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拜了堂,那就是夫妻,那就该一起生,一起死!
她救了沈淮之,给了沈淮之重生的机会,那今日,便一起去死,也好全了这段感情!
她突然一把掀起盖头,血红的眼睛直直盯着沈淮之那张曾令她无数次心软的脸。
林绣迅速抬起手,在所有人都未能预料,也不曾及时做出反应的时候,将那把锋利闪着寒光的匕首,狠狠朝前插去。
沈淮之惊愕,迷茫,甚至刚刚因为夫妻对拜而发自内心的喜悦还残留在脸上。
他感知不到痛,只身体的本能让他抬手去握住了匕首。
林绣的刀子插进他左胸,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气,穿透喜服,穿透皮肉,扎进他的心口。
痛意铺天盖地,鲜血顺着刀子一滴一滴流下,疼得他眼前阵阵发晕。
林绣面无表情地开口:“沈淮之,救命之恩已偿,你不欠我了。”
多么决然的一句话,可这句话比扎了他一刀还要让沈淮之痛苦,沈淮之死死握住,疼得说不出话。
林绣泪水奔涌而出,这一刀用尽她全部力气,本以为一刀扎下去,就是了断,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她凄厉又绝望地哭泣:“沈淮之!我恨你!你凭什么骗我背叛我,凭什么自私地将我留在你身边!又凭什么,害了我的春茗!”
“那是春茗啊!是我妹妹!你受伤的时候,她跑了多少家医馆去替你买药!沈淮之,你有没有良心!”
林绣的哭声痛彻心扉,“为什么啊!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沈淮之!这全都怪你!”
沈淮之想说,你们都没错,错的是他。
他该死。
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苦苦看着林绣,妄图祈求她的原谅。
林绣还在用力地想要抽走,明明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却疯狂得脸都开始扭曲,拔不出来便将刀子顺着沈淮之的皮肉去切割。
沈淮之的手心,攥不住的血,很快就将喜服染成深一块浅一块。
他意识到,林绣是真的想杀了他。
可看到林绣满脸的恨意,他却做不出反应,只觉得如果就这样死了,能让林绣开心,也值了。
原来这段时间的浓情蜜意,全是伪装。
所谓的原谅,不过是缓兵之计。
只为了,取他性命。
沈淮之在林绣眼里,看不到半点儿爱意,只有浓烈的恨,恨不能将他食肉啖血,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恨不能将这里所有人杀掉的恨意。
他早该想到的,林绣只字不提春茗,应该是早就知道了吧。
是他太傻,以为林绣离不开自己,可林绣从来都是个坚强的人,怎么会,怎么会在知道他要娶妻的时候,还留下。
沈淮之控制不住流泪,悲哀地想,林绣为什么在他最开心的这一日,杀了他,替春茗报仇。
就算是他做错了,想要他的命,随时都可以,可为什么,为什么选在这一天。
他是真的,想娶林绣。
沈淮之脸上的泪,混杂着痛苦和绝望,还有深深的悲凉,他什么都感受不到,直勾勾盯着林绣的眼睛。
“嫣儿嫣儿”他艰难叫出这个他真的无比喜欢的名字。
不是因为旁人,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一听到,就觉得很好听。
可是林绣不喜欢。
沈淮之痛苦地看向她:“别恨我,求你”
可以杀了他,但别恨他,别忘了他。
林绣凄厉地叫了声,想把刀子抽出来,但沈淮之握得死紧,手掌几乎快要割断也不肯松手。
她心里疼得像是有人在一下下挖她的血肉,两人就这么对峙着,满脸都是绝望。
直到周围人反应过来,看着这一出闹剧,尖叫出声。
华阳几乎晕过去,大喊道:“给本宫将这贱人拿下!一刀刀剐了丢去喂狗!”
简直混账!
而蒋梅英眼前一黑,直接就从椅子上瘫倒,一旁的朝露急得大喊:“老夫人!老夫人您快醒醒!”
沈惟安几乎维持不住身子,颤抖着喊道:“去叫大夫!快去!”
人群开始混乱,华阳的亲卫队冲进来,就要抽出剑去砍林绣的胳膊。
父母和祖母焦急的呐喊,将沈淮之从无穷的心痛里抽回。
沈淮之强忍着心口的疼痛,喝道:“滚开!都给我退下!”
