洪水里。
你不顾一切去救自己深爱的妻子的时候,难道没有想到奶奶,想到我吗?我们就不值得你从泥水里回过头来么?你在拉着爱人沉进死亡里的时候,会为了我而在水里流下两滴泪吗?
贺乌疯一般想在梦里追逐到父亲的身影,徒劳地伸手去抓亡魂的胳膊——抓了个空。
父亲伸手盖住他的眼睛,贺乌只堪堪瞥见了他无奈苦笑的嘴角。
“那你呢,长生?”他问。
贺乌愣愣地站着。
“你是会为了片刻的欢爱孤独一辈子,还是——”
“甘愿殉情死在泥水里?”
在那个时候,贺乌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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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明白亡者言语之中的寓意。不过时间一天天数着过去,他到底会有幡然醒悟的那天。
【馃摙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章正好是2026年立春,小兔子阿珠生日快乐!vb有发约稿~
第49章乞巧节巧果
秋天总是会在不经意的细节里表明它的来临。或许是院子里枣树渐渐苍绿暗沉下去的叶子,或许是田间地头农民们谈起来的对丰收的等待,或许是哪天睡觉时没有盖紧被子而染上的风寒。
“长生哥,你说天上是不是有什么人,在架着炉子煮着风呢?”明月珠抱着贺奶奶煮给他的姜茶还喋喋不休,“春天的时候,把风煮得越来越热,还要撒上些草芽花种。夏天的时候就煮一锅热风,晚上的时候放凉了,就没那么热——等到了秋天,可能天上这炉子柴火不够了,于是风又凉下去了。”
“快趁热一口气喝了。”贺乌坐在明月珠对面,拆了一块梨膏糖递给他,“如果真有这样的天人,那许多事就好办了。”
“什么?”明月珠小心翼翼喝了一口姜茶,又辣又甜的刺激味道让他皱起了鼻子,“我猜他一定站在云边,煮好的风就顺着云头倒下来。”
“庄稼哪天缺雨水了,就请他煮风的时候加一把水。”贺乌也顺着他的想法一本正经起来,“哪天阿珠想出去玩了,风就煮得不冷不热一些。”
我还想请那呼风唤雨的神通,永远把温暖热烈的太阳留在天上,空中永远刮着和煦温暖的风,大地永远不会转入冰天雪地的时节。
光是明月珠这小小的风寒,就把贺乌吓得难以入眠了三个晚上,生怕他是带上了什么命里在秋天时节的弱症,睡不进个把时辰就要坐起来摸摸明月珠的额头,看他有没有发烧或者寒颤。
“长生哥,你做什么呢?”有几次明月珠从睡梦里被他吵醒,迷迷糊糊转过脸去蹭他的手掌,嘴唇下意识地吻了吻贺乌的手腕,“我好困的,明晚上再亲热吧……”
“不是……没什么事,赶紧睡觉。”贺乌急忙松开手,相比之下他自己的脸更热得像是发烧了。
“我还以为长生哥想试试……”明月珠拉住了他的手,半梦半醒地呓语,“试试我肚子里热不热。”
“好阿珠,快睡觉吧。”贺乌无奈扶额,另一只手伸过去盖住了明月珠的嘴。
明月珠睡着的时候也不老实,要么胳膊腿乱动,要么朦朦胧胧说着梦话,凑过去听一听无非是惦记着自家的菜园燕子小鸡,要么是甜食点心,有时喊两声长生哥或者奶奶,皱着鼻子笑。
睡着的人没什么好看的,然而在夜晚无眠的时候,贺乌总是能看着明月珠一点都不文静的睡相看很久。
看他的白发蜿蜒披了一肩,在月光底下亮晶晶像是银色的缎子,不亏他每次洗沐之后耐心搽的发油。看他形状好看的眼睛紧紧闭着,眼睫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浓影。爱怜的心情悄悄作祟,让贺乌情不自禁地伸手与梦中无知无觉的人十指相扣,见明月珠没有反应时再小心靠得更紧,从发心向下亲吻他的额头、眼睛、鼻尖和嘴唇,或者抱他到自己怀里安卧,甚至隐约地想象明月珠如果惊醒,要是害羞该是什么神情。
明明还有那么多知心的话没有说,可是什么都做过了。明月珠从一开始就过分依赖亲近,他贺乌自己也情欲难抑,所有的事就像天地生灵生长一般自然成就,让贺乌有了这情思万般又心魔难逃的境地。
“长生哥,我还缺一件厚斗篷。”明月珠在梦里突然叫他,“下雪……看雪……会很冷。”