亲卫队被他冷厉决然的眼神吓到,一时不敢上前。
沈淮之支撑不住身体,跪倒在地,林绣跟着跪下去,松了匕首,重新抽出头上的发簪,“沈淮之,我今日抱着和你一起死的决心,到了黄泉路上,你再去亲口向春茗赔罪!”
沈淮之凄然地上前将她护住,不肯让任何人靠近。
有谁过来,他便以拔刀作威胁。
华阳气得,跌倒在丈夫怀里。
一旁秦沛嫣已经吓傻,她颤抖着蹲下去,喊道:“子晏哥哥,林绣她要杀了你!你为何还苦苦护着她!为什么!”
沈淮之不理会,只死死看着林绣的脸,他怕自己死掉,就再也看不着了。
林绣脸色冷漠至极,挂满了泪水,眼睛猩红一片,存了必死的心。
她漠然地看向秦沛嫣。
突然,心中又燃起愤怒和恨意,将簪子高高举起,就要去刺这个直接害死了春茗的女人。
“去死吧!”林绣尖利出声。
秦沛嫣惊恐尖叫,竟躲在了沈淮之身后,沈淮之也往她身前挡了挡,这簪子扎进他肩头。
杀了秦沛嫣,林绣活不了。
沈淮之忍着剧痛和濒死的惊慌,握住林绣的手:“嫣儿,全全都是我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林绣愤怒道。
她用力抽回手,举着簪子疯狂地去扎沈淮之,脸上,脖子上,胸口,腹部
只要可以下手的地方,都留下了伤口。
很快,沈淮之浑身都沾满了血迹。
可沈淮之为什么还不死!
沈淮之剧痛难忍,死死抱住她,不让任何人接近,林绣失力握不住发簪,在他后背狠狠砸下去。
“你怎么不死!沈淮之你怎么还不去死!我恨你!”
沈淮之艰难地说着对不起,脸色惨白,浑身早已被鲜血浸透。
华阳凄厉地冲过去:“还不放开他!我杀了你这贱人!”
林绣和沈淮之被她一冲,一起倒在地上,沈淮之手还握着匕首,却仍旧护住林绣,苦苦哀求道:“娘别动她!”
华阳怎么肯,让人上前把林绣拉开压在地上。
华阳抱起儿子,心疼得快死过去:“子晏,儿啊,你要是死了,娘怎么办!你坚持住,大夫马上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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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沈淮之咬牙求道:“娘,别伤害她是我,我对不起对不起她,别动她”
华阳哭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护着她!是不是要气死我你才甘心!”
沈淮之不说话,就用那双不断流出眼泪,和华阳一模一样的凤眼,看着她,直到华阳愤怒地让人把林绣拖下去。
“给本宫把这贱人关起来,若是世子有个三长两短,本宫让她生不如死!”
第107章带林姑娘去飞沙关
世子爷成亲遇刺的消息迅速传了出去,引起一片哗然。
行凶者不是旁人,正是在温陵救了世子的那个渔女。
世子爷冒着忤逆长辈的不孝罪名,千辛万苦求得平妻圣旨,最后却落得个这样下场。
听闻命悬一线,危在旦夕。
长公主震怒,将行凶者关了起来,若是世子爷出事,这渔女恐怕要挨个千刀万剐,也难解公主心头之恨。
消息传到赵则耳中时,他正一人喝闷酒。
刘福擦了把冷汗,最近王爷情绪低沉萎靡,今日世子爷和林姑娘成亲,更是惹得王爷悲伤难过,一杯一杯的往嘴里灌,丝毫不顾及自己身体。
如今听了这消息,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刘福大着胆子道:“王爷,林姑娘性情刚烈,这是替春茗姑娘报仇去了,可见她不是真心想留在世子爷身边,您可不能再喝了,您喝多了,咱们林姑娘在公主府受了委屈,可怎么办?”
赵则晕沉的头脑仿佛被雷劈了一下,他猛地就清醒过来,抓住刘福,逼着他又把这消息重复一遍。
先是忍不住的高兴,但很快又变成对林绣的担忧。
赵则一下子失了风度,起身在屋里转来转去,思索着对策,他要救林绣出来,无论如何,不能让林绣出事。
沈淮之虽然该死,但依着赵青梧那贱人的脾气,不管沈淮之有没有事,她都会让林绣生不如死。
赵则不禁有些焦躁,林绣竟然执拗到此,在拜堂的时候行刺,可见是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她哪里是愚蠢,明明是刚烈,是拼上一切的孤注一掷!
赵则简直对林绣又爱又恨,爱她这般品性,敢为了至亲好友拼尽全力,这是多么可贵又可爱的性格。
又恨她莽撞,用这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沈淮之是习武之人,赵青梧身边又有亲卫队贴身保护,成功了也未必就一定能杀死沈淮之。
如今身陷囹圄,如何不让人担心。
赵则思索片刻,立即下了决定:“你亲自去办,找一个才下葬的女子,身形要和林绣一样”
来一招金蝉脱壳,彻底将林绣和沈淮之的关系斩断。
这样,林绣就能留在他身边,做他的王妃,做他的皇后。
赵则只要想想,就激动得不能自已。
这下,谁也别想再把林绣从他身边抢走。
刘福赶紧应下,只要林姑娘能救出来,王爷不再这样醉生梦死,让他干什么都行。
他立即退出去。
刚开了门,就有人来报,顾斐求见。
赵则想了想:“宣他进来。”
不一会儿,顾斐面色深沉,更衬得一脸伤疤狰狞可怖,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顾斐没什么脾气,是个很沉闷的人。
赵则猜到他所为何来,直言道:“本王已经派人去救林绣了,你不必担心,还是操心操心三日后去漠北的事,到了那边——”
他话没说完,顾斐已经一撩衣袍跪下,打断他的话,“王爷,臣想带林姑娘去飞沙关。”
赵则脸一黑,从椅子上站起来,杀气腾腾道:“你说什么?”
想带林绣走?
凭什么!
顾斐闷声解释:“林姑娘兴许不想留在京城这个伤心地了,温陵她已经无亲无故,未必愿意回去,臣想着,人只要活着,必定就有蛛丝马迹,林姑娘留在您身边,早晚有一天会被人发现,到那时候,您又该如何解释林姑娘的存在呢?”
赵则脸色愈发沉重,不语。
“臣懂您的宏图大志,但这不是一日之功,长公主位高权重,一旦起了杀心,带给林姑娘的则是数不清的麻烦,更不提如果沈淮之没死,那他会放手吗?”
顾斐打听过了,沈淮之身中一刀,又被簪子伤得满脸都是血,却也不曾放开林绣的手,爱到这般不顾生死的地步,除非死亡,真的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挠他对林绣的执念。
那为什么还要留在这?
活在痛苦里,永远不能解脱。
顾斐认真道:“王爷,您能保证,这辈子只有林姑娘自己吗?您在那个位子上,多少双眼睛盯着,林姑娘弑杀亲夫,二嫁之身,还怀着沈淮之的血脉,您就不怕文臣墨客的口诛笔伐,戳林姑娘的脊梁骨吗?”
“最重要的,臣觉得,林姑娘不愿意留在您身边,不愿留在京城,所以臣想,救了林姑娘出来,您亲自问问,若是她愿意跟臣走,臣臣会好好替您照顾林姑娘。”
赵则狠狠盯着他,一口牙险些咬碎,他连呼几个好字,指着顾斐骂道:“本王倒是忘了你出身姑苏顾氏,好一番伶牙俐齿,说得本王哑口无言!”
都道顾斐是个沉闷的武夫,今天这一番流利的话,句句插在赵则的心窝子上。
“少拿这些话来诓本王!本王早知道你对林绣的不轨之心!”赵则抬起一脚,揣在顾斐肩膀。
顾斐没躲,他欠赵则的,而且赵则说得没错,他的确喜欢林绣。
通州码头,只一眼,他就记住了这个温柔善良的姑娘。
就当他卑劣,趁虚而入,顾斐跪在那,一言不发,但态度坚持,毫不退让。
赵则气得脸色涨红,踹翻了几把椅子,但顾斐说得没错,林绣向往安宁平静的生活,不会喜欢这些明争暗斗,刀光剑影。
让她留在京城,危险重重。
虽然赵则有信心护着林绣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无论是赵青梧的报复,还是将来前朝后宫的争斗,但是林绣愿意吗?