又梦见答应他一起看雪的事了。贺乌轻声叹息。
“好。”清醒着的贺乌这样答应睡梦里的明月珠,“要给阿珠买漂亮的冬衣了。”
明月珠的风寒本来就不严重,喝罢姜茶发了汗,没过几天他又生龙活虎起来了。时节临近七夕,货郎担子上多了巧果花瓜,里巷也传来了牛郎织女的歌谣,让明月珠又是贪嘴又是学唱。
“我今天不要再喝姜茶了。”他放下碗严肃地告诉贺乌,“今天七夕节,我要拿这只碗浮巧针。”
“奶奶教你的?”贺乌不甚在意地问,从果盘里捡了一只巧果咬了一口,“柜子里有得是碗。”
“我早就看过了。”明月珠神秘地晃了晃手指,“这只碗碗口最大,浮巧针的时候看得最清楚。”
贺乌忍俊不禁:“奶奶还教你什么了?”
“今天还要晒衣晒书,拿凤仙花染指甲,晚上摆下巧果花瓜拜织女。”明月珠点着指头数,“对了长生哥,你不说明年要栽葡萄架吗,等明年乞巧节,晚上我们还可以去葡萄藤底下听牛郎织女讲话——我真好奇,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一年见一次,说得最多的怕是相思之情吧。”
“天上这些神仙万岁不老,一年对他们来说不算长吧?”明月珠盯着院子里扯起晒着的衣被,“就像我这样立春才出生的兔子,我都觉得一年时间过得这样快——眼看就是秋天了。”
“不是要染指甲吗?”贺乌突然转了话题问,“阿珠,现在还不动手染指甲,待会开饭的时候手指头上还得缠着染料呢。”
“是哦!”明月珠大惊小怪地坐直了身子,“长生哥,你去帮我搬石臼过来!”
贺乌蹲在院子里帮明月珠染指甲,小元恰巧溜达回来,两人对了个眼神就冲过来一左一右拉住了三花猫,要她变成人形也染个指甲。
小元咪咪喵喵地抗议:“放开我放开我!我平时又用不着指甲!”
“染一个漂亮嘛!”明月珠坚决要劝,“难道你抓老鼠的时候,伸出来凤仙花染了色的红爪子,会被老鼠笑话?”
门口响起了贺奶奶的拐杖声,小元嗖地从贺乌肩膀上跳走了。
“奶奶回来了。”贺奶奶笑眯眯走进院子,“阿珠乖乖,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贺奶奶在他手心里放下一个纸包。明月珠兴冲冲拆开,是一对磨喝乐。陶人捏得娇憨可爱,穿着深蓝淡粉的衫子,头顶打着两片荷叶,眉心还各用红彩点了喜庆一点。
“真漂亮!”明月珠发出一声欢呼,如获至宝一般捧在了手里。
“奶奶怎么只给阿珠买,忘了你还有一个孙子了?”贺乌开玩笑问。
“那怎么能忘呢。”贺奶奶伸手想敲贺乌的额头——贺乌比她高太多,只敲到了肩膀,“长生乖乖小的时候,没给你买多少磨喝乐了?奶奶是年纪大了,可还记着长生乖乖不爱玩这个,还是要做巧果儿吃了自在。”
“没记错。”贺乌也笑了,“我拿着总是怕磕了碎了,也不知道要怎么玩。”
“小元乖乖也回来了。”贺奶奶低头看见了躺在自己脚背上的小元,“也给你带了,喏。”
贺奶奶从袖子里拿出两只藤球丢在地上,陪小元玩起了藏球找球。小元在这种时候格外像一只寻常猫儿。
自己从来没玩明白过磨喝乐,不如看看明月珠怎么玩。贺乌想着转身看向了明月珠。
而明月珠这时翘着缠了凤仙花染料的手,也正盯着面前的一对陶人。
“想什么呢?”贺乌问他。
“在想白先生给学堂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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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首歌。”明月珠仰头回答,“你侬我侬,忒煞情多。那首歌讲的是两个泥人儿,就像这两只磨喝乐。”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
后面又唱的是——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明月珠一首念完,自己得意极了,“哎呀,我竟然都背下来了!白先生查功课的时候,贺小庭他们都背错了呢。”
“这两个陶人,你就摆在这里吗?”