她愿意一辈子活在胆战心惊里,活在对别人的提防里吗?
赵则心下一痛,光是喘息就已经用尽全力,他想起母妃,这样活了一辈子,他也这样,算计筹谋了一辈子。
太累了。
林绣肯定不喜欢,她每时每刻都在想念温陵,想念和春茗快乐幸福的生活,与其被关在这深宅大院,被锁在深宫,也许,也许她更愿意去漠北,去看看广袤无垠的草原和大漠。
赵则心中漫延出无尽的悲凉。
他已经被仇恨捆缚了一辈子,不能再让林绣留在京城这个伤心地。
算了。
算了吧。
赵则无力地坐下,挥了挥手。
“你走吧,本王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第108章我尽力了
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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晖堂。
沈淮之数次徘徊在鬼门关之外,拔刀与否,都有丧命的可能。
更不提世子心神俱碎,整个人都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求生意志可谓消沉。
他身上其它伤口倒是无碍,只脸上被簪子戳了不少洞,还好没伤着眼睛。
宫里也来了太医,一同商讨如何将沈淮之从鬼门关拉回来。
最后还是决定尽快拔刀,剩下的,就交给天意。
老夫人蒋梅英一听这个消息,再次晕了过去,眼看着只要沈淮之有个三长两短,她也要跟着去了。
华阳也是强撑着一口气,陪在沈淮之身边,而秦沛嫣作为已经过了门的儿媳妇,胆战心惊地候在公主身边伺候。
她是万万想不到一场拜堂,最终会以这样决然的复仇而告终。
沈淮之和林绣的感情,竟然浓烈深厚到这个份上。
她低下头去,不敢看床上躺着的沈淮之,也担心如果沈淮之死了,她该怎么办?
如今就盼着沈淮之活过来,那公主决计是不会忍受林绣的存在,今后岂不是就只有她留在沈淮之身边?
秦沛嫣又小心抬起头来,期盼着沈淮之平安无事。
沈惟安此刻也安排好了一切,让太医放心去拔刀。
太医静了静心,手握上匕首的那一刻,听到沈淮之的呓语。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众人也都听清,世子爷到这个时候,还在惦念着柴房里关押的那个渔女。
弑杀亲夫的狠毒之人。
华阳恨极,但不敢在此时将林绣怎么办,生怕一旦沈淮之醒来,受到刺激,功亏一篑。
她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
太医凝神,手上又稳又准地使力,将那匕首毫不犹豫从沈淮之的左胸拔出。
鲜血喷溅而出,沈淮之一身痛呼,隐约好像醒了过来。
太医赶紧上前为沈淮之止血。
沈淮之晕晕沉沉中,感到身体突然变得软弱无比,就好像一滩水,融进了大海。
然后便是剧烈的疼痛,痛得他冷汗直冒,呻吟不止。
这么疼,原来被人扎进心口,是这么的疼,简直恨不能立即死去。
可沈淮之还记得,记得是林绣伤了他,若是他死了,那林绣怎么办?
沈淮之痛苦地呜咽,意识在逐渐丧失。
耳边响起母亲的哭声,父亲沉重的呼唤,还有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在喊他夫君。
夫君?
他是林绣的夫君。
林绣呢!
他的嫣儿呢!
沈淮之猛地清醒片刻,然后迅速又消沉下去,闭上了眼。
太医擦了把汗,跪下禀告:“公主,国公爷,世子福大命大,这刀再歪上一点儿,世子就没命了。”
华阳身子一软,瘫倒在丈夫怀里。
劫后余生的后怕,让她没有任何力气说话。
沈惟安强自镇定:“那就是没事了?”
太医:“熬过三天,世子就无碍了,只期间或许会反复发热,伤口也要及时处理,臣等受太后吩咐,会一直留在这,直到世子痊愈。”
沈惟安长舒一口气,亲自扶了几位太医起来,“如此,就多谢诸位。”
华阳看着躺在床上虚弱的儿子,心里别提多疼,坐过去轻轻给沈淮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眼里哪还有强势刚硬,只剩下心疼和祈求。
祈求他能顺顺利利熬过去。
华阳流着泪道:“儿啊,别丢下娘,娘再不逼你了。”
沈淮之一动不动,面无血色,但好在是有微弱平稳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太医处理完了一切陆续退出去,屋里只剩下这几个人。
华阳看了秦沛嫣一眼,让她也走。
拜堂的时候,华阳也亲眼看到秦沛嫣在遇到危险时,是如何拿沈淮之挡刀。
她没心情管这些,一切都要等到沈淮之好了再论个是是非非。
沈惟安过来揽着妻子肩膀:“你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华阳摇头不肯,扑在丈夫怀里,压抑地哭出来。
这位千娇百宠长大,曾经敢骑在先帝头上耍威风的长公主,何曾有过这样脆弱的时候。
沈惟安叹一口气,抱紧妻子。
华阳痛哭出声:“是我做错了吗?是不是我是不是我作恶多端,才连累了子晏?”
若可以,她愿意替儿子承受一切。
华阳不禁想,她先前的猜想没错,林绣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来索命了,杀不掉她,就来索子晏的命!
沈惟安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事已至此,责怪谁都没用,只盼着沈淮之能醒来。
而此时后院柴房。
屋门上上着一把大锁,无人看守,毕竟里面关着一个孕妇,早已挨了一顿打骂,一整天未进水米,毫无力气,不可能逃出来。
林绣虚弱地躺在那,心神放空,等着她的死期。
身上挨了几个婆子的踢打,小腹隐隐作痛,这孩子怕是留不住了,林绣都摸到了身下的血。
但她还是顽强地活着。
人的命就是如此,你总以为要死了,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活下去,就能重新变得百折不挠。
林绣蜷缩在地上,宽大的喜服平铺,灰尘纷纷扬扬落在她身上。
柴房里的血腥味掩盖不住,林绣在想,她还是太无能了,没能当场杀了沈淮之。
怎么还能让他留了一口气。
不过也算是尽力了,林绣眼角滑落一滴泪,喃喃道:“春茗,姑娘我尽力了。”
如果沈淮之没死,也别怪她了。
这世道怎么这么难呢,对她,对春茗,林绣闭上眼,想着春茗的笑,想着春茗的泪。
再等等,姑娘我这就去找你了。
林绣靠着这点儿念想,从天亮,等到了天黑,又迎来黎明的曙光。
无人再来过这间被锁起来的柴房。
林绣在这里足足等了三天。
没等来沈淮之的死讯,也没等来她的催命符。
夜再次深了,林绣疲累地闭上眼睛,打算借着昏睡,熬过时辰,熬过浑身的痛。
突然,柴房外传来响动。
林绣蜷缩在地上的身子一动,勉强抬起眼皮往外看。
门被打开时,她看到火光,勉强辨认出是一个婆子,背上背着个什么东西,缓步朝她走来。
第109章化作灰烬
林绣以为是来取她性命的人,竟然释怀地露出解脱的笑容。
终于等到了。
然而那婆子并没有凶狠地对她如何,反而是温柔细语地轻声道:“姑娘,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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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绣一怔,火光照得她发热,眼眶也酸痛起来。
“姑娘,离开这里吧,活着,才能看到你恨的人,一一死去。”她蹲下身将林绣身上的绳索解开。
又扶着林绣坐起来,给她灌了米汤,“有人要老奴告诉姑娘,人还是要活着的,不管怎么样,活着,才有希望。”
林绣三天未尽一滴水米,此刻喝了热乎的米汤,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她艰难地看向这个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那婆子笑笑:“老奴是王爷的人,姑娘,快走吧,世子垂危,眼看着就不行了,公主要拿你泄愤,王爷派我来救你。”
林绣大惊,随后心里便是一痛,这个时候,赵则还记得来救她。
原来外面还有人,从没放弃过她。
林绣蓦地眼底滚烫,泪水止不住往下流。
她从小就怕疼怕死怕黑,是生生将自己练得勇敢坚强,在柴房三天,以为自己能坦然面对死亡,可在这一刻,还是抑制不住地产生本能。
那是对生的渴求和期盼。
本存了必死的心,在这一刻却又突然燃起了生的希望。
若是春茗还活着,也不会希望她这么轻易地去赴死。
而且她还不能死。
王爷说得对,她还要看着那些仇人,一个个死在她之前才解恨。
林绣咬牙爬起来,这婆子快速给她换了身不起眼的下人衣服,让她顺着外面这条路一直跑,会有人接应她,直到出了后门。
她不由问道:“我跑了,你们会不会有事?”