“我把他们像我和长生哥一样摆着。不过,我和长生哥一个人一个兔子,应当不是一起捏出来的。”他又认真地歪头看着贺乌说,“再说了,我们这两块泥颜色也不一样。”
“阿珠是觉得,这对磨喝乐就像是我和你?”
贺乌的心狂跳起来。
七夕佳节,牛女相会,也许人间也能促就佳缘吧——也许呢?万一呢?
“你会把我和你比作那样的关系,会愿意和我亲热,总是想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就是——”贺乌垂首犹豫再三,还是抓紧了明月珠的手,“是不是,‘你也爱我’的意思?”
“我,我……”明月珠似乎被他吓到了,无措地向后缩着手指,却被贺乌越抓越紧。
告诉我吧,告诉我吧,好阿珠。心声在沉默而热烈地沸腾,贺乌紧咬牙关,生怕不小心吐露几乎是央求一般的心声。
给我一个回复吧,阿珠。在与你相处的日子里,你一直让我感到惊讶,可我不想要未知的答案了。
明月珠突然流下眼泪来。
“阿珠?”贺乌瞬间愣住。
“长生哥。”明月珠抽抽搭搭缩回手,“我的凤仙花还没干,被你蹭坏了!你讨厌得很!”
“你先回答我。”贺乌强硬地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这恐怕是他第一次没有迁就明月珠,“阿珠,你先回答我——”
第50章中元节蒸素鸭
在转头看见贺乌之前,明月珠只懵懂地在山溪之畔徘徊了不过半天。转头碰到的贺乌的面孔,是他第一次见到除他自己之外其他人的什么脸。
也正是贺乌——与天地之间任何造物都全然不同的贺乌,将他带到了全新的世界,这里的一切都比山花山草、山溪流过山石要有趣得多。
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因此他会这么说,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他还有许多东西没有领略过,许多声色滋味没有品尝,许多疑问没有被解开。
这灿烂的世界有太多陌生又有趣的事物。眼下让他最陌生的,还得是贺乌现在的神情。
那样深刻复杂的神情,明月珠从未在谁的脸上看到过。他的长生哥一向沉默冷静,有时会在他面前露出困惑、无语或者失笑的表情——明月珠还是很喜欢逗贺乌笑的,每次看见他露出微笑的神色时都会得意。
现在的贺乌急切又不安地望着他,眉眼深深蹙着,唇珠饱满的嘴唇也止不住地颤抖。
“长生哥,你为什么生气?”
明月珠低头抽了抽鼻子,眼泪也滴在了被贺乌抓着的手指上。敷在指甲上的凤仙花染料已经因为贺乌的动作被拂乱,鲜艳的红色斑斑点点沾在了他的手腕和衣袖上。
“我没有生气。”贺乌仍然抓着他的手腕,“阿珠,你听一听你自己的心。”
“长生哥就是在生气。”明月珠只是摇头,“你的表情,比你早上刚睡醒的时候还要差,你为什么生气?因为我什么都没有说,所以长生哥生气了吗?”