“不会,王爷计划周全,在王爷手下做事,从不用担心性命,王爷最是把这些奴才的命放在心上。”
林绣在她眼里看到自信和坚定,诚挚谢过,不敢犹豫,没命似的往外跑。
那婆子将扛进来的麻袋解开,竟然从里面拖出一具死尸,身形和林绣一致。
她迅速将林绣脱下来的衣服给死尸套上,然后消灭了痕迹,点燃柴房,又从外面将门锁上,这才悄悄离去。
林绣喘着粗气,一路朝前跑,果然沿路守着的人,都低头装作没看见。
她跑着跑着,身后突然一阵红光,那间柴房的方向居然起了火。
林绣惊愕望去,竟然流出一滴泪来。
她知道,从今往后,属于林绣的一切都留在了这把大火里。
无论是和沈淮之的爱恨恩怨,还是所有过往,都化作灰烬,烧了个精光。
往后,她只属于自己。
林绣咬牙,发誓她会带着属于春茗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才不辜负这一场重生,不辜负赵则给她的机会。
林绣扭头,朝前跑去。
刚刚拐过一道弯,却迎面撞上一人。
林绣身子无力,被撞了个跟头,小腹的疼痛将她淹没,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琳琅吓了一跳,她得到世子快不行的消息,决定去看看林绣,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她。
脸色一白,赶紧将人扶起来,林绣看到是她,绝望地闭了闭眼。
难道还是逃不过一个死字。
也好,是她的命。
琳琅望着她凄然灰败的脸,想起最早来公主府时,在明竹轩,这位出身不高的林姑娘,对她们这些下人从来都是轻声细语的。
就算挨了挑唆,受了算计,也没赖在她们头上过。
体谅她和绿薇身不由己,连绿薇下毒害她都没计较,是个实心实意的善良人,何苦在这被人欺负呢?
她们,本就都是这世上的苦命女人罢了。
而自己,不止一次在林绣面前,挑拨离间。
琳琅咬咬牙,看着林绣虚弱的脸色,和认命般的沉默,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过去。
虽然她不知道林绣怎么逃出来的,又是谁帮着她逃出来,但看那火光,也猜到是个金蝉脱壳的计策。
“姑娘,保重!”琳琅将荷包塞在林绣手里,“从前的事,奴婢就当是抵了,今晚,奴婢什么都没看到。”
琳琅说完,也不管林绣是什么反应,朝前跑去,只装作看不到。
林绣一怔,握紧那荷包,心中说不上来的酸涩,她明白琳琅的意思,琳琅是在替她隐瞒和逃跑。
她擦了把眼泪,继续往前,这一路上再没遇到谁,顺利地到了后门。
守门的婆子不知道为何睡得很沉,林绣小心开了门栓,悄悄溜了出去。
刚一出去,就听到一声沉稳的男声。
“林姑娘,我带你走。”
一如既往地可靠。
顾斐从马车上跳下来,看清林绣狼狈的模样,心中一痛,二话不说将林绣抱进马车,林绣再没了力气,软倒在他臂弯。
几日不见瘦成这样,顾斐沉着脸,突然手心一阵湿润,他赶紧闻了闻,是血腥味。
心里一慌问道:“林姑娘,你”
林绣疼得浑身都是冷汗,按住他的手:“快走吧,我没事,能撑住。”
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但她既然敢拼死和沈淮之同归于尽,就没想过留下这个孩子。
如今正好,就随着这场大火一起消失。
顾斐心底叹息,不再说什么,驾着马车悄无声息离开了巷子。
身后是冲天火光,公主府里到处喊着走水了,乱成一团。
可再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此时清晖堂。
沈淮之一动不动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心口的刀虽然早已经被拔掉,但京城医术最好的大夫都在一旁,皆面露难色。
“公主,世子持续高热,且失血过多,若熬不过今晚,恐”
华阳怒极:“不是说了世子会没事!本宫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都要保住世子性命,不然本宫要你们一起陪葬!”
几位大夫面面相觑,只得尽力而为。
这时,外面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个奴才,跪在地上禀报:“公主,国公爷,不好了,柴房失火,那里堆积不少干柴,火势很大,迟迟不灭,里面的人恐怕”
华阳先是皱眉,随后便恨恨道:“死了好,林氏那贱人,本宫让她活活被烧死,也算她幸运!”
“先瞒着这消息,”她看了眼沈淮之,“不许让世子知道。”
正要起身,突然一怔,沈淮之眉眼紧闭,眼皮不断乱颤,干裂的唇也动了动。
华阳一喜,哭道:“儿啊,你是不是醒了?别吓娘了,好不好?”
沈淮之意识昏昏沉沉,处于醒和永久沉睡之间,他恍惚好像听到了母亲在说林绣。
什么烧死,不行,林绣不能死。
沈淮之痛苦地皱眉,浑身都在疼,尤其是心口,那一刀虽然插偏,可伤害是实打实的,更何况后来林绣还在他身上留下那么多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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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在所难免,可都比不上在听到林绣会死这几个字的时候,那种痛彻心扉的撕裂感。
沈淮之猛地就从沉沦中挣扎出一丝清明。
他不能死,他要护着林绣。
沈淮之勉力睁开眼,抓住了华阳的手:“娘”
第110章怎么能丢下我
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就像过了一生那么长。
沈淮之从无尽的沉沦中清醒,那些和林绣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甜蜜的回忆,迅速割裂成碎片,锋利的豁口将他生生疼醒。
“爹,娘”沈淮之艰难出声。
华阳和沈惟安大喜,只要沈淮之醒了,不再昏迷,这条命是不是就算保住了?
“快,太医,快来看看子晏!”华阳喊道。
太医上前把了脉,又细细查看,几个大夫轮流看过后,一致认定这算是度过了生死大关。
“世子福大命大,但要好好将养,切记不可大喜大悲。”
华阳一愣,警告地看了屋里众人一眼,大家明白,是不许告诉沈淮之柴房失火一事。
无人敢多话。
沈淮之勉力靠着父亲的支撑坐起来,左胸口还传来剧痛,但他知道自己没死。
“娘,”沈淮之急切地抬手去抓华阳,“林绣呢?”
华阳听他一醒来就这样没出息,气得恨不能给他一巴掌,但又心疼下不去手,没好气道:“在柴房关着,你若养不好,不许你见她!”
沈淮之先是一喜,不过很快又响起昏睡的时候,隐约听到了什么大火,什么烧死。
他心里不安,急得脸色煞白,“您别骗儿子,林绣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起火了?”
华阳不想他竟然听到了刚刚的话,眼睛下意识别开,就这么一刹那的工夫,沈淮之已经猜到出了事。
当下就要下床,非去寻林绣不可。
华阳怒极,喝道:“你这逆子,心里可还有我和你父亲?你昏睡了三日,我和你父亲就在这睁着眼守了三日!你醒来就要去找那贱人,是不是要我这个当娘的,死在你面前,你才肯回头看看?”
沈淮之痛苦地抱住头,又在逼他,都在逼他。
华阳厉声呵斥:“你祖母她老人家还在床上躺着,饭也吃不下,药也喝不进去,每日一睁眼就是替你诵经祈福,全府上下都让你搅得不得安生,你却只想着那贱人,沈淮之,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情种,一个执迷不悟的傻子!”
沈淮之心口处又传来撕裂的疼痛,仿佛有一只手从伤口伸进去,将他的心狠狠捏烂。
他知道自己不孝,对不起父母长辈,但是所有人受了委屈,都有人疼,可林绣没有。
林绣只剩下他了。
沈淮之费力从床上下来,捂着心口跪倒在地:“娘,求您告诉我,林绣是不是出事了。”
“您放心,我撑得住。”
沈淮之悲哀地想,林绣这般想要取他性命,可他还是让林绣失望了。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
华阳还想再隐瞒,一旁沈惟安已经冷着脸站起来,制止了华阳的动作。
“让他去!是死是活,都是他的命!”