“不是那样的。”贺乌轻轻叹气,松开了手。
“你又这样,又是不把话说明白,遮遮掩掩要我自己猜。”明月珠有点委屈地拿手背擦了擦脸颊,“我有好多事都不明白,你要好好说我才懂呀。我不要理你了。”
这恐怕也是贺乌第一次没有在明月珠使小性子的时候,耐心好脾气地过来哄他。贺乌一言不发沉默端坐,明月珠背对着贺乌自己擦泪,小元追着叮当作响的藤球跑过来,奇怪地看了这对冤家一眼,又追着球跑了。
“你不和我说,那我自己想。”过了一会儿,贺乌才听见明月珠这么说,“等我自己想明白了,我就告诉长生哥。毕竟亲热的事也是我要和长生哥做的,我要是……”
贺乌瞬间心软,回过身想开口道歉,转头却眼前一空。
明月珠人不见了。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毛绒绒蹭着他的手。明月珠又一次因为情感波动变回了兔子。连他自己都没怎么反应过来,眨着红艳艳的眼睛四面环顾,仿佛在思考自己怎么突然矮了那么多。
“……”贺乌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把兔子捧起来塞进了怀里。
明月珠再次从贺乌结实的胸脯上抬起头,已经是七夕之后的第二天上午。
因为错过了七夕晚上拜织女的仪式,明月珠可是发了一大通脾气,泪汪汪撇着嘴不肯理贺乌。也让贺乌无可奈何,先放下了自己想要的答复,好说歹说哄他。
“我还以为你俩从不会红脸吵架呢。”小元在贺乌那里听了一耳朵自责叹气,跑到明月珠这里见他也兴致缺缺地摆弄着磨喝乐,也觉得自己对长生哥说了太多胡闹的重话。
“我想和他讲话,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明月珠别别扭扭,拿手指缠着自己散下的头发说,“小元姐姐,你替我去说吧?你就说,阿珠要你和他一起去村后买豆腐皮,做蒸素鸭吃。”
“什么叫蒸素鸭?是鸭肉?还是素的?”
“是豆腐皮包着竹笋、香菇和胡萝卜,蒸熟淋上酱汁,比鸭子还鲜。”
“你真是越来越像人的口味了。”
“什么好吃我吃什么——你替我去说嘛!”
“你找奶奶。我才不给你们当传声筒。”小元甩了甩尾巴走了。
最后还是明月珠与贺乌两个,尴尬又小心地出门了。
“不要背着了?”贺乌问。
“哼。”明月珠慢慢跟在他身后。
刚才兔妖暗暗打定了主意,要是贺乌不提背着他走路的事,晚上做蒸素鹅就不给他吃。然而贺乌真的提出来了。
“我来背着你吧。”贺乌又说,“待会还要过小溪,小心你的鞋会湿。”
明月珠这才按下心里的欢喜,假装苦唧唧地扑到了贺乌背上。
贺乌反过胳膊来揽住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
“不许说话!”明月珠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贺乌被他挡住了话,半晌无语在他腿上捏了一把。
兔子被贺乌好好养着,他自己似乎也还在山野间强健着筋骨,渐渐成长得褪去少年稚气。宽大的手掌单手就能托住明月珠的屁股,厚实的肩背也足以让兔妖安心靠住。
贺乌原本是想说,今天是中元节,可要小心路上的冷风。你看,豆腐店门口还有花郎小哥,在卖祭祖的洗手花不是——来吓唬吓唬明月珠,让他贴过来找自己背着的。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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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珠主动扑了上来,倒是省了他一点口舌。
“长生哥。”背上的明月珠却先说话了。
“嗯?”贺乌急忙抓紧了他。
“今天中元节。”他一本正经往贺乌耳朵里吹气,“现在太阳还快落山了。你要是害怕,可以抱紧我。”
又想到一起了。贺乌笑着把他往上颠了颠:“我是心里害怕呢,阿珠可得紧紧挨着我。”
“那当然了,现在是七月十五,等八月十五就是我兔子大仙的神通了。”
明月珠抱紧他的脖子,仿佛忘记了这几日的不快,笑着在贺乌额角亲了一口。
“要看不清路了。”贺乌又拍了拍他的大腿。
“长生哥你坏得很,白天夜里都惦记我的尾巴屁股。”明月珠还挨在他耳边开着玩笑,一抬头却呼吸一滞,突然抓紧了贺乌的肩膀。
“怎么了?”贺乌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的异常。
此时的确已经是黄昏时分,路口摆着祭祀用的“斋田头”,已经冷下去的香灰被吹散一地。至阴的时节本就该多加小心,只是明月珠与贺乌被彼此的情感牵迷,都没有留意。
“哎呀,好久不见。”白无常笑眯眯施了一礼,“明月兔妖,你家‘奶奶’可还安泰?”