华阳一急,但沈淮之已经踉跄着站起来,她只好让人赶紧跟上,又让太医和大夫随行,以免出了状况。
沈淮之越走,心里越着急,他看到冲天的火光,听到府里的喧闹,人人看到他,脸上都隐隐现出悲痛。
林绣肯定是出事了。
沈淮之眼前阵阵发晕,是靠着身旁鸿雁和鸿筠的支撑,才艰难到了柴房。
鸿雁眼眶通红,这么大的火,姑娘定然是烧成了灰。
这间柴房在偏僻处,不连着其他屋子,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府里下人知道里面关的是刺杀世子的凶手,所以救火时没有拼尽全力,如今火势还没灭。
沈淮之不顾阻拦,拼了命往里冲。
鸿雁和鸿筠一左一右,死死抱着他。
“世子,您现在进去,姑娘也救不出来了,”鸿雁哭道,“这火是从里面点燃的,姑娘她一心求死,您别再进去送命了!”
沈淮之悲恸地大吼一声,嘶哑凄厉,令人闻之落泪。
“世子,”鸿筠也劝道,“让姑娘安心去吧,您想想公主,想想国公爷,想想老夫人,您有个三长两短,咱府上可怎么办!”
沈淮之眼前只剩下了熊熊火光,再看不到一点儿别的颜色,他凄厉地喊着林绣名字。
“她还怀着孩子!”沈淮之几乎哭到晕厥,跪在地上,“快救火啊!救她出来!”
林绣怎么会死呢,怎么能死呢!
明明母亲答应了,不会动她!
沈淮之悲痛欲绝,嘶吼着想冲进去,他一身的伤,鸿雁和鸿筠都压不住他的力量。
最后还是华阳带来的人把沈淮之牢牢按住。
华阳痛心道:“本宫答应过你不会动她,决不食言,这火是从里面放的,子晏,她不想再活下去了,你能不能冷静一些!”
为了一个女人,何至于此!
沈淮之双眼血红,死死盯着大火,直到这火一点点被扑灭,柴房被烧成灰烬,传来阵阵焦臭味。
房梁塌了,砸在地上,呛得周围人直咳嗽。
沈淮之一动不动盯着里面那具尸体。
缓慢而坚定地说道:“放开我。”
压着他的人不敢松手,下意识看向华阳,华阳心累,既然火灭了,那就让他进去。
省得不撞南墙不回头。
沈淮之得了解脱,踉跄着往里走,他重伤未愈,几步便撑不下去跪倒在地,却是不肯让人扶,生生爬进去。
这样大的火,将他最后的希望付之一炬。
沈淮之颤抖着手抱起地上那具尸体,不敢相信这就是林绣,怎么可能呢,她为什么会死呢。
“我还没死,你怎么能丢下我呢?”沈淮之颤声道。
这具尸体抱在怀里,毫无真实感,漆黑的,焦裂开来,像是木头。
完全看不出林绣的脸,沈淮之低吼一声,胸口气闷无比。
这是他的妻,他的孩子,怎么能死呢!
他紧紧盯着林绣的尸体,喃喃自语:“这不是她,不可能是林绣,不是我的嫣儿,不是!”
沈淮之在林绣尸体上摸来摸去,摸到胸口时顿住,颤抖着手在里面拿出一个什么东西。
已经烧成灰了,拿出来就碎掉。
沈淮之心里的恐慌随着这股被风一吹就散掉的灰,而无限扩大。
这形状,是他和林绣的婚书啊。
沈淮之蓦地,就发现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这一抹灰色。
只剩下大火烧尽后的灰败。
再没了五颜六色的光彩,他的嫣儿,随风而去了。
《折绣》 100-110(第11/11页)
沈淮之痛苦地笑了,笑得绝望而悲伤,他看着外面,连母亲身上的华服,都只有灰色。
正是六月好光景,外面院子里的花,也都败了。
沈淮之嘴角浮现悲凉的笑,突然,他张开嘴,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却也没染红他眼中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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