“什么啊,又来!”明月珠跳到地上,扯着贺乌就要走,“又要干什么!”
“阿珠?”贺乌皱眉问。
“长生哥,你能看到他们吗?”明月珠紧张地转头想要解释。
贺乌的神色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他满脸惊疑地看着前方,伸手将明月珠揽在了身后。
同时,贺乌也想起了贺静娘那一事中,小元和他都没有推出来的疑点——贺奶奶也是凡人,为什么能在平凡无奇的白日看见鬼差?
“没什么好怕的。”白无常镇静自若,“只是今天鬼节,难免有怨鬼游魂潜回阳间地界,我们无常自然要出来掌事的了。”
“又不是一定要取谁的性命。”黑无常也冷哼了一声。
“上次你们不就是要错抓静娘姐姐吗?”明月珠不满地嘟囔,把贺乌的胳膊抓得更紧。
他又带着脾气又害怕,藏在贺乌身后瞪眼睛。
“既然两位仙长在这里,我正好有事要问。”贺乌抬头说,“与我说几句闲话,不算是妨碍公务吧?”
“你是谁?”黑无常皱眉反问,“初次见面,竟然不知道自报家门?”
明月珠听到黑无常这般呛贺乌的话,眼睛瞪得更圆要与他争辩,被贺乌制止了。
“我是贺乌。”他老老实实回答说,丝毫没有考虑太多,“贺阿真的孙子。”
“你要问什么,说吧。”白无常也瞥了他一眼,“你长得倒是与贺阿真全然不像,她年轻时那样白净又泼辣。”
“真伤人。”明月珠又是不满地嘟囔。
“我……爹娘从洪水里走了之后,他们有回来看望过我们吗?有什么没说完的话,曾经想对我说吗?”
贺乌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黑无常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白无常笑容未改,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吗?还是……?”贺乌愣愣地问。
“不知道。”白无常干脆地回答说,“我们只管拘押亡灵,不管它们姓甚名谁、有什么遗恨憾事。要不然,上一回也不会与你那兔子小弟闹出错抓生灵的事了。洪水那年大逐山四处游魂,只要拘起来的数目对得齐,谁管谁流了几斤几两的泪?”
“那我爹娘他们,现在是否轮回,官爷也不清楚吗?”
明月珠担忧地抱住了贺乌的肩膀。
“缘分够深、心愿够诚,也许还有相见之期。”无常只是这么回答。
夕阳西沉,凡胎浊骨的贺乌逐渐看不清黑白无常的身影,只能从明月珠的口中得知他们已经摇着铃离开了。鬼节的夜晚,他们也要赶紧回家去。
“长生哥,你不要难过。”明月珠拉着贺乌反反复复地说,“他们老是这样神神秘秘的,真讨厌!”
贺乌将手放在明月珠头顶,还未开口先怔住了。
上天似乎很喜欢与贺乌开生和死的玩笑。
“长生哥?”明月珠不解地问。
“你的脸……”贺乌轻声说,捧着明月珠湿漉漉的脸颊的手心格外凉。
明月珠下意识地捏起衣袖去擦拭自己的脸,素净的下巴与衣袖都瞬间被染上了赤色。
那不是他手指染坏了的凤仙花的颜色。
是他的嘴角斑斑点点渗出血来。
【馃摙作者有话说】
阿珠要(暂时)顶上病弱人/兔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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